1.
上海疫情刚结束,接到他的电话,她有些许意外,顿了顿,还是答应了跟他见一面。
挂了电话,她心情错乱,生活练就她无数张面具,她一时竟不知该以那副示他。
他3月份来上海医院交流学习,没几天就碰见疫情,后面学习泡了汤,就随着医院指示在各个社区给居民做核算,忙了两个多月,现在决定启程回去。
她呆在家里快三个月,每天照顾一家大小吃喝拉撒,跟婆婆暗斗,还得工作,到后面筋疲力尽,脸都懒得洗。
一想到要见他,她转身去梳妆台,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女人过了三十岁,生活的操劳很难不写在脸上,她三十八岁,算不上老,但双眼皮垂得厉害,法令纹明显。她设想自己是他,用他的眼神打量眼前的自己,末了徒增失意。
她试着化妆,粉底怎么弄都不服帖,抹在脸上觉得假面,加了点精油,又开始搓泥,想了想,她在网上预约了一个彩妆造型工作室,之前她一直想去试试,没合适的机会。
她故意把见面的时间约在下午三点,大家有十多年没见了,如果见面不突兀,聊天也还行,可以一起再吃个晚饭,在老公加班回家前赶到家,貌似又一个波澜不惊的一天。如果见面不顺,那就聊几句,推说回家烧晚饭,哪怕当他是个普通老同学,也算没拂了他见面的心意。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只凸显一个事实,他一邀请,她就全然赴约。
到了约定见面那天,她早上早早起床,买了早餐,还有手工馄饨,鳜鱼,蔬菜,打扫卫生,招呼两个儿子起床,哄他们吃早饭,然后静待婆婆到来。
两个男孩简直是两个小土匪,因为疫情,不用上学,在家天天打闹,大呼小叫,一刻不停,整得人脑壳疼,婆婆住在同个小区,白天过来帮忙,婆婆带上幼儿园的老二出去玩,她在家管上小学二年级的大宝上网课,写作业,兼顾做饭和工作。
因为两个孩子在家,她现在只能主动申请居家办公,事不少做,工资自愿打折扣,老板最爱这样的员工。
她的婆婆是个精明的上海老太太,对她是从头到脚的不认同,表现出来就是客气地疏离,他们哪天不开口请她,她哪天就不会过来。她每天开口就是优越感十足的阿拉上海人怎样怎样,对孙子坚持讲上海话,不管他们能否听得懂,听懂多少。
她平时对婆婆的表现很是不屑,这么端着的上海人,在她炒菜的时候站在她身后提醒她油放多了多了,在她洗碗的时候忍不住皱眉说水开大了大了,你上海人的优越这时候怎么不见了?谁不是平头百姓一样过日子,你秀什么优越感?
但是今天,她客气地陪着笑脸,告诉婆婆麻烦她带两个孩子一天,中午煮个馄饨就行。下午如果她能赶回来就自己烧饭,赶不回来就麻烦婆婆蒸个鱼,鱼她已经提前收拾好了,放上蒸锅就行。她的理由是,今天要到公司处理点事情。
上午十点半终于出了门,一下子换副好心情,从二宝出生到现在,属于她自己悠闲的时间屈指可数。她赶到造型工作室,里面的化妆师小姑娘喊她小姐姐,开始给她化妆,闲聊问她多大了,她顿了顿说四十,上回她在小区里带娃,就有老太太试探着问她,你有四十岁吗?她一脸尴尬说没有。
化妆师小姑娘情商很高,用吃惊的口吻说:“你看起来最多像三十出头,保养得真好!”
她不禁哑笑,想小姑娘还年轻,不知道被生活蹂躏过的女人已经不会再相信好听的客套话,只会徒增多余的负担来应酬。
她让小姑娘把妆画得日常些,不要粘假睫毛,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小姑娘刷刷几笔,她整个人立马有了神采。
后面小姑娘开始推私教课,一对一教化妆。她是有动心了的,她发现彩妆室里的客人多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马上四十岁了还不会打扮自己,一路丑丑丑,就丑到老了,实在是对不住自己。
将近两千块的学费,她还是要思忖一下,她得赶紧去见面地点,取舍的斗争留给晚上的自己。
2.
出了地铁,她的眼睛投出饵钩,立马在人流中钓到了他,他在路边站着,虽然带着口罩,体型宽阔些,个头没变,眼睛迎着她笑,她一路的心慌一下有了着落。
他先开口说:“大上海的交通就是方便,咱那里刚通地铁,线路也不多。”他在老家省会做医生,一家很好的医院。
她笑着一路寒暄带他到对面商场,出乎意料,开的店很少,几乎没有,客人也稀疏,逛得人索然无味。俩人又拐进旁边的家乐福,里面好歹有几家茶饮店。
往常这里熙熙攘攘多么热闹啊,现在一楼的餐饮店至少倒闭了一半,是的,是倒闭,开放的餐厅只剩下桌椅,厨台空荡荡,暗着光,不理会来往人的眼光。
有一家必胜客开着门,稀稀拉拉几桌客,他们进去点了下午茶。
终于坐定,对视一眼,她看到他脸上隐现的眼袋和皱纹,他大她一岁,既然岁月没饶过他,也同样不会饶过自己,想到这里,她瞬间自信释然。
她问他:“你还好吧?”
他笑笑回复:“还行。”又反问:“你呢?”
她如实相告:“总体是满意的吧。”她嘴巴有很多话想自己往外跑,舌头却极力控制它们。
3.
她搞不清自己为什么排除万难要赶来坐他对面。
这么多年她觉得自己俨然变了,包括看男人的眼光。那又怎么样,反正也没有机会了。
但他一叫,她还是立马排除万难地来了,她莫名有点懊恼这样的自己。
她笑着说:“有一次我莫名想看你的朋友圈,结果发现那天刚好是你结婚。”
她觉得这像个神奇的启示,告诉她,缘分尽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看到了甚至没有去点个赞。
他说:“我算同学里结婚晚的了,我们是工作了经人介绍才认识的,谈一段就结婚了。”
“你老婆很漂亮。”她由衷地说。
“她比我们小一些,九零后的,心思很简单。”
“啊?你老婆九零后的?她做什么工作?”她忍不住她的好奇,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找一个小他七八岁的女孩做伴侣,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妆还剩几分,但有点庆幸自己出去修饰了一番。
“就是一般公司的财务,怀孕就辞职在家了,现在跟我丈母娘一起带孩子,我老婆爸爸早年生病去世了,我丈母娘企业退休了也没啥事。”他说的平平淡淡。
她听得惊涛骇浪,又瞬间释然放下。
她一直想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跟他过一生。
很长很长的时间,他是她的光。
他们来自同一个小镇,不同的是他的父亲是机械厂厂长,而她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种地的农民。
三十年前,他们在镇上唯一的小学读书,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们排位做了同桌,每个老师都器重他,表扬他,学校里有竞赛,他爸爸会安排一个七座的商务车接送,那时候街上车很少,能骑个摩托车都是拉风的事情。哪个任课老师有事想借车,他爸是最好的备选,因为即便有车,会开的人也不多,他爸每次有求必应,配好司机随时接送。每年学校六一,他爸给全校孩子准备生字本和笔做礼物,老师在发礼物的时候都会特别强调,这是他的爸爸给大家准备的。她小小年纪也能感觉到父亲的地位给孩子的荣耀。
更重要的是,他性格腼腆,踏实不张扬,不骄横,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从未变过。
俩人做同桌免不了课余的对话,他的努力,谦虚,勤奋,都让小小的她心生敬佩。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他,内心的小欢喜在心里升腾,她有点羞赧,又不能控制。
有次语文课上学《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分角色朗读,老师挑他起来读渔夫的角色,让他决定金鱼的人选,他毫不犹豫叫了她的名字,全班哄笑。她意外又受惊,窘得脸通红,像是自己隐藏完好的秘密突然被公布于众,忐忑又害羞。她鼓足了勇气要站起来,老师像是知晓了她的心事,却叫了别的女生起来,她失落又想掩饰,表情全然不受控制。
她家里有姐妹三个,父母永远在为吃喝发愁。她永远在穿姐姐剩下的衣服,七零八落,毫不合体,乱凑一身。但是她要强,默默努力,他是第一名,她就永远是第二,她爸爸逢人就说我家三丫不像人家第一名有钱请家教,能做第二不错了!
开家长会的时候,她在窗外看着两个人的爸爸挨着坐,却鲜少交流,他们一个衣服打卷,粘着泥巴,一个衬衣挺括,背影挺拔。他爸爸上去讲经验,她爸爸跟其他人一样毕恭毕敬地听,回来说,还是人家有方法,会教育娃,咱家都是凭娃自己的造化。
早读时候她侧着脸偷看,他的睫毛那么长,他的手竟然可以这么白,这么干净,她一下子不好意思伸出自己的小脏手去拿课本。他长得白白净净,而她黑黑瘦瘦,头发稀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是一段旷日持久的暗恋,自卑跟爱慕一起疯长。
自从知道他的生日是农历六月十八,往后她每一年都记得。她经常傍晚十分装作无意绕过他的家门,想那门后温暖的灯火里是怎么幸福的一家。她在本子上一遍遍写他的名字,白天总会见面,她不敢表现过分熟络,晚上她经常梦见他。
直到高中毕业,他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大二时候,他突然提出来看她,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再见面,俩人像多年好友,她带他逛了这个城市所有的景点,跟他分享自己事无巨细的生活,他笑着应和,原来他失恋了,出来散心,他讲他喜欢上班上一个女生,两人相处到分手的点滴,她听了嫉妒得发狂,他说得很平实,淡淡分享自己的悲伤,又一副还没走出来的模样。
她想说很多的时候,她还惦念他,她想鼓足勇气问问他喜欢自己吗?又怕结果不好,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并不是内向的女孩,但是看到他就会胆怯,她觉得跟别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恋爱,碰到他就像受惊的鸟,只有小心翼翼。
再后来,她谈了几场恋爱,毕业就分手,然后工作,缓解家里的负担,他学医,并且理所当然地读研。
同事给她介绍对象,她开始重新恋爱,订了婚,这个订婚不只是一个仪式,那是07年,当时房价还不这么惊人,那男生跟她拿着各自的积蓄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俩人真心实意想过日子的。
他们只是偶尔在网上碰见,像老朋友那样问候。
有天他问她,听说你订婚了?
她回答:“是。”,心里窃喜他竟然还关注自己的消息。
他说:“其实我之前有暗恋过你。”
她无比遗憾说:“我们碰见的时机总是不对。”
他问:“什么时候是对的时机,现在来得及吗?”
她心动了,千军万马在奔腾,她摁不住。
他在南京读研,离她并不远,她不管不顾去看他,他们逛夫子庙,看中山陵,吃大排档,她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觉得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回来她跟对象提分手,怀着歉意,房子给了前男友,她付的钱可以后面慢慢还,这些他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她不想他有负担,她只想一心一意做他的女友。
恋爱谈了一年,每个周末俩人都会见面,一起的日子像梦境一样美得不真实,然后有天他说要出国读博,说是他爸爸希望的。
“他知道我们在谈恋爱吗?”她问。
“我还没有提,你要我说吗?”他弱弱地问。
他是努力的,踏实的,懦弱的,胆怯的。
“那你想怎么做?”她有点失意地问。
“你等我,三四年后我就回来,回来我娶你。”这话有几分底气,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四年里有多少变数,到时她都是三十一岁的老姑娘了。他不敢跟家里说也好,若看不到他的决心,说给家里,人人都道是高攀,没有确切结果的事情,徒让她和父母受羞辱。
但有一点希冀的事情,她也不想磨灭它。
他去了美国,期间又换了导师,时差,各自的压力,将他们越拉越远。
留言越来越稀,能聊的越来越少。
又过两年,她29岁,她给他留言说:“我想结婚。”
他说:“祝你幸福。”
她后来又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上海人,平和,单纯,热情,又不够自信,她觉得自己驾驭得了,就嫁了。
凡过往,不过梦一场。
4.
现在他就坐在对面,迎着他目光里的探寻,她笑得坦荡:“我现在还好,两个儿子淘气,老公辛苦工作,一家吃喝不愁,大财没有。”
他说:“我们宝宝是个女孩,我父母也一直想要孙子,我无所谓,我老婆不愿意生二胎。”
她想他还是旧模样,一点没有变,带着他的温和和懦弱。
他在父亲的资助下在省城安了家,过平淡的生活。
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跟了他,在他那有身份又爱面子的爸爸面前,没有孙子大概就是儿媳的错。
她说:“两个男孩压力大的,想想脑壳疼。”
他像是在安慰她,说:“我老婆也经常埋怨我忙得多,赚钱少。”
她轻笑:“你干嘛用也这个字?我埋怨我老公了吗?他很好啊。”
他听了不好意思地笑。
他们平静地聊各自的生活。
她问他从国外回来是不是很容易升职,他说并不是的,还是看科室主任年龄,一个萝卜一个坑,没那么容易的。
他问她现在工作怎么样,她讲她家附近一条培训街上一大半机构都关掉了,现在什么都不好过。她说疫情对经济的影响,说完又觉得可笑,落实到具体的个人,只能说能力有限才是这样境地。
他显然不这样想,越是这样的时候,医院越忙,他完全没有就业的压力。
聊来聊去,终于切入主体。
他问她,你后来想过我吗?
或许在他看来,他们只是谈过一场恋爱,而她是那个因为爱得多才卑微到尘土里的人而已。他知道她曾经所有的一往情深,才有恃无恐,才敢这样试探。
她笑笑说过去我都忘记了。
他又问,分手后你后悔吗?我有时想到很遗憾。
她还是笑着说,人要往前看。
她没有讲后来房价大涨,她那点可怜的收入让她甚至没法在这个城市立足,她没有讲分手后她请假一周,在出租屋不吃不喝,暴瘦二十斤,再出门像个丢了魂的鬼。
再寒暄几句,她频频看时间,说要回去做饭了。
她想今天为什么出来呢,大概疫情的影响,周围总是不好的新闻,长沙塌楼,西安小朋友掉进下水道,她觉得人活到老就挺不容易的,她只是想见见他,并无其他。
回去的路上,她真正释然。透过他,她认清了真正的自己。
她以前纵容他放肆在心底,现在当他只是路人甲而已。
回家的路上,她拐道去买打折的蛋糕,婆婆喜甜食,更喜精打细算。
回到家,鱼已经蒸好在桌上,婆婆在厨房炒菜,两个孩子在房间追逐打闹,卧室床上地上一塌糊涂。
这热气腾腾的生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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