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晋剧院青年团《富贵图》第二场“烤火”，张智扮演倪俊，王晓萍扮演尹碧莲

梅兰芳大师在总结表演艺术时，说过一句十分精辟的话：“由简到繁繁又简，无限工夫内中含。”就是说，用动作表现一个人物的性格，其表现手段是由简到繁的，开始时，表现手段不丰富，动作是简单的，随着对人物性格理解的演化，动作逐渐繁多起来，语言、动作、眼神、气韵、情感丰富了，但是，表演也繁杂了。等到真正理解了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把握住了这个人物的性格，其表现手段反倒由繁变简了，往往用一个有表现力的动作，就能把人物性格入木三分地表现出来。梅兰芳大师的表演达到炉火纯青的最高境界时，常常用一个简练的动作，反映出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来。这由简到繁，又由繁到简的过程，实质上是完成了一次认识上的质变，实现了认识一个事物螺旋形的思想升华过程。梅先生说，完成这个“由简到繁繁又简”的表演过程，有无限工夫和心血包含在其中。这是至理名言，又是经验之谈。

我觉得，写戏曲剧本，一般也要经历这样的由简到繁又由繁到简，螺旋形上升的认识过程。自觉地去完成这样的认识过程，才能写出好戏来。一般说来，作者听到一个故事，受到一个人物事迹的启发，开始时，还仅是个简单的故事，人物朦胧，经过细致地编排故事，为一个个人物立传、编情节，故事情节、人物形象就复杂起来，越编越细，越写越长，此时写出的本子，往往是繁杂的、冗长的，这时候，作者应该自觉地去完成由繁到简的思想认识飞跃，把繁杂的故事、人物、情节的精华抽出来，集中之、凝炼之，使其变得言简意赅，繁简得当，达到一个新的艺术境界。

从戏曲发展的史实，也能觅见这种认识过程的影子。譬如，南戏最初是民间流传的小戏、单本戏，在舞台演出中逐渐繁杂化，形成一批连台本传奇戏，一部戏往往数十出甚至上百出，一演数日。如《琵琶记》一剧，全戏四十二出。后来，经过不断演出、淘炼，出现了由繁到简的蜕变。一般情况是把精彩的内容保留发展起来，把冗长的过程删缩，形成简短精彩的戏文。《琵琶记》由四十二出，凝炼成《糟糠自餍》、《琴诉荷池》、《孝妇题真》、《书馆悲逢》等七、八折戏，成为流传千古之篇。

我觉得，现在我们不论是写新戏，还是改编传统戏，都应该自觉地运用繁与简的辩证关系，提高剧本的创作质量。

举《富贵图》改编过程为例，分析一下戏曲创作中如何把握繁与简的关系。

《富贵图》是根据山西蒲剧《烤火》改编的一部大戏，改编者第一次创作修改，着眼点是编顺故事，保住传统折子戏《烤火》的精华，剔除封建节烈思想糟粕，编成一部表现一对青年纯真爱情的新戏。

第一次修改后的故事基本情节是：国舅爷的义子赃官臧昂，官升新野县令，欲夺清官尹正谟之女尹碧莲成婚，尹碧莲装疯避婚。臧昂在新野贪赃枉法，逼反了好汉袁龙、李云，占山为王反臧。袁龙欲请读书人倪俊为军师，倪俊不允，决定遵母命进京赶考。恰巧，在山寨与袁龙话别赴京之际，遇上袁龙擒来正在逃婚途中的尹碧莲父女，袁龙误认为是仇人臧昂的眷属，欲杀碧莲，被倪俊救下，袁龙即让倪与尹配为夫妻。倪只为救人，无意成婚，洞房里烤火通宵。尹敬慕倪之为人，倪也爱恋尹之纯真，互留富贵图为信物离别。倪考中状元后，不恋“东床驸马”之富贵，回故里与尹合图成婚。

作者改编时，删除了原本一夫二妻等带封建意识的情节，努力追求故事的完整，从尹家遭臧昂逼婚、父女逃婚，到袁龙落草为王，再到倪俊别母赶考，直到山寨救女成婚、烤火达旦、赠图惜别，最后是倪俊辞皇婚返故里，识图团圆。这样重新编故事，写成了十场大戏。这部新戏不论是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站得住，但是，失之不精；故事繁杂，该简的地方不简。带来的后果是：面面俱到，占去了篇幅，该繁的地方，也没有篇幅细描详写了。

作者改第二遍，由蒲剧改编成晋剧，这次修改完成了一次由繁到简的思想升华。

首先删减故事的不必要的过程，发展精华。这个故事重点写一对青年男女的纯真爱情。像尹家父女逃婚过程，倪家母子送子赶考过程，袁龙、李云落草上山过程，都可以简化。于是，删掉了《绣图》、《别母》、《落草》、《过山》这开头的四场戏。起笔直写臧昂抢亲过山寨，袁龙杀臧夺碧莲，倪俊救女假结亲。第一场就是“救女结亲”、第二场是“洞房烤火”，进入了人物的内心世界，亮出了好戏，后半部戏删掉了“招驸马”、“辞皇婚”的戏套场次，集中笔墨写倪母认媳时的内心冲突和倪团圆时的思想矛盾。这样，场次减少了一半，故事核心更清楚，思想意旨也更鲜明。

跟着而来的是人物的简化，删掉了前四场里的尹正谟等人物和后半部戏里的丞相等人物。全戏的人物只保留尹碧莲与使女秋香、倪家母子和袁龙、李云六人。

这样由繁到简思想升华，戏文言简意赅，剧本干净凝炼。实现了繁简适度，浓淡相宜，简而不陋，繁而不杂的艺术境界。如，原先的故事写得满，腾不出篇幅细致刻画人物性格和表现传统戏的特色的精彩情节，现在，人物少了，情节精了，省出了篇幅，剧中最有传统戏曲表现特色、用人物细腻的形体动作表现精神世界的“烤火”，就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剧中最具抒情艺术特色，用优美唱腔和舞蹈动作表现内心情感的“下山”，也得到了笔渲墨畅的发挥。

有些初学戏曲创作的朋友，往往按写话剧的路子写戏曲，把故事、人物写得很挤、很满，思想内容囊括得多，这是不符合戏曲表现规律的。中国戏曲的一个重要特色是以写意、抒情见长。一个戏可以因为一折戏写意、抒情有特色，成为千古流传、百看不厌的精彩折子戏，而通篇只是急匆匆地叙述故事，失却了写意、抒情的繁笔浓墨场面的支撑，则往往像过眼烟云，给人留不下任何印象。《富贵图》里的“烤火”一场戏，写在洞房里通宵烤火，由二更到三更，直至五更天亮，并无故事情节，通篇是写意、抒情，用形体动作表达人物情怀，成为这部戏中最能引起人们审美兴致的辉煌章节。这种特点，要求戏曲作者努力朝繁与简辩证统一的艺术境界深入探索、努力追求。

陈昌本，山东青岛人。文化部原副部长、党组成员，中国作家协会原党组副书记、书记处书记、主席团委员。

来源：《富贵图的几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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