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娜
她说,
不能托付半条命的人,
不能结婚。
1
雨天
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陈瑶动了心。
是那天,陈瑶临时被领导抓壮丁加班,不能去幼儿园接儿子,就给浩子打了个电话。
浩子冒雨把孩子接到他家,正陪孩子看电视时,淋成落汤鸡的陈瑶来了,雨水打湿她薄薄的衬衫,他抬眼就看见了她被水窝子浸透的身体。
还是那天,陈瑶骑着电动车去上班,被一辆宝马给撞了。
浩子赶到交警队时,戴着大金链子的宝马车主,正站在过道里把一条用报纸包好的香烟,往民警怀里塞。
陈瑶电动车被撞坏,裤子烂个大口子,正在问讯室里做笔录,看见浩子进来,“哇”一声哭了起来。
抑或是那天,浩子做了阑尾炎手术,出院回家躺着。
陈瑶带着儿子来看他,三下五去二就把他的狗窝,拾掇得干干净净,还给他熬了锅鲫鱼汤。
浩子边坐在床上教孩子玩游戏,边透过卧室的门,打量着忙个不停的陈瑶,竟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让浩子直骂自己:
陈瑶,可是他嫂子啊,可是他哥的遗孀啊。
他浩子要这么做,他哥大凯九泉之下能同意吗?
2.
雪夜
“哥,对不起啊。”
浩子躺在床上,盯着手机里大凯的照片说。
照片上,大凯笑眯眯地搂着浩子肩膀,站在老家的那座六孔老桥上。
那是5年前的中秋节,俩人回老家,经过小时候玩的那条河,拍的。
那以后,哥俩就没有再合过影。
因为很快,大凯就病了,是癌,发现时已是晚期,做了手术,病情还是恶化得厉害,从发现到人走,前前后后不过也就一年零11个月。
浩子记得,大凯火化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初四,天已经很冷了。
他送完奔丧的老家亲戚和同学,晚上一个人回家,天上飘起了雪花。
他走着想着,想着走着,满脑子都是大凯和他小时候的事儿,最终没憋住,蹲在马路牙子上,像个怂包一样哭起来:
从此后,再也没有人罩着他了。
3.
面饼
浩子管大凯叫哥,但大凯并不是浩子的亲哥。
大凯比浩子大两岁,俩人初中时才认识。
那是初二的一个周末,浩子骑着自行车回家时,经过土河上的那座六孔桥,被一群熊孩子拦住。
其中一个熊孩子,他认识,就是他们班的。那家伙老看浩子不顺眼,但在学校也不敢蛮横——浩子学习好,老师都喜欢他。
这帮熊孩子把浩子从自行车上拽下来,戳烂他的车胎,准备把自行车扔进河里时,突然被人喝住了:“一群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单挑。”
说这话,就是大凯。
那时候,大凯上初三,身高已经一米八多,篮球打得极好,不少女孩子暗恋他。
给浩子解围后,大凯扛着烂胎的自行车,带浩子去了他家。
大凯家就在桥不远处的村上,他爸在路边开了个修车铺,主修农用拖拉机,修自行车那就是小菜一碟。
大凯还有一个妹妹,一家人都是掏心掏肺的那种善良,修好自行车后,还非要留浩子吃晚饭。
浩子记得,那天,大凯妈做的是糊汤面,烙的是葱油饼。
后来,他去了城里,从没碰见哪家饭店,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面和饼。
4.
神庙
兄弟俩渐渐熟络后,大凯老是带着浩子去打球:“你这小身板,中考体育肯定不行。来来来,哥教你。”
“哥”,就是这么叫起来的。
俩人经常一起打球,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河里游泳,一起玩累了躺在大凯家平房顶上,咬着狗尾草看火烧云。
虽然有时候,俩人也会因为小误会闹掰,但很快就能和好。
大凯总让着浩子,浩子感恩大凯救过他,俩人还跑到镇上的关公庙里,拜过把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后来,学习成绩不太好的大凯,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去县里二高读书。
而浩子,考上了县城最好的一高。
这可把浩子妈乐坏了:
浩子爸酗酒家暴,有次醉酒后扎伤了人,被判了刑,浩子妈趁机离了婚,带浩子从邻县逃回来,在镇上开了家面条铺。
浩子是妈的希望,砸锅卖铁,再苦再累,只要能把浩子供养出来,浩子妈就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5.
姑娘
高中时,浩子和大凯还经常约着一起玩。
俩人骑着自行车,到处瞎转悠。那时候,网吧和老虎机刚刚兴起,老板为赚黑心钱老收留未成年人,他俩也偷偷去玩过。
大凯第一年高考时,没有考上。第二年,和浩子一起参加的高考。
浩子考上了重本,大凯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上了二本。
好在,填志愿时,俩人商量好了,去的是同一座城市。
大学四年,周末时,哥俩就聚在一起玩。
身高一米九的大凯,虽然出身贫寒,但长得又高又帅,在人群里特别显眼,体育学院的好几个女生都给他暗暗送过秋波。
但后来,大凯选了读中文系的老乡陈瑶。
大凯和陈瑶好时,也问过浩子的意见。
“这个姑娘好,你看啊,她长得虽然不是特别出众,但是做什么事儿都为你考虑。最重要的,她不矫情,咱们一起吃饭,她有啥说啥,但让人听后又觉得很舒服。”
浩子分析。
“行啊,浩子,没见你谈过恋爱,说起姑娘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大凯轻轻捶了浩子一拳。
说起姑娘头头是道的浩子,20岁了,还是个处男。
他长得文文弱弱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大学里的姑娘,不喜欢这号男生,因为不够man。
但浩子读书多,他尤其喜欢读村上春树的小说,《挪威的森林》就看了不下10遍,老幻想自己是渡边君,期待有个像绿子一样的姑娘,能拯救他。
直到多年后,浩子才知道:
他和大凯的青春,早在小说里暗藏了物语。
6.
嫂子
大学毕业后,大凯回到老家市里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陈瑶考上了公务员,俩人很快结了婚。
浩子读了研究生,毕业时恰好老家的师范招人,阴差阳错地他又和大凯在同一所城市了。
那时候,大凯已经和陈瑶结了婚。听说浩子要买房,夫妻俩二话不说,送来了10万块钱。
陈瑶也不把浩子当外人,炖了鸡,蒸了鱼,做了海鲜,包了饺子,都要喊他来:“你哥说,你不来,不开席啊。”
浩子喊陈瑶嫂子,但内心里,他更愿把她当姐看,他想:
要是有这么一个姐姐或妹妹该多好。
朴朴素素的,诚诚恳恳的,从从容容的,从不背后议论别人是非,只是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
浩子也谈过恋爱,读研时,他追过一个女生,女孩子文文静静的,但背地里竟然和学校的已婚男教师搞在一起。
工作后,仅陈瑶就给浩子介绍过四五个女孩子,最后都没成:不是人家嫌弃他父母离婚,就是他觉得人家不入眼。
有次,和大凯一起喝酒,浩子说:“我怎么就碰不到嫂子这样的女人呢?”
大凯捶了他一拳:“咋说话呢。”
浩子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嫂子好,哥的眼光更好,我这辈子怕是都没这样的福气了。”
7.
婚姻
晃晃荡荡中,浩子都29岁了。
浩子妈急得直跺脚:“你是大学老师,学校里那么多年轻姑娘,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留一手。”
浩子笑了:
女学生思想都没有定型,脑子里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再说,他是老师,他有底线,绝对不会像读研时的那个叫兽一样,对自己的学生下手。
浩子妈急了:“镇上和我一般大的人,孙子都会跑了,你再不结婚,我都要老死了!”
浩子把他妈的话,讲给大凯两口子听时,陈瑶安慰他:
“我们单位里,离婚的小年轻多了去了。结婚不是买东西,不行再重买。
结婚是把自己的半条命,交付到另一个人手里。没有过命的真心,不能结婚。”
浩子觉得这话说的真好。
他看着结婚四五年的大凯和陈瑶,还像读书那会儿一样,你切菜我炒菜,你刷碗我擦桌,你东扯一句我西扯一句,觉得他们的爱情,超越了任何悲剧性的文学。
8.
替身
但老天,特别爱开玩笑。
大凯竟然患上了癌,在儿子刚满一岁时就走了。
大凯走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浩子不敢去他家。
浩子怕看见陈瑶,看见孤儿寡母的悲凉,进而想到他和大凯一同走过的这一路。
想念大凯时,他就把手机里和大凯有关的照片和视频,翻出来看一遍又一遍。因为照片和视频里,多半都有陈瑶的影子,所以他又忍不住替陈瑶担心:
她一个人能撑住吗?孩子听话不听话?家里要是有男人才能干的力气活儿,她能干得动吗?
所以,浩子经常给陈瑶发信息:“嫂子,有啥事儿需要我,你说。”
陈瑶的父母来帮忙带孩子,老两口身体都不太好,所以遇到跑腿儿的事儿,陈瑶也会给浩子打电话。
比如,下雨天去接孩子,或她被人撞了。
浩子喜欢陈瑶给他安排活儿,这让他心安:
他欠大凯的,这辈子都没机会还了,要是能还给他的妻儿,也是好的。
9.
喜欢
但渐渐地,浩子觉得,他对陈瑶的感情,已经悄然起了变化。
他每天都想见到陈瑶,想知道她和孩子过得好不好,收不到陈瑶那句“放心,今天没事”,他就睡不着觉。
他甚至在梦里,梦见把陈瑶揽入怀中,抚摸着她单薄的后背,安抚她:“有我在,有我在,不要怕。”
浩子知道,他对陈瑶的情感,已不再是弟弟对嫂子的情感,更像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情感。
这份情感,让他感到罪恶:
朋友妻,不可欺。兄长妻,更不可欺。
浩子不知如何安放自己。
10.
流泪
浩子的心,逃不过陈瑶的眼睛。
陈瑶不怎么愿意麻烦浩子了,回他的信息也越来越慢。这种刻意的疏远,让浩子焦虑。
有个周末,浩子借着给孩子送玩具的名义,去找陈瑶,过了好大一会儿,门才开:
孩子和老人回老家了。陈瑶得了肠胃炎,一整天都上吐下泻,胆汁儿都吐出来了。
“怎么不去医院?”
“一点劲儿都没有。”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浩子背起陈瑶,发动车子,就往医院跑。
“陈瑶。”
浩子不再喊嫂子,他直呼陈瑶的名字,“我想照顾你和孩子,一辈子的那种。”
陈瑶躺在病床上,背对着浩子,没有回答。
但浩子看见,她的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11.
远山
浩子还是每天都给陈瑶发信息,陈瑶有时回,有时不回。
浩子有空就带孩子出去玩,孩子自幼就和浩子亲,加上浩子老请吃大餐,孩子便愈发觉得浩子叔叔是天下最好的人。
周末或放假时,浩子还带上陈瑶母子,出去玩。陈瑶不会开车,是浩子拓宽了他们母子的生活半径。
有一次,从郊区回来,孩子上车就睡了,陈瑶说:
“浩子,你放手吧,咱俩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能耽误你。”
“我愿意。”
“浩子,你别再任性了,你不能因为和大凯是哥们,就要替他活,替他照顾我们娘俩。这对你不公平,你会遇到好姑娘,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有自己的孩子。”
“陈瑶,你不明白吗?我现在不是因为我哥,是因为我喜欢你。”
浩子把车停在路边,像个急坏了的孩子。他已经31岁了,肩膀日益宽厚,身子开始发福。
“那我们,要怎么给大凯一个交代?”陈瑶把头别向窗外,望着那一山的郁郁葱葱问。
浩子知道,太累的陈瑶,也需要他。
但就像他无法接受自己喜欢陈瑶一样,陈瑶也无法接受她喜欢浩子。
因为,喜欢,就意味着对大凯的背叛和不忠。
他俩都爱大凯,他们俩又都替对方考虑,所以他俩都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份情感。
12.
沉默
“你要敢和那个寡妇好,除非我死!”
浩子妈听说浩子喜欢陈瑶,忍不住骂起来,“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送你念书,供你读研究生,给你买房子,是让你给我长脸的,不是让你给我丢脸!”
“妈,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该知道一个女人养一个孩子,有多难!”浩子给他妈解释。
“对,是难,但再难,我也没有祸害别的男人!”浩子妈说,“你要想娶她,除非我死!”
为了让浩子远离陈瑶,浩子妈关了经营20多年的面条铺,搬到市里来,名义上说给浩子做饭,实际上就是看着浩子。
浩子妈能看着浩子的人,但看不住浩子的心。
浩子还是时不时去看陈瑶娘俩,陪孩子玩游戏,帮陈瑶跑腿儿,有时候带他们娘俩出去玩。
他甚至不再和陈瑶提他们的事儿。
他想,就这样,就这样护着他们娘俩也挺好。
13.
流言
陈瑶知道浩子妈不同意他俩在一起后,为了让浩子放手,也相过亲。
但是,一个收入不高的女人,带着一个儿子,遇到的男人,要么是性格有着致命缺陷的奇葩离异男,要么是比她大一二十岁的丧偶老男人。
她一眼就能洞穿他们的自私和懦弱,当然无法把自己的半条命,交付到这些各怀鬼胎的男人手里。
于是,相了五六个男人后,她索性也放弃了希望。
但渐渐地,她和浩子的事儿,还是传得熟人皆知。好多难听话,都涌进了她的耳朵里:
比如,她耐不住寂寞,撩亡夫的兄弟;
比如,浩子的良心被狗吃了,竟睡自己的嫂子;
再比如,早在大凯还活着时,她和浩子就好了……
爱咬舌根子的人们,更愿意相信龌龊和苟且,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又有谁知道,浩子和陈瑶,那时候连拥抱都没有过。
14.
母爱
种种流言,也传到了大凯家人的耳朵里。
有个周末,大凯父母带着土鸡蛋、新鲜蔬菜,来看陈瑶和孩子。
之前,他们不忙时也来,有时还是浩子去车站接他们。
吃罢午饭,孩子和陈瑶父母都午休了。陈瑶边拾掇家务,边陪两位老人说话。
“瑶儿,你该找个人了。”头发花白的大凯妈,拘谨地搓着手说。
“是啊,大凯都走5年了,你和娃儿过得好,他才能安心。再说,这家里,也不能缺男人。”大凯爸附和道。
“爸,妈,你们不用操心了,我一个人能对付。”陈瑶边擦桌子边说。
“我看浩子就怪好,要是你不好意思开口,我们就破上老脸,找他妈提亲去。”说完,老两口就给浩子打了电话。
浩子不清楚,大凯爸妈到底来家里,和他妈说了啥。
他只知道,那晚他回家,正在客厅看电视的他妈,撂下了一句:“你要是实在稀罕那个陈瑶,你就娶她!我还着急抱亲孙子呢!”
浩子以为他妈吃错了药,走过去摸摸妈花白头发下的脑门:“妈,没事儿吧。”
浩子妈一把将浩子推开:“死小子,36岁了,还不快结婚,你想让我气死啊
。”
15.
诺言
大凯走的第6年,读完博士的浩子,和仍是区财局科员的陈瑶,结了婚。
“浩子叔叔,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妈。”有天,陈瑶7岁的儿子,边摆弄象棋子边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的?”浩子问小家伙。
“我爸告诉我的。”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说。
那一会儿,浩子和陈瑶正在餐厅里包饺子。
听到孩子这话,俩人都惊在那里,停下手里的活儿,面面相觑。
“我说的,是真的。”小家伙接着说,“有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看见我床边坐着一个人,正帮我盖被子。我问他,你是谁呀。他说,他是我爸。
我说,爸爸,你去哪里了呀,也不回来陪我,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就我没有。爸爸说,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走的时候,派了一个人保护我和妈妈。
我就问爸爸,那个人是谁呀。
爸爸说,是他最好的兄弟,浩子叔叔。还说,浩子叔叔喜欢妈妈,也喜欢我,会好好照顾我们的。
说完,爸爸还亲了我一口,就不见了。”
孩子说完,陈瑶的泪先落下来,一滴滴都滴到案板上,发出轻微的扑打扑打声。
浩子眼前红红的,顾不得洗一手的面粉儿,走到正在摆弄象棋的小家伙面前:“娃儿,敢不敢和叔杀一盘?”
“杀就杀,谁怕谁。”小家伙不甘示弱。
浩子谁也没有告诉的是,大凯临走前,还没有昏迷时,他到病房里陪大凯下象棋。
下到半截,大凯说:“浩子,我要是走了,陈瑶和孩子可咋办。”
浩子头也没有抬:
“哥,别怕,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他们娘俩。”
——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闲时花开:作者刘娜,80后老女孩,心理咨询师,情感专栏作者,原创爆文写手,能写亲情爱情故事,会写亲子教育热点,被读者称为“能文艺也理性的女中年,敢柔情也死磕的傻大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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