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附近有条小溪,其中有一段溪流从悬崖峭壁之下穿过。
溪边的悬崖下面有一个简单的石佛,不知年代,不知从何而来,五官已经模糊,只有隐隐的轮廓。
住在我家上面的刘叔把悬崖下面这尊佛像带回了家,当磨刀石用。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刘叔又在石佛上面磨刀,磨到一半,突然肚子疼了起来。
他以为坐着歇一会儿就会缓解,可是肚子疼到了晚上还没有好,反而越来越疼。
村里的神婆听说刘叔肚子疼,急忙颠着小脚来到刘叔家,劝刘叔把石佛还回去。
其实刘叔把石佛拿回家的那天从神婆家门前经过,神婆就跟了上来,问他把佛像搬回来做什么。
神婆以为刘叔要把石佛摆在家神位供着呢。
“你是遇到什么难关了,需要求佛吗?”神婆踩着小碎步跟在刘叔后面问道。
“我家的刀钝了,切南瓜都切不动。”刘叔抱着石佛,大汗淋漓。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家求佛都是求财求平安,求缘求官运,你怎么家里刀钝了都要求佛?你这不是拿高升炮打蚊子吗?佛可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神婆说道。
结果刘叔说:“我家里缺个磨刀石,我看这石头质地细腻,是做磨刀石的好材料。”
神婆大吃一惊,劝他把石佛送回悬崖下的溪边去。
刘叔哪里听得进去?
回到家里,刘叔拿出卷了刃的菜刀,缺了口的镰刀,生了锈的剪刀,钝了锋的剃刀,还有斧头凿子锄头等等。看着地面一堆要磨的破铜烂铁,刘叔吃了一惊。往日里没注意到家里有这么多需要开刃的东西。它们躲藏在屋里的各个角落,倒像是因为这佛像来了,把这些东西召唤了出来。
刘叔胡思乱想地安慰自己,佛像要开光,和尚才有香火;铁器要开刃,农人才有饭吃。说到底,开光和开刃没有什么区别嘛。
二话不说,刘叔拿起那把带着葱蒜味猪血味铁锈味的菜刀,在石佛上面磨蹭了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神婆吓得一会儿念“阿弥陀佛”一会儿念“罪过罪过”。
神婆见不得这种场面,转身仓皇逃走。
自那之后,神婆见了人就说刘叔的不是,说他迟早要遭报应。
这话传来传去,又传到了刘叔耳朵里。
刘叔不以为意,说,佛是什么境界?普度众生!佛是什么相貌?诸相非相!佛既不会报应我,报应我就不是佛了,也不是那石头的样子,说那就是佛反而偏离了真正的佛相。
这话又传到了神婆耳朵里。
神婆气得直哆嗦,好半天却说出一句:“他倒是读了点经书!但凡我多读一点点书,不至于被他怼得没话说。”
那几天里,别人看到神婆的肚子明显比平时要鼓起来一些。有人说,那是因为神婆憋着一肚子的气。
几天之后,刘叔肚子疼的消息传来,神婆顿时喜形于色。
神婆换了套平时不穿,花色鲜艳的衣服,急急忙忙赶往刘叔家,仿佛要吃席一般。
去刘叔家的一路上,神婆逢人便说:“我就说了迟早要出事,他偏不听!”
到了刘叔家,神婆对着面色煞白大汗淋漓的刘叔说:“我就说了迟早要出事,你偏不听!”
刘叔害怕了。但是倔强的他没有把佛头送回溪边的悬崖下,而是放到了我家地坪边的坎下。
我家前面是一块地坪,地坪边是陡坎,落差有一米多。为了防止陡坎垮塌,地坪变小,陡坎上垒了许多石头。
石头佛像就被刘叔放在了那些石头一起。
那个位置有一棵桃树,桃树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佛像就在桃树旁边。
神婆对此耿耿于怀,说什么桃花代表男女欲念,把佛像放那里是不对的。
刘叔说,我听说“花开见佛”,还听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可见佛是喜欢桃花的,不然怎么盛开到山寺里去?
神婆哑口无言。
我不知道谁对谁错,但是不得不说,桃花落在佛像上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此前不久,我哥哥意外去世。我们全家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父亲时常蹲在陡坎上,默默地看着桃花落在佛像的头上,一看就是大半天。
后来,有一次清晨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我在地坪边朝着下面的小溪方向喊父亲回家吃饭。梦里的父亲正在小溪下游的农田里插秧。
喊了两声,我听到一个小孩的声音跟着我喊。
我循着声音看去,看到陡坎边居然站着一个小孩。
我问他是谁。
他说他以前住在小溪下游那个悬崖边上,现在搬到上面来了。
醒来之后,我觉得那个小孩说的好像就是那个石头佛像。
我去石头佛像旁边看了许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久之后,我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我记得那个小孩所在的位置,便去那里找他。
我走到桃树边上的时候,看到一个赤着胳膊的女子被反手吊在了桃树下面。
她向我求救。
我还没想好怎么救她,梦就醒了。
我给父亲说了这个奇怪的梦。
父亲去桃树下面看了佛像,回来告诉我说,怪不得你做那个梦,原来佛像旁边长了很多藤状植物,把佛像给五花大绑一样缠绕住了。她来给你托梦,是要你帮她。
我便跟着父亲一起去桃树底下,把那些藤都砍掉拔掉了。
后来父亲还是无法面对熟悉的一切,我们一家搬离了那里。我家的房子和地坝很快长满了荒芜的草。
那尊佛像还一直在老地方。
我回去给哥哥上坟时,会多带一点香火去看看佛像,给它插上香火。
我想,佛像刚刚造成的时候,应该是在哪个寺庙里供着香火的,也曾是无数人跪拜祈求的高高在上的神灵。不过在这里,它已经渐渐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石头,也算是成了我曾经的邻居吧。
回去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刘叔。
刘叔已经是花甲之年,但满面红光,声音洪亮,见了我仍然喊得亲切。
我问他过得怎么样。
他说,自从那次肚子疼过之后,这些年一直无病无灾,吃得好睡得好。可见佛像并没有责怪他。
末了,他又不无遗憾地说:“我再也没有碰到过这么好的磨刀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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