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勇岱淌过了一条时间的河。做演员四十几年,他吞咽着剧本上的方块铅字,一次次保持对角色的介入和抽离。
窗外是摇摇晃晃的风,吹过麦田,吹过岁月,从南到北,也从冬到夏。面前大江大涌,他只想细水长流。
在《人世间》的徐徐画卷里,父亲周志刚是一个鲜活的人物。丁勇岱演出了新中国第一代技术工人敦厚、温良的形象,小说作者梁晓声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从那个时代中走出来的。在《琅琊榜》之后,丁勇岱再一次展现扎实深厚的表演功力,让人惊叹老戏骨的无穷魅力。
从艺四十多年,丁勇岱一入行就出演重要角色,主演的电视剧《天路》获得了飞天奖,电影《白山黑水》获得长春电影制片厂“小百花”特别奖;《末路》中杀人不眨眼的白宝山,至今都是他令人津津乐道的角色。近几年的作品中,他是《突围》里说着阿弥陀佛的奸商,是《安家》中的饲料大王林茂根,在《欢乐颂》中是安迪的爸爸。
多变的人物形象背后,是他几十年人生经验的积累,对表演行业的热爱和精进。在很多角色里,他都能找到和自身生活的相似之处。在《人世间》中,他饰演的周志刚和自己的父亲颇有相似之处,自身成长经历也让他更理解儿子周秉昆。借由故事背景,丁勇岱慢慢地讲述人生,讲起过往的生活经历。
我和父亲
年幼的时候,我不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我的很多经历和《人世间》的周秉昆相似。我父亲是一个机械工程师,在全国的冶金战线奋战,经常出差,我从小更多的是跟着母亲长大。我那时候很爱玩,现在想起来,我没有周秉昆那么成熟,那么踏实,天天疯玩疯跑。父亲的工作实际上很艰苦,但是只要他一走,我简直高兴坏了,我自由了。
我家在包头钢铁大街32号街坊,五几年的建筑,为什么到今天都没拆呢,因为它是苏式风格的,现在是历史保护建筑。那片的小孩每家的情况很相似,父母都是双职工,我们虽然年纪小,但是相处真诚,有一种江湖气的仗义。我在里面是年纪小的,在里面也受气,但也被他们保护。
其实那时没什么玩的,我们一群小孩在一起踢足球、打鸟,到处去跑,到厂区里玩。发电厂有一个水塔,我们在下边游泳,被民兵抓到了,一群人穿着短裤站门口罚站,工人出来进去的,我们就在那儿晒着。后来看了《阳光灿烂的日子》,虽然不太一样,但多少也有我们生活的影子。
我当时看了一个阿尔巴尼亚电影叫《宁死不屈》,里面的德国鬼子头戴钢盔。我家有个小锅,煮牛奶的,我就把锅扎成一个头盔,当帽子戴头上,跟他们玩打仗。我爸回来了,在我脑袋后边一拍这锅,我回头一看,把锅扔下就跑。那时候只要父亲一回来,又查我的学习,又找班主任谈,我就觉得失去很多自由。
我是家里的长子,妹妹比我小两三岁,但她比我更懂事,那时候没有洗衣机,衣服都是她洗。有一天中午放学回来,我妹妹负责做饭,我负责生火,平常炉子一捅就着,那天怎么也不着,我拿汽油瓶往炉子里倒一点,哗啦啦撒了一地。手上也着了,屋子也着了,我一顿扑灭。下午一上学,老师同学全吓一跳,说你干嘛去了?你这头发和眉毛全烧没了。现在想想,都是后怕的事。
我的老师
我妈妈的同事经常跟她说:“庄老师,你这两个孩子啊,就女儿爱学习,你儿子一天到晚就是野孩子。”我有段时间有逆反心理,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已经开始表演了。上课的时候老师一看我,我就假装看窗外,老师走到跟前拍桌子,“嘿嘿,叫你呢!”我就故意,“啊?什么?”老师说:“你装什么傻!”我就有点故意的捣乱。
但那个时候碰到了几位特别有意思的老师,对我从事表演行业起到重要的作用。他们都是北京来的知青,到边疆插队,又调到包头来当中学教师。如今想来,他们跟周秉昆是一辈儿的,就是1952年那一茬人。也就是20多岁,比我们大不了几岁,都很年轻,但确实都挺有本事的。
有个女老师教画画,叫张海燕。在学校一碰到我就说:“到我办公室来。”这老师很有亲和力,他一叫我去,我就坐两个小时让她画。她一边画一边聊天,问我妈妈身体好不好,我就觉得学校里还有这么温暖的地方。有时候画好了会给我一张,我指着另一张说那个画得好,她说等哪天再给我画。她就是这样,有点像小孩的一个老师。
那时候每个学校都有宣传队,有个老师叫徐景云,对我影响也很大。她看我每天瞎玩瞎闹,有一天突然叫我,让我帮她们跳个舞。我喜欢踢足球,哪儿会跳舞呀,她就找了两个宣传队的女生教我跳新疆舞,演一个新疆小老头儿。在全校汇演上,我一顿比划一顿演,反响很好,就这样我开始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
也是徐老师让我想起来,刚上小学时,我有过一段类似的快乐时光。那时家里常来客人,一来就让我和妹妹表演节目。家里有个大门帘,我一拉帘子出来给他们报幕,和妹妹边唱边跳。一到夏天,我去外面捡碎玻璃,拿毛笔在上边画画,用手电筒一照就成了幻灯,我给配上解说词,全楼的大人小孩都来看。
中学后这些事都没有了,我曾一度很失落,加入文艺队后,我又找到了快乐。当地有一个包头歌剧团要演《海岛女民兵》,缺一个小男孩,到学校来挑人。有一天我在操场上踢球,来了几辆吉普车,下来几个穿军大衣的人看。我还以为是体校选拔运动员,没当一回事。过两天人家又来了,还把我叫到办公室,我这才知道,那天看我踢球的是歌剧团的导演。就这样我被他们选去参加演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登上专业的舞台。
筛沙工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演出,歌剧团想把我留下来,但被父亲拒绝了。他说我们一家没有从事这个行业的,还是希望我考大学,读工科。我的演出生涯不到一年就结束了,回到学校心情极差。之前被老师和同学羡慕,现在觉得打回原形,摔了个灰头土脸。我特别能理解周秉昆,他也被父亲无数次打压,失去了信心。
毕业后我坚决要上山下乡,妈妈却给我办了留城,气得我把留城证都撕了。妈妈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去工地当筛沙工人。我那时也才十五六岁,每天早上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到很远的地方筛沙子,晚上再蹬自行车回来。每天三筐沙子,一筐挣一毛钱。这是我第一次迈向社会。
妹妹每天给我的饭盒里装米饭—这在当时叫细粮,还有爸爸从南方带回来的香肠。中午和工人一起吃饭,他们看着我的饭盒说,“你家生活挺好呀,跑这儿筛什么沙子呢?”工人里有很多人是劳改犯,我一开始有点惧怕,也不敢和妈妈说。后来发现他们人都很好的,很仗义,对我也照顾。这段经历对我后来演白宝山起到了很大作用。
但我最终还是离开了工地。那天几十个工人打群架,我在其中劝架,突然一个砖头飞到我脑门上,流了一脸的血。我眉毛上现在还有个疤,就是那时落下的。印象深刻的是,两伙人都不打了,抱起我就往卫生站送,只有一个兽医,看了一眼说得缝针。我小时候挺爱美的,心里老有一个愿望,觉得我将来要干演员的。我血流了那么多,还是说别缝,缝针就留疤了,我将来是要靠脸吃饭的。
晚上工人把我送回家,我爸爸看着来的一群人,穿着大羊皮袄,胡子拉碴的。他们说:“你们家住32街坊,家里也不缺钱,叫孩子干这干嘛?”他们走后,妈妈问我这都是什么人,我如实说了,他们都吓一跳。受伤的这段时间,他们自己也挺困难的,还把家里的鸡杀了给我送来。我跟他们已经有感情了,但妈妈坚决不让我再去筛沙子。
后来我又当了瓦工,现在想想,人生就像一出喜剧,周秉昆干的事我都干过。工厂师傅看我挺有劲儿,让我和泥抹灰。三四个师傅站在脚手架上,他们一敲板儿,我就舀一勺泥给递上去。还学会了勾缝,砖楼盖好了要在砖缝之间抹泥。再后来又跟爸爸去了武汉,直到一个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内蒙古话剧团招生,让我回去考试,我才又回到了内蒙。
闯荡影视
经过一段时间的辅导,我考上了内蒙古话剧团。那时妹妹已经考上大学,学了父亲的专业。爸爸和我说:“这个专业应该你学,那是最理想的,但是你偏偏要考这个,我们家从来没有干这个的,但是既然你选择了,你就好好干。”我妈妈说,“文艺这个东西我们不了解,但我们知道什么是角儿,要演不到角儿,你就不行。”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离开家,从此就像周秉昆说的,“再回来就是暂时的了。”
九十年代初,我一边在单位演话剧,一边接演影视剧。单位没有安排工作时,就带儿子到北京和妻子团聚。有一年空政来了几个导演,给我们排演了一出话剧《天地人》,那对我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改头换面,我接触到很多新的表演方法。临走前他们说:“小丁,你对将来怎么想的?”我说我就想好好演戏。他们说 :“我们看你挺好的,你应该出去,在影视上有所发展。”
电影确实是我喜欢的。我妈妈爱看电影,每次看电影都带我去。在我当筛沙工人的时候,看了《追捕》和《流浪者》,一下产生了共鸣,把自己的命运跟主角联系到一块。人家看电影开开心心,我在那儿痛哭流涕。在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那些英雄主义的作品对我影响很大。那个爱画我的美术老师,每次聊天都说她有一个哥哥,是解放军,在电影《突破乌江》里演了一个小通讯员。我当时觉得太了不起了,能演电影,太伟大了!我妈妈买了很多《大众电影》,我把里边的照片都剪下来,她挺生气。同事跟她说,“没准你儿子将来能当电影演员”。我妈还说:“这可不敢想,不可能。”
我后来去干影视剧,很大程度是为了生活。一个剧团就一台话剧,不能每个人都演,我那时候已经有小孩了,我想着儿子得吃饭,这点儿钱怎么够。我出去干,还能给他买点零食。空政的导演回到北京后,给我推荐的第一个戏是《泰山挑工》。这个还没播,又有导演说在机房看到我的简历,打电话让我去北京面试,陆陆续续演了几个戏,后面就越走越顺了。
命运在自己手里
当时很多电视剧都是两三集的,我演的第一个有跨度的戏是中央电视台的《天路》,李娜唱的《青藏高原》就是这部戏的主题歌。电视剧播出后,我接到一通来自北京的电话,《驼道》的剧组叫我去,说“最好明天早晨就能见到你”。我当时还在呼和浩特,在火车站买了一张站票,穿着短裤背心,用塑料袋装着牙刷毛巾就去了。赶到剧组一敲门,导演制片全都在,人家一看,这疯子是谁?我说我牙没刷,脸没洗,下车就奔这儿,你们叫我10点以前来,我就来了。
之所以没命地奔来,是因为之前有个导演每天晚上给我讲《驼道》,这个故事我都快背下来了,没想到《驼道》正好来找我。剧组给了一摞剧本,让我先住到对门。一进屋,床上有个人坐着,背对着我。听他说话是内蒙口音,我说您贵姓,他说我姓邓,邓九刚。就是《驼道》的作者。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看你能演。”
之后的几天里,我在屋里看剧本,对面每天都有人见组,来的都是知名演员。我穿着一双拖鞋,就一身衣服,在北京呆了一个星期。我心想不能白来,壮着胆子把门敲开,问导演:“你觉得还有必要选吗?”一屋子的人全笑了,我说我来这儿就是因为我能演,你们把我漏掉了,将来是你们遗憾。他们让我先回屋,要商量一下,十分钟后导演过来说 :“小丁,咱们可就定你了,这宝就压你身上。你要是成了,这片子就成了。”
《人世间》的小说里写过,说人有“三命”,一是父母给的,叫“天命”,二是由生活经历决定的,叫“实命”,三是文化给的,叫“自修命”。我觉得第二个“实命”非常重要,尤其是演员这个职业,一个演员的生活经历,决定了你对人物的认知。我也错失过一些角色,但还是觉得,命运是在自己手里的。
就像我演《末路》的白宝山,根据1997年中国刑侦第一大案改编的,开拍后换过两次男演员了,这时候有人推荐我去。我到了宾馆,坐在大厅中间,对面是公安的领导,他们议论纷纷,觉得我面太善了,对我没有信心。当时心里有一股怒火,我就想,明天演一个给你们看。第二天演完,一群人围着监视器看,当天晚上制片主任就拿着合同来找我。
《末路》之后,我又在管虎执导的《冬至》里演警察。机会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我也在影视行业一路演下来。演了这么多年,原来老师说戏如人生,对这话不太理解,现在越演越觉得真是这样。挺感谢老天爷,让我从事了这个职业,可以走进别人的内心,去感受别人的世界,结合自己的命运,有时候你会发现自己还挺幸运的。
我在工厂当工人那几年,就跟我爸爸说过,我不会一辈子在工厂干。我爸爸当时很不理解,一个男孩为什么不选择工科,我说我不喜欢。现在我儿子想当导演,一直在国外,我们也都是尊重他的。因为我小时饱尝了想做一件事但家里不让做的愤怒,我现在对他就是你喜欢哪个,你就干。
我的故事要讲起来真的挺长的,一直演到今天,要按退休年龄算,都该退休好几年了。也想过和家人游山玩水,享受一下生活,但是一有好戏拍,心里也痒痒啊,还是喜欢拍戏,喜欢干这行。就像那一年我妈妈对我说的,“这回选了自己喜欢的事,你就努力吧。”那么,我就继续努力吧。
编辑 / 马雪莲
采访、文 / 陈晶
摄影 / 仲倛
化妆 / 圣绎
服装编辑 / Zhuo Xuan
服装助理 / 李阳
新媒体编辑 / 欣仔
新媒体设计 / 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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