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快莫德格教授在新疆从事了半辈子的民族学研究,直到退休后回到家乡内蒙古,她又将自己的关注点转向当地的生态问题上。
文史类学科多以笔墨为宝,她喜欢让自己更接地气,开车驰骋在大草原上,挨家挨户敲开牧民的大门,以此寻找人类学告诉她的答案。
被认作是新疆人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南快莫德格时常感到郁闷,因为很少人会一眼看出来她是地道的内蒙古人,总是冷不丁地问她:“你是新疆人吧?”
2020年,南快莫德格刚退休回到家乡内蒙古鄂尔多斯时,除了极少数的亲戚朋友外,小镇上几乎没有人认识她。
不过相比于小时候被认错为外地人时的尴尬,对于南快莫德格来说这份陌生感并不算什么,因为她已经离开家乡将近四十年了。
1983年,南快莫德格一个人离家到北京师范大学上学。
她攻读的是图书馆学,后来又到中央民族大学跟着贺希格陶格陶教授攻读少数民族语言文学硕士,研究“释迦牟尼十二功业”,为此她学会了藏语,查阅大量的藏族文献,这给她后来的研究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本科时期的南快莫德格
身在民族大学,南快莫德格有很多机会接触到56个民族的文化以及民族学的课程。
硕士期间,她又旁听了人类学家庄孔韶回国到中央民族大学开设的人类学讲座,在课堂上,庄孔韶教授向大家展示田野调查时拍摄并制作的视频。
看到那些纪录片,南快莫德格觉得社科类专业真有意思,竟然还可以拍电影。
受浓厚民族文化氛围的影响,南快莫德格在读研究生一年级时便下定决心:一定要转去学习民族学。
1998年,留校任教两年后,南快莫德格考取了本校的民族学博士研究生,成为了白振声教授在民族学方向的博士开门弟子。
白振声教授是一辈子专注于新疆研究的专家,她跟着白振声教授开始了对新疆文化的研究。
1999年,南快莫德格第一次去新疆,在导师带领下游遍南北疆,接触在未来会对她进入田野调查有帮助的线人,为之后的博士论文调查做准备。
一路下来,他们走过火焰山、葡萄沟……西域美景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南快莫德格和博导白振声教授、同门师兄在塔里木河岸边
博士毕业后,南快莫德格到新疆大学开展博士后研究,又在新疆图瓦做了一年的田野调查。
她自小生活在牧区,无论是挤奶还是制作各类奶制品她都不在话下。
到图瓦后,她很自然地融入进了当地人的生活。她把那里看做是自己的家,当地人做的新疆饭,她看了几次后便学会了,又把自己家乡的馅饼技术教给他们,邀请周围人过来一起吃馅饼。
“他们也觉得,哎,北京的人来咱们这也这么好,什么都会吃也会做。”
民以食为天,喜欢吃的人很容易被别人接纳,从饮食文化入手成为了后来她做田野调查时最关键的民族文化交流的方式。
南快莫德格更惊喜地发现,和来自新疆的朋友们相处时,从来不会有人问她:“你来自哪里?”南快莫德格被引进到新疆师范大学工作时,合作导师地木拉提·奥迈尔带她看房子,在车上地木拉提·奥迈尔和出租车师傅打趣:“你猜她是哪个民族的人?”师傅猜了新疆的好多民族,都被一一否了,最后没其他选择了,来了句“不会是蒙古族吧?”
“你说这样多有意思,我说我不是新疆的他们还不信,搞得我觉得不留下来就对不起新疆。”被周围人当作是本地人,让南快莫德格感到踏实与舒心。
地木拉提·奥迈尔没有想到,这个北京来的弱女子真的可以独自在新疆牧区,实实在在地做了整整一年的调查,南快莫德格博士后期满出站时,地木拉提·奥迈尔问她:
“你非要回北京吗?”
“我们学校现在正在申请博士点,你能不能在我们学校待三年?”
当时新疆师范大学高学历人才较少,南快莫德格意识到自己留下对他们来说确实会是件帮得上忙的好事,学校若评上博士点,这里的孩子们将会有一个更好的平台。
她被说服了,答应在新疆再待三年,结果三年后,博士点获批仍遥遥无期。
“有那么多研究生在,他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要我半途撂下,我真舍不得,当时新疆师范大学民族学正处于发展期,很关键的时候,我就又继续留了下来。”
她这一留就是二十多年,一直待到了退休。
▲2001年,南快莫德格从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博士毕业
学习新疆各族语言
要融入进陌生的圈子,首先面临的是语言问题。
南快莫德格在北师大以及中央民族大学读书时,每一位维吾尔族朋友初见南快莫德格,都用维吾尔语和她打招呼,最初她听不懂维吾尔语,摇头向他们解释自己并不来自于新疆,结果第二天见面,这群新朋友依旧下意识地对她说维吾尔语。
南快莫德格与语言之间有一种难割裂的缘分,她对语言有很纯粹的热爱。
她从小在牧区长大,一直使用的是蒙古语,直到三年级才接触到汉语,高中学的外语则是日语,大学又因为专业原因学习了藏语。
1998年南快莫德格开始研究新疆的民族时,又跟着来自新疆的同学正式学习维吾尔语。
▲读博期间,南快莫德格在南疆调研
2005年6月,南快莫德格到新疆大学当博士后,继续自己读博时遗留下的关于图瓦人的民族研究。
她进入图瓦人的村落,开始了自己的田野调查项目。
图瓦人的语言是“图瓦语”,属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语言,发音与哈萨克语相近,但图瓦语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字,学起来比较困难,所以她决定先学习同属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语言的哈萨克语。
南快莫德格向在新疆布尔津工作的同学要来当地的小学课本,花三天时间掌握了哈萨克语的字母。
在图瓦乡村搞调研的时候,南快莫德格又跟着图瓦人一起吃饭、看电视、出门,等到一年后回到乌鲁木齐,她已经基本能听懂哈萨克语和图瓦语,但说话还是困难。
她又继续看哈萨克语电视,如此将自己沉浸在哈萨克语和图瓦语的世界里约一年时间,她终于能和他们用图瓦语电话聊天了。
▲读博期间,南快莫德格在新疆调研
不过这些其实都是后话了。
首到图瓦的日子,南快莫德格得益于自己是蒙古族才完成调查。
那时候她一个图瓦人也不认识,就直接来到图瓦乡村,在政府的招待所住了一夜。
第二天,她在禾木村的街上游荡,看着一个女孩像蒙古人,就径直走了过去,尝试用蒙古语打招呼,没想到那女孩还真听得懂蒙古语。
图瓦人是蒙古人种,因此地方学校将蒙古语作为教学语言,这为南快莫德格提供了自己与他们的交集点。
她通过这个女孩子,认识了第一户图瓦人,并以此进入到图瓦人的生活。
那段时间,南快莫德格成功以蒙古语完成了访谈。
但图瓦人日常的各类活动、聊天却都是以本族的图瓦语进行的,她只能够凭借观察生活的情景来合理猜测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尽可能地融入。
▲2005年冬,南快莫德格在新疆图瓦村做博士后调研时骑马爬犁出行
为了把语言学得更扎实,2015年,南快莫德格又自愿报名参加单位的驻村工作队,学校考虑到她年龄大了,又是女同志,担心会太辛苦,于是拒绝了她的申请。
2016年秋,她刚好有机会报名参加了支教,这回她在莎车县亚喀艾日克乡的幼儿园支教了两年,刚去的那年带的是中班,第二年带了小班。
刚开始,她教这群孩子唱汉语儿歌,他们一句汉语也不懂,但几遍下来这群娃娃能跟着唱了,而且唱得特别标准。
她很少有这么深刻的体验,觉得孩子们真的特别聪明,就算让她们同时学三门语言也没有问题。
她觉得,这是种双向式学习,一旦老师口语不准,小孩子就容易跟着老师的错误发音走。
课后的时间里,关于孩子们日常生活的一切都需要她用维吾尔语表达,她跟着孩子们从这些最简单最地道的生活语言开始学起,与孩子们交流,遇上不懂的就请教旁边的维吾尔族老师。
在一个所有人都说维吾尔语的环境里,每天耳濡目染,她的语感和听力也越来越好,一个特定环境下的语言内容她几乎都能猜出来。
后来,南快莫德格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巩固和发展新疆平等团结互助和谐的社会主义民族关系研究”的子课题“多元文化环境中的新疆民族关系”,随着涉及到的民族种类进一步扩大,她为此又学习了柯尔克孜语,接触到的民族与语言越来越多。
等到2015年,南快莫德格带着新课题“新疆图瓦语言有声调查与数据库建设”再次回到图瓦,将图瓦语以音频、视频和文字三种方式永久地记录下来了。
▲南快莫德格带着研究生在北疆哈萨克牧民家中调研
几十年来,学习语言成为她自我解乏的一种方式,用以填补无聊的时日,缓解长久阅读后的疲倦,和正式做研究不同,语言生动、鲜活,学语言这件事,永远充满新意。
退休后,南快莫德格想到要做语言人类学的研究,“等我再老些,没办法到处走动,就在家做语言人类学研究,只需要翻阅书籍就可以了,方便。”
要学习的民族语言越来越多,她想到在幼儿园的孩子们学语言时那么聪明,证明人的大脑具备无限潜质,于是决定为这个计划做更多的积累。
除了以前学习的汉语和英语外,过去南快莫德格接触到的大部分语言都属于阿尔泰语系语言,这类语言的语法不像汉语或英语那般颠来倒去的,语序都相似,她学起来相对轻松。
最近一段时间,南快莫德格开始跟着来自韩国的师兄学习韩语,读字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韩语里不少古老的词汇和蒙语竟很像。
这个发现让她兴奋了好久,她越来越觉得语言有趣了。
卖大米的学者
再回到南快莫德格退休后待在牧区的日子。
疫情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她本计划像金庸一样,在退休后的前十年再争取拿到剑桥的博士,可如今因为疫情出不了远门,她只能待在牧区那间屋子里。
▲南快莫德格在牧区的房子
这房子是南快莫德格从2013年夏天开始一手打造建成的。
南快莫德格的父亲年轻时曾是当地有名的木匠,她小时候耳濡目染了不少木匠活。
受父亲的影响,南快莫德格不喜欢如今流行的水泥楼板房,她将房子设计成从前爸爸盖的立顶木头房样式,然后凭借经验精准计算出盖这栋房子所需要的木头数量,雇了辆大卡车将木头从包头托运回鄂尔多斯。
设计这房子时,南快莫德格想到自己之后估计一年也就回来小住一段时间,随时可能撂着走人,一旦安装上暖气,冬天暖气就会在管道里流动,人不在时显得浪费。
所以,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安装暖气,她设计了一个结合中式火墙的壁炉,冬天就靠烧从牧区捡拾回来的枯树枝取暖。
在牧区的生活也很简单,她总是吃自己种的青菜土豆,用自己做的板凳桌椅。
南快莫德格是个十足的环保主义者,她尽可能地追求最天然的生活。
从十几岁离开家乡鄂尔多斯后,南快莫德格就很少再经历家乡的四季了。
回来后,她不太适应这里的春天。
因为近十年来,当地耕地、圈养面积不断增加,伴着沙尘的大风天比以往来得更加频繁。她认为这是现代发展与自然传统之间的矛盾,于是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针对发现的这个问题,她想要进一步去了解家乡的地理气候、人文环境,她觉得做民族学、人类学、社会学这几门学科的研究必须跟老百姓聊天,学问就是靠聊出来的。
可疫情期间不能随意走动,唯一能做到“串门”的只有送货员,南快莫德格也注意到这职业了。
因为疫情,好多牧民出门不便,大米全部靠粮站供应,吃不上新鲜的。
南快莫德格通过朋友从黑龙江进了不少好大米,然后开着小车走家串户的卖大米,差不多走遍了方圆二百至三百公里即鄂尔多斯西部乡村。
刚开始做这事,她有些不好意思,跑到亲戚家练习推销了几次大米,然后才正式出发。
每敲开一户牧民的家门,她便模仿推销员的模样张口介绍大米,却常常会遇上对方说:“我最近刚买了好几袋大米了……”她只能作罢,但也不忘留个电话,加上微信,或者免费送个小袋给他们品尝,并告诉对方,尝过若是觉得好,到时候再给她打电话,没想到还真有不少电话打了过来。
当然也有顺利的时候,正巧遇上需要大米的牧民,见对方点头了,她高兴地帮忙送进门。
牧民大多都会邀请她坐下喝个茶,甚至吃顿饭,她就这样和对方唠起家常,家里的经济收入状况、孩子们在哪、现在这里的环境情况……话题从孩子延伸至家庭收入,最后转移至她所关注的个人生存与生态环境问题上。
一旦话匣子打开,她可能在牧民家里待上至少半小时,多则两至三个小时,不过无论多久,都足以让她满载而归。
这样的调查究竟有没有意义?
南快莫德格在二十多年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思考一种理念,什么时候我们这个专业的课程,比如民族学、人类学、社会学,也能够在更大的范围内推广出去,把我们所调查到的社会百态,了解到的传统文化都传播出去,让人们都了解什么叫传统,什么叫生态,做好宣传普及工作,那样对我们将来的发展一定会有好处。这是一种关乎人类命运的理念。”
最后,她的大米卖得很不错,自己还因为卖大米而出名。“最近还有好多买过大米的人问我,说你还有大米吗?我们要买,我说没了,我不做了,他说你为啥不做呢?因为调研结束了。”
南快莫德格卖大米两年,她从不说自己是大学教授,大家也都不知道她在搞调研,以为她就是个做生意的牧民。
南快妈妈
南快莫德格如今一直待在内蒙古鄂尔多斯乌审齐牧区,她一个人住在这栋不小的房子里,常常还有不少学生到这看望她。
北京大学人类学博士阿依努尔就曾经在那里小住过几日,阿依努尔习惯称呼她为南快妈妈。
南快莫德格这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有二十多位孩子叫她妈妈,他们都是上过她课的研究生,阿依努尔就是她众多“孩子”中的一位。
不久前,阿依努尔想请南快莫德格帮忙指点一下师妹的博士论文,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多星期,一字一句地将博士论文里的错别字和逻辑语病更正过来。
阿依努尔被她的用心震惊到,自己的一句托付竟被这般放在心上。
“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不这么做,没有人可以再帮她改这些错别字。”
我和南快莫德格老师这次采访的交集也是源自于阿依努尔的牵线,采访的日子安排在论文修改完成之后。
这事谈妥后,阿依努尔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笑说:“我咋发现,南快妈妈你最近做的事情都是我给你安排的。”
南快莫德格回她:“对呀,谁让你是我闺女呢?你让我干啥就干啥!”
作为社科类学者,南快莫德格关注的问题并不算太过宏观与抽象,她追求的是以价值理性为导向的社会关怀,和她亲和、接地气的个性一脉相承。
南快莫德格常常思考,搞了几十年的研究究竟为社会带来了什么?她主持了十多项课题,写了几十篇论文和咨询报告,可这些似乎都没法在现实中被物化出来,唯有两样可实际见着的成果让她觉得很兴奋。
2005年元月,南快莫德格刚到新疆图瓦做调研不久,便很敏锐地发现当地没有寄宿学校,而牧区的住户不像农耕区那么集中,都分散在离学校几里外的地方。
“我们内蒙古在上世纪70年代就已经普及寄宿学校了,新疆的牧区为什么还没有普及寄宿学校?到了冬天,一下暴雪,孩子们都不去上学了,学校也就停课了,这是一个大问题。”
但当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更没有将这事提出来。
那时布尔津县新上任的县委书记是教师出身,听说有个博士后在这做调研,便决定到牧区去视察,并抽空和南快莫德格见面。
那天,两人聊了两个多小时,南快莫德格趁机向他提出当地学校没有宿舍的问题。
这个建议被提出来一年后,当地修建了一所全新的寄宿学校。南快莫德格每每回忆起这事,都引以为豪。
后来,南快莫德格到喀什地区莎车县的幼儿园支教,她是新疆师范大学对口支援喀什地区莎车县幼儿园教师队伍的队长。
到那儿的第一周,她就发现幼儿园学生的饮食存在问题。
那会儿当地新盖了不少幼儿园,虽然幼儿园全部配有厨房,有些厨房甚至已经把所有需要的烹饪用具都备齐了,但都没开火,学校为幼儿园配送的饭菜是和中学、小学饭菜一块儿做的。
送来的土豆、萝卜是按成人的用餐习惯来切的,孩子们的嘴巴小,吃不了,饭菜的质量也不达标,和来之前他们接受培训时所要求的营养标准相差甚远。
南快莫德格见到这情况急了,幼儿园有那么多的孩子,每个幼儿园完全可以单独雇用厨师。
南快莫德格通过多方询问方才了解到,这是因为幼儿园资金不够,担心发不了厨师工资的原因。
于是联系当地分管教育的县长开展座谈,反复和当地领导讨论学生的饮食问题。
半年后,莎车县亚喀艾日克乡11个幼儿园的厨房终于都开伙了。
这是南快莫德格最为自豪的两件事,“其实这么多年,我的研究可能真正解决的问题就是这两件事,只有这两件的效果能够肉眼可见,其他的都是文字上空谈,我只能说出我想说的,最后能不能解决我也不知道。”
理工类学科能够搞发明创作,而文史类学科则多以笔墨为宝,但她不满于此,想再接地气些。
她总结出自己做学问的意义:“在某些时刻,我们做学问的人还是能够起些作用,做民族学、社会学、人类学等这类社科类研究的人,都不是在象牙塔中做的研究,需要深入民众中,去了解社会的疾苦,去关注、去实践基层百姓需要我们做的事情。”
关于这点,她在考博时选择转到民族学专业那会儿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这是她对这个学科最欣赏的部分,直至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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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我从新疆来”原创,欢迎关注,带你了解熟悉而又陌生的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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