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边上有个村庄盛产毛竹,人们吃饭用竹筷,睡觉有竹榻,过河靠竹桥,连老人走路也要用根竹棒,真是吃、穿、住、行全靠竹,所以取名为“竹园村”。
但是好景不长,由于竹子一年年老化,竹园村的收入一年年下降,社员个个心急火燎。
特别是“竹椅”专业户祝善根更是大祸降临,他家的竹园竟然开了花。
自古以来,竹子开花是不祥之兆,不但竹园要败,连人家也要败掉,这件事使祝善根如坐竹针,度日如年。
就在祝善根焦头烂额的时候,阔别十年之久的外甥女一祝芳芳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深情地用手抚摸着芳芳的头说:“芳芳,你真是毛头姑娘十八变,你妈妈好吗?”
芳芳潸然泪下:“她,她老人家心脏病突发,已经过世……”
祝善根如遭雷劈,“那你……”
“我,"芳芳眼泪噙着泪花说:“妈妈临死时叫我投靠舅舅……”
祝善根听了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的是自己无儿无女,今天一个活生生的外甥女伴着他来了。
难过的是外甥女来得不是时候,逢竹子开花,今后生活……
祝善根抚摸着芳芳的手说:“芳芳,你真命苦,我家竹园开了花,竹椅又卖不掉,看来就要穷得拿竹棒,拎竹篮讨饭了……”
芳芳擦干眼泪,挺了挺胸说:"舅舅,我是闻风而来的。你知道吗?别人讲我是财神菩萨吧!我来了以后你是不会穷的。”
祝善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芳芳,竹园开花就要败,这是自古以来的老经验,不信,你到屋后看看我挖起来的老竹根!”
“老竹根?”芳芳欣喜得满脸发亮,她拉住舅舅就走啊,老竹根果然堆了一地。
祝善根叹了口气说:“唉,这些竹根只能当柴烧了……”
谁知芳芳见了这些竹根竟然高兴得扑上去,“舅舅,我们要发财啦!我们要发财啦……”
祝善根看见芳芳这种兴奋的样子,不禁泪如泉涌:唉,芳芳的“病”可能复发了……
原来芳芳小的时候,每逢暑假,她爸爸妈妈总要送她到舅舅家来玩,有一次,芳芳跟着祝善根乘船在河里撩水草时,突然发现水草从中浮着一个小孩子的尸体,吓得芳芳当场昏迷过去。
醒来后就胡言乱语,当时医生诊断他得了轻微的“神经症“,过了很久才逐渐恢复正常。
想不到时隔多年现在又口出“狂言”,大概是看到母亲的尸体后又旧病复发了吧?

祝善根想到这里又是不安又是焦急,“芳芳,回家吧,老竹根不会有用处的,卖给别人就是一分钱一只都没人要!”
“舅舅,他们不要我要,我还要贴出布告,高价收购,变废为宝嘛!”
“高价收购?”祝善根听了不寒而栗,“芳芳怎么越讲越离谱!”
“芳芳,你不要竹桶里放鸡——瞎撞,舅舅走竹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啊,你讲的都是办不到的!”
芳芳叹了一口气说:“舅舅,你真是弄堂里搬毛竹不转弯,现在情况不同了,比如说,你是竹椅专业厂为啥卖不掉竹椅呢?说明群众的观念在改变,现在需要的是沙发,你老一套行不通啦,你这样保守下去是没有生路的!”
祝善根生气了:“你不要作大报告了,从今朝开始,你只要吃吃玩玩散散心就可以了。”
芳芳眉头一皱说:"好,我就吃吃玩玩散散心,不过我要向你借一万元钱,不超过三个月,保证还你三万元。”
芳芳的话越说越怪,祝善根越听越害怕,“芳芳你身体要当心呀,舅舅我哪来这笔钱呢?”
“难道你不相信我吗?”芳芳的声音有点哽咽了:“唉,只怪我爹娘死得早,今后谁来照顾我呢?”
芳芳一哭,祝善根急了,他想:芳芳肯定又发病了。我不能让她多受刺激了。“好好好,劳芳,你不要哭,舅舅去借……”
第二天,在村口竹桥旁贴出了 一张奇怪的布告,上面写着:
父老乡亲们:我愿高价收购老竹根,每只竹根十元,欲卖从速,收满为止。
祝芳芳
布告一贴出,人们争相观看,里面的往外挤,外面的往里钻,有的捧腹大笑,有的看了摇头摆脑,还有的小伙子吹起口哨,真比做戏散场还热闹。
那些天,芳芳白天收购竹根,夜里关紧门窗,灯火通明……
祝善根几次从门缝里偷偷窥看,但也没看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隐隐约约看到芳芳把一只只收购来的竹根用火烧掉。
唉,竹子只能熏,怎么能烧呢?一百张“大团结”竟然付之一炬,善根心疼啊。
再看,芳芳眼睛熬红,面孔一天天清瘦,祝善根心如刀绞:“芳芳,看你身体……唉,真是好皮肤上生疮——作孽呀!你要这么多竹根干啥呢?屋里房子又小……”
谁知芳芳眼珠一转动说:“舅舅,让我到屋后竹园里造间新房子吧!”
祝善根头摇得像“拨郎鼓”,“芳芳,现在不要说造房子,就是搭间竹棚也搭不起哩!”
谁知芳芳头一昂说:"舅舅,我不怕,我是财神菩萨嘛!”
祝善根啼笑皆非,故意问:材料呢?”
芳芳毫不在乎地说:“舅舅,我要的材料蛮便当,只要甘船烂泥就够了。”
“啊呀,我的女菩萨,你要造烂泥房子呀?”
“不,舅舅,你看呀,竹园里被你挖得坑坑洼洼的,怎么能造房子呢?”
“芳芳,就是我家造房子也不需要这么多烂泥呀。”
“左邻右舍也帮助一下嘛!大家一起富一起造房了!舅舅,你再借我一万元钱吧,过三个月我加倍偿还你好吗?”
“我的芳芳哪,上次你用掉我一万元钱买了一千只老竹根,没用了还可以当柴烧烧呢?”
祝善根万万想不到芳芳的病会这么严重,看来竹园开花有道理。
祝善根想到这里难过地说:“芳芳,上次借了钱,我卖掉家具还了债,这次你叫我到什么地方去借呢?!”
谁知芳芳放声大笑,嗔怪道:“舅舅,你一本万利的生意不做,只想捏牢“吹火棒",不顾削掉大竹排,这烂泥呀,我非买不可!”
“啊!”祝善根看见芳芳仍旧撑牢竹篙子摇船,急得流出了泪:“芳芳,我们村里竹子都在败,大家穷得像竹桶漏水嗒嗒滴,啥人肯借呢!”
“舅舅,你实在为难也就算了,我,我走了……”
祝善根急呀,她走了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姐姐呢!?
他连忙拖住外甥女含着泪说:“芳芳,舅舅给你,给你,我马上到银行去贷款……”
第二天,在村口竹桥旁又贴出一张奇怪的布告,上面写着:
父老乡亲们:
我高价招收劳动力和烂泥,每船40元,每工15元,中饭自理,点心和香烟由我招待……
祝芳芳
布告一贴出,大家争先恐后地装来了船船新泥。
每装来一船,芳芳总是带头挑,带头填。
她手上起了泡,肩膀肿得像馒头,但脸上总是笑哈哈的,祝善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只希望她的病早日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芳芳漂亮的脸蛋上焕发出光芒,她把祝善根拉到房里高兴地说:“舅舅,我可以还债啦!把你借我的钱还清!”
“啊呀,算了算了,债都由我舅舅负责还吧,我只要你身体好……”
祝善根想:她身无分文,用什么还债呢,难道她父母有遗产留给她吗?就是有遗产也不能用呀,芳芳也不小了,今后还要出嫁哩。
只见芳芳从房用捧出三只竹根说,“舅舅,你把这竹根替我卖掉。”
祝海根一看,犹如兜头泼下了一水,从头顶冷到了脚心。
原来是三只破洞洞,乱糟糟的破竹根,这样的竹根谁要呢!可又不能拒绝她,要尽量使她开心,祝善根就憋出笑容说:“芳芳,你这竹根就卖给我舅舅吧,一元钱一个。”
“这一套起码值300元。”
祝善根惊得伸出舌头:“芳芳你空口说白话吧,这样的竹根就是送人也不惹人喜欢。”
芳芳一拍胸脯说“舅舅,你放心好了,不超过三天,我保证能卖掉!”
祝善根听了只是叹气和摇头。芳芳见舅舅对她的竹根那么冷淡,又要去贴布告,急得祝善根双脚跳,这样的怪布告要是贴出去非让人笑掉牙,今后芳芳还如何做人?
想到这里急忙拉住芳芳说:“芳芳,这竹根我去卖,我去卖吧。"
翌日,东方刚露出鱼肚白,祝善根就按着芳芳的要求,拿了竹根到县城各个单位去兜售。
第一天,有人看了价格,说他是神经病,把他哄了回去,气得祝善根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第二天,善根发现有人怀疑他是诈骗犯,吓得他一身冷汗。
回到家里,芳芳安慰他:“舅舅,不要紧的,你这样出去熟悉熟悉各个单位,学会洽谈业务,今后对你是有好处的,到那时说不定感谢我都来不及哩!”
祝善根只是苦笑……
第三天,祝善根怕出事,干脆把竹根摆在街上不标价钱,自己躲在一旁,采取“愿者上钩”的办法,一直等到日落西山,还是无人问津。
祝善根正要收摊,突然来了一个中年人,他反复看着竹根,问:“这三只竹根多少钱?”
祝善根轻轻地说:“同志,要300……”
中年人大吃一惊,继而将信将疑地问道:“只要300元就够了?”
祝善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300元还嫌少?难道他也是神经病吗?
只见中年人拉了拉祝善根的手说:“同志,跟我来。”
祝善根忐忑不安地跟着他来到一个厂里,他被请到接待室里,那人临走时关上了门,一再叮嘱祝善根不要走开。
祝善根在里面如热锅上的蚂蚁,等来等去不见中年人回来,他想开门看看,可门外已上了锁,善根的心一下子跳到喉咙口,啊呀,他把我关起来,今后芳芳生活啥人来照顾呢?
祝善根不顾一切地推开窗子,一个鲤鱼翻身,跳到窗外,拔脚就跑,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追喊。
祝善根更急了,“马不停蹄”一口气奔跑回家。
他看见芳芳就说:“芳芳,糟啦,有人追来了,唉,你真是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
芳芳说:“舅舅,你放心,由我来对付。”
祝善根满腹狐疑这两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在一起,不知要搞出什么名堂来呢?
一会儿,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看见祝善根就紧紧地捏住他的手说:“老伯伯,我要给你竹根的钱哩。”
祝善根心神不定地说:“不,不,这竹根是废物。”
中年人哈哈大笑。“老伯伯,这竹根是个宝呀!”
祝善根惊呆了,老伯伯,这是一套难得的工艺品,从不同角度看就有不同的效果。”
祝善根走过去一看,啊呀,他只感到眼前一亮,这三只老竹根原来是一些“刘、关、张”的竹根造型,看上去轮廓分明,线条清楚,特别是关公的胡须竟然巧妙地利用了竹子的根须,祝善根是越看越像,他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算有了着落。
他动情地捧起“刘、关、张”走到芳芳面前,羞愧地说:“芳芳,我错怪你了。”
接着又好奇地问:“芳芳,这竹根多么珍贵,那你为什么要把它烧掉呢?”
“不合规格的竹根当然要付之一炬嘛!”
祝善根如梦初醒,随后把芳芳拉到中年人身旁自豪地说:“这是我外甥女做的!”
“啊”,中年人激动地拉住芳芳的手自我介绍地说:“姑娘,我是县侨联厂厂长,你就叫我老华吧。你这绝招,真是额角头上放竹扁担一头挑!”
芳芳谦虚地说:“我是跟我爹娘学的,我爹娘在世时是苏州工艺品研究所象牙雕刻专家!”
华厂长异常激动!“芳芳同志,你的竹根造型得到我厂专家们的一致好评,我们侨联厂决定在这里投资,开办竹器工艺品厂,请你担任厂长好吗?”
“厂长?”芳芳脸上泛起红晕,祝善根忙说:“不行,芳芳还是一根嫩竹扁担哩,压不起重担的。”
谁知芳芳接过话头,爽朗地说:“好呀,如果我当厂长,我就聘请舅舅当外勤,反正这两天他城里的人头都熟了!”
祝善根一听豁然开朗;哈,怪不得芳芳要我往城里跑,原来她要我懂得做生意的艰难,还要我开开眼界哩!
可转而一想,又愁上心头:“华厂长,我们这里不能办厂!我们村里竹子都老化了,有的开了花……”
芳芳一听"扑哧"笑了出来:“舅舅你来看,村里的竹园都枯竹逢春了。”
祝善根像抛进了十里云雾之中,怎么会呢?
他跟着芳芳来到屋后,芳芳扒开竹园里的新土,竹芽正破土而出。
祝善根又惊又喜:“真是奇迹真是奇迹!芳芳调皮地说:“舅舅,这就是议价收购烂泥的秘密嘛!”
原来竹园开花是因为竹根年长日久,逐渐形成了交错盘节,使竹根和老化的泥土相互脱开,芳芳根据“科技小报”上的知识,把老竹根挖掉,盖上一层新土,再浇上一层河泥,就使老竹重新萌生新芽。
祝善根感慨万千地说:“是老经验,老保守害了我,我也要改变,要走新路呀!”
华厂长风趣地说:“我们就来个刘、关、张,竹园三结义嘛!”
祝善根,芳芳都笑了,笑得像刀劈毛竹一一样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