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伯格沉寂八年后携《未来罪行》重出江湖,还请来我们熟悉的蕾老师和小K两位姬情助阵。

这次,他不再将人体连接到另一种有机物 (如《变蝇人》) 或无机物 (如《欲望号快车》) ,而是直接给人来个字面意义的开膛破肚。少了很多番茄汁般粘稠的鲜血,少了很多肮脏滑腻的赘生物,多了一些鲜血蹭得从光滑的皮肤如线般涌出的快感,还是熟悉的身体恐怖,又多了诡异的美感。

令人感慨,80岁的柯南伯格,年纪愈大,眼光愈毒,创造力愈狠。

《未来罪行》里的世界显然经历了浩劫,死气沉沉,不见阳光。人们缩在洞穴般的房子里,各有各的神经质。废墟般的世界一片荒芜,但国家和行政部门依然存在。

维果·莫滕森和蕾雅·赛杜饰演的行为艺术家索尔 (Saul) 和卡佩丝 (Caprice) 用生命在表演——他们将人造器官植入身体,然后经手术取出。

用卡佩丝的话说,他们以此创造,由“空无” (emptiness) 之中创造,正如“道生一,一生二”……这样的艺术也在合法的边缘试探。

在此过程中,他们与国家器官登记处的两位公务员发生碰撞。而一个秘密改造自身消化系统并成功将吃塑料产业化做大做强的群体也盯上了他们……

在影片开头,神经质的母亲发现了男孩布雷肯 (Brecken) 像吃吮指原味鸡般大口啃一个塑料垃圾桶。母亲忍无可忍地用枕头闷死了他。

随后,男孩的父亲在观看索尔和卡佩丝的表演后,请求索尔举办一场表演——解剖男孩的尸体。

在影片的第一场开膛破肚里,卡佩丝遥控着机械手划开索尔的肚皮,在砰砰的心跳声中从肠子和胃的下面掏出一个布满刺青的人造器官。而在影片的第二场开膛破肚里,索尔遥控着机械手划开男孩尸体的肚皮,在那其中,种种器官有序排列。

索尔沉静地取出心脏,向众人展示,然后轻轻放在展览台上……而表演的主持人兼解说员卡佩丝则热泪盈眶地强调,这只是一个 (伟大的) 开始……

这如何是个伟大的开始?一切都要从柯南伯格对身体或曰肉身的迷恋说起。

欲望号快车》世界里的人已经是空心的了。现代生活掏空了生存的意义,但那永远匮乏的欲望还在不断流动寻找填补。

在这样的空虚面前,性解放也被证明无效了。经济自由的俊男靓女们只好在一次次“撞车”中追逐转瞬即逝的快感——离死亡越近,离“活着”的真实感觉越近。

身体是唯一纯粹属己的存在——我们一定有过这样的体验:思绪飞速运转,想法千变万化,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所求为何。但掐一掐大腿,我们一定会痛。这是一个事实。这正是身体绝对的亲密性。

柯南伯格用摄像机满怀好奇和依恋地审视“撞车”留下的伤疤。摄像机久久逡巡,不愿离开须臾。这样的伤疤激发主人公的多重欲望。伤疤正是人的肉身和机械世界相撞的战场、残骸和勋章。在那里,因匮乏而奄奄一息的欲望在流转中获得新生,呼唤着下一次撞车。

《未来罪行》延续了这样的主题,只是看起来更细思恐极——都是“后人类”的世界了,人类文明都不知毁灭几百次了,人还是空心的,生存还是日复一日的麻木。

人类进化了万年,脑容量还是和万年前差不多。 我们的智慧已经能遐想地球之外的宇宙,却还被困在身体的小小躯壳之中。 打架方式也跟猩猩互殴差不多,毫无美感可言。 凡此种种,能不麻木吗?

那……只好拿自己的身体开刀了。字面意义的“开刀”。吃塑料还是一种相对传统的方法,根据“用进废退”假说,看看炸厨房的紫色剩余物能不能锻炼出百毒不侵的消化道。

而“开刀”就更为直截了当——把各色人造器官一股脑移植到身体里,看看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卡瑞丝说,手术 (surgery) 就是性。

当代人有“肌肤饥渴症”,要靠亲亲抱抱来缓解。而手术——开膛破肚,则省了去找拥抱对象的麻烦。当机械手划开肚皮,我们首先看到红通通的肠子,然后是五脏六腑。

它们确凿地存在,坚如磐石,不可置疑。而有刺青的人造器官更是充满人的痕迹。在开膛破肚里,我们访问生命的根本和起源。

而观看者,无论是电影里那群洞穴中的观看者,还是电影外的观看者 (别忘了,电影院正是一个拥有更先进的声光技术的“洞穴”) ,则在观看中分享开膛破肚的疼痛、亲密和快感。

这也是《未来罪行》中各怀鬼胎的角色们都承认的力量——肉体凡胎是一种最为明显又最为隐蔽的共同性,当这个世界被各种言说搞得四分五裂,闭嘴 (正像片中那个满身是耳朵又把嘴巴和眼睛缝上的行为艺术家) 、开刀、分享脆弱才指向团结。

也正因此,由克里斯汀·斯图尔特饰演的蒂姆琳 (Timlin) ,一位神经质的器官登记员,在观看索尔的表演后,对其生出某种依恋和爱慕;而卡瑞丝则在观看另一位行为艺术家的表演 (在面部制造大量流血的开放性伤口) 后热泪盈眶,就近给自己也来了几刀。

从柏拉图到笛卡尔,西方哲学在身心分离的道路上一往无前。我们被告知,身体残缺、丑陋又虚假,我们必须驾着灵魂的战车拼命向上,远离这可悲的现象世界,到达完美的理念世界 (柏拉图《斐德若》) ……

而柯南伯格则在各种采访中强调,他迷恋的不是身心之中的身体,而是唯一的身体。身体和心灵本为一体,不可分割。

也正因此,人的意志和情感在柯南伯格的作品中理所当然地拥有形态和身体,且看《灵婴》中的愤怒,《录影带谋杀案》里的欲望……他从不构建身体,他解放身体。

只是在以前的作品中,柯南伯格仿佛是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后人类”时代挺进。他将身体放心地抛进各种诡异连接之中,慷慨拥抱异质和生机。

人类变形、变性、变异得不再像人,但一种生命之流经由人的过渡,以另一种形态延续……而在《未来罪行》中,一向激进的柯南伯格流露出少见的沉吟和踌躇。

正如维果·莫滕森在采访中承认的,索尔就是导演柯南伯格本人的某种化身。而索尔在解剖男孩布雷肯尸体一事上的犹豫不决,恐怕也是柯南伯格本人在后人类这一题目上悬而未决的态度写照。

《未来罪行》爽快地拍出了对人造器官和食塑者消化道的解剖,却终结于索尔咽下紫色能量棒的那一刻——想象力的尽头,也是拍摄的尽头。

我们也许永远无法言说以身体为场所的那些神奇变化。我们能做的,只是打破身上和心上的枷锁,只是向其敞开。

也许,在探索了人体连接世界的多种可能性后,柯南伯格这次想说:回归身体。我们永远不可能超越身体。我们有且只有身体。

但一切奇迹,也由身体而始。长歌当哭。在领悟了这一点后,谁能不像影片结尾处维果·莫滕森那样,面向那纯然袭来的未知——蓦然泪如泉涌?

请允许笔者举一个自己的例子为本文作结。 笔者曾在手术室外目睹这样的场景: 护士拎着一袋漂在液体里的粉红色“肉”状物质出来,递给一位家属,说,这是切下来的子宫和附件。 没过几分钟,另一位护士抱着新生的婴儿出来,另一个家庭忙欢天喜地簇拥上去。

那一袋粉红色的“肉”让笔者久久不能忘怀。 那是一种因产生错误连接而从身体被切下来的肉。 无论如何,身体只是那样的“肉”。 但也是从那样的“肉”里,诞生出“人”。 如果我们曾震撼与婴儿刚刚睁开的双眼里的神性,那么我们必须承认,这样的神性纯粹来自于身体/“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