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近日,河南建业地产的两家子公司推出小麦抵房、大蒜抵房的广告。

即:房地产公司接受农民高于市场价格的农产品,去抵房子的首付。

当然,这是一种变相的补贴促销手段。

实际来看,县城里面一套房子80万元。首付16万,贷款本金64万元,20年按揭,利息大约31万。

这对一个农民意味着什么?

一个农民需要付出多少的劳动,才能买得起一栋县城的房子呢?

一、农民收入、支出的宏观数据

国家统计局的解释中:

居民可支配收入包括:工资性收入,经营净收入,财产净收入,转移净收入。

消费支出包括食品烟酒、衣着、居住、生活用品及服务、交通通信、教育文化娱乐、医疗保健以及其他用品及服务八大类。不包括购房。

通俗来说,对农村居民来说:

工资性收入,就是务工收入。

经营净收入,就是种植、养殖等刨去生产资料成本后的收入。

财产净收入,就是利息、炒股、房租等收入。

转移净收入,就是各项补贴,农业、养老、医疗、扶贫的补贴收入。

全国数据来看,这四项收入的比例是:

具体到河南:

2021年,河南省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75万元,支出1.41万元。

两比,一年能存下来3400元。

根据资料,河南省农村家庭户均人口2.9人。

一户农村家庭一年的结余是9860元。

与售价80万县城房子之间的比值是1:80。

一户农村家庭,80年的结余才能在县城置业。

所以,这个政策只能是针对农村的富裕农民,而不是一家一户的自耕农家庭。

现在农村有不少种地大户,流转了土地,进行规模化的种植、养殖。

他们,可能才是这次“小麦”换房、“大蒜”换房营销事件背后的真实潜在客户。

二、河南省种粮农民收入

以粮食种植大户为例,他们的收入一般怎样呢?

一般的,种植大户会采用“小麦+玉米”连作的耕作方式:

冬天播种小麦,夏收之后,播种玉米。

夏收小麦,秋收玉米。

根据国家统计局河南调查总队数据:

2021年,小麦平均单产为445.50公斤/亩,玉米平均单产为354.97公斤/亩,每亩产量比上年减少54.03公斤(主要受720洪水影响)。

假如剔除2021年洪水的影响,平均小麦单产大约900斤、玉米单产800斤。

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小麦单价1.60元左右,玉米单价1.45元左右。

农民一年两季的亩均毛收入约2600元。

两季的种植成本多少呢?

种植成本由种子、农药、肥料、机械、运输、灌溉、人工等组成。

今年以来,各项生产资料涨价明显。

比如:

尿素价格从去年6月的2200元/吨增加到今年6月的3200元/吨左右。

复合肥价格从去年6月的2600元/吨增加到今年6月的4100元/吨左右。

调研结果显示,2022年,一亩小麦需要的种植成本是600元左右,每亩玉米种植成本650元左右。两季合计的种植成本是1250元。

与毛收入两比,不计算田租的情况下,每亩地净收入1350元。

以河南农村家庭户均7.6亩地计算,年度种植业净收入接近万元。

对一家一户的农民来说,两季连作,农忙的时候很忙:比如种植、收割、施肥喷药的时候。但闲的时候也很闲,部分家庭成员可以外出务工,这又带来了工资性收入。

土地集中流转之后,农民自家的承包田流转给种植大户,带来田租收入,这也算在经营性收入内。

田租多少呢?

在苏鲁豫皖交界的平原地区、交通便利、能够两季旱作的田块,大约900-1300元/亩的田租。

如果农民把土地承包权流转给种植大户,他不再需要从事农业生产、负担生产资料成本,每年田租收入也有7600元(以1000元/亩计算),自己的劳动力也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可以获得更多的工资性收入。

对种田大户来说,他变身为“职业农民”了,刨除各种生产成本以及田租后,每亩地净收入350元。

如果扩大流转面积、规模化种植,收入也更高。

这显然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但这中间也有风险。

三、种田大户的收入边界

根据笔者多年的调研,在苏鲁豫皖的平原地区,种植面积在100-300亩的大户数量最多。

为什么不是更小的规模、或者更大规模的呢?

这是市场博弈的结果。

面积小了,没有规模效益,不划算。

面积大了,面临两个博弈:

第一个边界,是土地流转权的竞争博弈。

一亩地350元纯收入,300亩就是10万元左右。在机械化为主的平原旱季作物种植中,100-300亩的种植生产技术并不复杂、程序简单。

张三种1000亩,一年挣了35万,同村的李四、王五都会眼红,他们会用更高的田租来争夺土地流转权。

第二个边界,是管理风险上的博弈。

种植不同于工业品生产,无法过程考核,绩效考核只能见于结果:就是产量。产量一出来,也就无法弥补了。

当种植面积超出一定的管理边界,管理就会失效,盈利就会降低甚至亏本。

这两个博弈,导致了大多数粮食种植大户的面积集中在100亩-300亩之间。

以100亩计算,粮食种植大户年度净收入3.5万元,与县城的房价比值是1:23。

一个种100亩粮食的家庭,23年的种植净收入,正好在县城买一套80万元的房子。

这和20年按揭贷款期限差不多。

花将来挣的钱,还能住上县城的新房子,不亦乐乎?

果真如此吗?

四、种田的大户的现金流量表

假如这个种田大户买了房子。

一套80万的房子,首付16万元。

一位职业农民家庭多年积蓄的存款也许足够支付首付。

房贷64万元,农民一般没有住房公积金。按照最新的4.25%的房贷利率,20年期按揭,等额本息计算,需要累计还款95万元。

月供3963元,年度还款4.8万元。

以一年经营性净收入3.5万元对应4.8万元的年度房贷。

从现金流量表来看,入不敷出。

对一个100亩地的种田大户来说,他已经变成了职业农民,夫妻二人的主要精力都在种植上,没有空再出去务工了,工资性收入没有了。

如此,只能节衣缩食。 消费能力就是这样被压缩的。

光靠压缩消费还不行,还得挤出一切时间自己干生产:少请人,就能少支出工资;多生产些粮食,才能多点收入,补足现金流量表差额部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途径能改变现金量表,增加进项呢?

粮食价格的上涨速度必须大幅超过房价上涨速度,才有可能让农民购房在现金流量表上成为可能。

去年6月,河南产区的三等及以上小麦收购价格1.25-1.30元/斤,今年的收购价格1.55-1.60元/斤。

年度涨幅25%以上,非常之高。

这种现象在20余年来的主粮领域几乎未曾发生过。

同期,在“房住不炒”的原则和调控下,县城的房价持平、甚至略有下跌。

这背后是怎样的现实和推演?

1、从资产价格来看,货币的确没有进入房地产领域。

2、货币进入了其他流通领域,比如初级农产品领域,使得价格快速上涨。

3、初级农产品价格走势,必然会传导到整个CPI。同期房价稳住,于是接盘压力变小。

4、无论接盘压力大小,购房对消费支出的压缩,始终都是存在的。

5、即便是职业农民,购房也会摧毁现金流量表,同时挤占温饱之外的一切消费。

简言之,要让农民买房,就要让农民收入增长大幅度超过房价增长。

否则,就是杀鸡取卵、甚至抱薪救火,非但不可持续,更可能风险蔓延。

五、农民的买房动机

农村的职业农民、种养大户,他们一年中多数时间在田间地头。

那么他们在县城置业的目的是什么呢?

居住条件的改善,肯定不是首要考虑的。

现在绝大多数农村的水电入户、交通便利,宽带覆盖、物流便捷,空气清新,人事熟稔。

这种情况下,为啥还去县城买房置业呢?

教育资源,可能是主要的置业动机之一。

城里的学校教学比农村好。

这种观点在职业农民中并不流行,持有这一观点的,更多的是在大城市多年工作的返乡人员。

婚嫁,是另一个主要的置业动机。

这个古已有之。

彩礼与嫁妆,是男女方两个原生家庭对一个新家庭的财产支持。

这时候,县城置业是个不错的资产选项。

80万元的买房这一负担,也变成了三个家庭的共同负担。

新家庭的初始负担并不重。

即便入不敷出,还有原生家庭支持,短期内不至于现金流量表爆表。

当然,每月的月供,对这三个家庭消费的挤占也是肯定的。

最后

黄淮海平原的麦浪,长江中下游的稻花;东北的大豆地,亚热带的甘蔗田;江汉平原的稻虾连作,宜昌赣南的柑橘同源;甘肃的苹果园,云南的咖啡坡......

当你置身其中,看着辛苦劳作的农民时,你会感觉到踏实。

事实也是如此。

农村是中国最大的、最坚韧的、最后的缓冲地带和稳定器。

为什么?

因为基于小农业态、自给自足为基础的生产消费体系。

近年来,随着土地流转、各种生产要素流入、大市场建设,这一体系有所进化,但城乡二元体系的基础并未发生重大改变。

农民可以承受40多年的工农“剪刀差”;也可以承受房地产行业蓬勃发展20余年来的“铸币税”。

近十多年来,农民也获得了农业税减免和生产补贴、医疗补贴等各种转移性收入。

只要不大力度的破坏自给自足的底线,或者破坏之后立即加以修复,稳定器的作用始终存在且强大。

所谓自给自足,就是入能敷出。

所以,有些算盘,还是不能轻易的打到农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