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退还是回归？

☞是侵权妇女还是保护生命？

☞是父权制的阴谋还是童权的上升？

☞关于堕胎，一个观察者二十年的思考

1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昨天推翻了影响美国社会至为深远的一项法案：“罗伊法案”。

俗称堕胎自由法案。

联邦最高法院曾经的九位大法官之一——金斯伯格大法官过世之前就心心念念、忧虑不已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消息一出，保守州欢呼雀跃，自由州则愁云惨雾，痛哭流涕。

金斯伯格大法官1933-2020

因为大法官是终身制，所以，特朗普离任落选之前，得了癌症的金斯伯格，努力接受治疗、健身，誓言一定不能死在特朗普败选之前，就是为了避免自己撒手人寰后，特朗普给联邦法院塞进又一位保守派的大法官。

但，到底，她没能熬得过特朗普。癌症还是夺去了她的生命。

而事实上，特朗普虽然败选，但他在任期间，先后通过各种运作，塞进3位保守派大法官，进入联邦最高法院。

所以，“罗伊”法案最终被废除，几乎已不可逆。

不到2年时间，她所忧虑的，就已经成为了现实。

特朗普曾经对他的支持者们、美国的保守主义者、红脖子们许诺的条款之一，就是“废除堕胎合法化”。

它，实现了。

很多读者来问我怎么看？

1、你岚是反对堕胎的。

2、但你岚同样支持堕胎无罪。

如果还要再加上一条，那就是，未经许可的在女性体内射精，应该入罪，尤其是引起了意外怀孕，那就真的应该入罪。

它，才是罪恶之源。

2

先说说为何我反对堕胎。

十多年前，一位医生也是反堕胎人士，和我聊她在产科的经历。

之前她从未认真思考过胎儿也是有情感意识的，或者就算知道，也是在理性层面上回避忽略这件事的。

那时，她还年轻。

参与了一次大月份的引产。

过程很残忍。

医生需要子宫内注射一种剧毒药物，杀死胎儿，之后再用催产素，让死去的胎儿提前娩出。

注意，医生要确保胎儿在娩出之前就已经死亡，否则，生出来是活的，那就不好说了。

按照法律，生出来还是活的，那就是婴儿，是人，有人的基本生存权利，恶意或故意弄死，静悄悄弄死一个活的早产儿，也许不会有人去追究，但一样有巨大法律风险。

这一天她协助产妇生出了死胎。

不经意间，她看到了这个胎儿的小手。可能因为发育的比较好，胎儿已经长出指甲，还很尖，紧握的小手和深深扎进自己皮肤的指甲印，显示出胎儿曾经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与挣扎。

她一直在回避的一个基本事实，无可逃避地、如那指甲一样，深深地扎进了她装聋作哑的心。

那不是什么胎儿，那就是一个孩子，一个人。

从那以后，她不仅成为反堕胎人士，还信仰了佛教，长期茹素。

她的讲述深深地打动了我。

基于人道主义，胎儿的存活应该得到有效的保护。

只要有可能，我们应该鼓励母亲把孩子生下来，而不是杀死它。

但同样，如果一个母亲不得不堕胎、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我们应该呵护她，拥抱她，而不是谴责她甚至抓捕她。

这么简单的道理，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却越来越寸步难行。

说说两方面最极端的声音。

→支持堕胎的：“一个女人哪怕是为了减肥，故意怀孕再堕胎，那也是她自己的自由和权利！”

→反对堕胎的：“堕胎就是杀害了一个人，杀人就该被判刑！”

我们反对堕胎。但，但，反对堕胎，保护生命，这个保护，不能以用刑罚去威胁母亲来实现。

我观点附加的提议是：

社会福利应该尽可能帮助因为无力抚养孩子而不得不堕胎的女性，或帮助没有做好准备的母亲做好准备，减少堕胎悲剧的发生。而不是入刑！！！

不能因为一个母亲处置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变成了犯罪！这是一个母亲/女人基本人权的一部分。

不是用刑事风险去威胁不得不处理自己身体问题并且身心俱创的母亲。

她们需要帮助，而不是刑罚。

3

先说说昔日欧美妇女争取堕胎权，有多么艰难。

有一部电影，叫做《如果墙壁会说话》（1996年），黛米摩尔是主角之一。

那个电影把故事讲的很好。

1952年，一个30岁的女子，恩爱有加年轻英俊的丈夫忽然去世，她的痛苦崩溃自不必说。

更为年轻英俊、且酷肖她亡夫的小叔子来参加葬礼。两人此前并无暧昧，却在葬礼后，莫名其妙地，都崩溃而冲动地，滚了一次床单。

人类………永远都在用性（爱情）对抗死亡焦虑。

女子意外怀孕了。

很显然，这段关系不可能持续。这个孩子出生对谁可能都不好。

此刻不让堕胎很显然对她以及对他的人生都极为残忍。

她决意堕胎。当然，寻找诊所非常艰难。

沿途受到的阻拦也非常之多。

比如，要堕胎的女人走出诊所，就被大批的反堕胎人士拦住，对方给她看自己抱着的婴儿，大声呼喊：“不要杀了它，几个月后它就是这样。”

老实说，这个镜头真的很残酷。

诊所是受到长期威胁的。

堕胎医生是经常遭到意外枪击、恐怖谋杀的。

杂志是不不敢随意刊登堕胎手术的广告的。

后面影片令我关注的焦点就是那种紧张焦虑的毫无自由的氛围：一个女性想堕胎，比死还难。

图源：《如果墙壁会说话》黛米·摩尔饰演的女子最终倒在血泊中

张爱玲在她的《小团圆》中，也写到了当年她在美国怀孕后引产的遭遇。

没有合法的诊所。

黑市医生登门。

图源：《如果墙壁会说话》 在厨房桌子上施行的堕胎手术。

态度粗暴冷漠僵硬，在厨房的桌子上，做了手术。

3个多月大的胎儿已经有了人形，被扔进抽水马桶里。

——看到这一段，我又特别特别难过。

如果张爱玲没有做出这个决定，她的晚年，是不是会过的不那么孤独凄凉？

当然，也许决绝如她，孤独凄凉，是一种她所喜悦和舒适的状态。

比张爱玲更惨的是，在堕胎非法化的日子里，

美国女人要去堕胎，有自己用毛线织针土法堕胎的，

图源：《如果墙壁会说话》女子选择的毛线织针

图片来自网络：“不要再来了”，曾经被前辈女子用来自行堕胎的衣架

有自行服用违禁药物的。

也有自己在闺蜜的协助下，用大号汤匙和洗涤剂渗入体内，设法引发流产的。

太惨烈了。

在一个文明的、医学昌明的国家里，

一个妇女却无法享受到基本的医疗服务，不得不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来伤害自己，结束一次她不想要的妊娠。

4

而，她们为什么要堕胎？

很简单，没有做好准备。

有的才十五六岁，有的则是不伦之恋，有的则是遇到强奸。

有的则是刚怀孕就遇到了劈腿、分手。

对于女性来说，她们不仅仅独自要承受一次失败的、无意义的没有希望的性关系。

还要独自承担它引起的巨大风险与伤害。

将心比心，繁衍是人类之本能。

为什么会有女性如此强烈地、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舍弃一个孩子？

很简单，引发这个孩子到来的那一颗精子不受欢迎。

用很多女性的话来说，

那颗我没打算赋予它生命的精子，现在是殖民者。
它强行闯入了我的子宫，骗取了宝贵的卵子，并在我的身体里扎根，
汲取着我身体的营养，如畸胎瘤一样拼命地夺取养分，
还要夺取和占有我的人生。

所有要堕胎的女性，都是基于她怀孕的当下种种情形，做出了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评估：自己没有能力抚养这个孩子。

我们应该相信，女性有这个能力做出评估。

哪怕是未成年女性。

5

Roe法案咋来的呢？

这个法案，在美国被评价为：“等同于第二次内战。”

（上一次则是让美国死了七十五万人的南北战争。）

事情发生在1973年。

美国女性堕胎难、堕胎非法。

两个女权主义者找到一个怀孕的女高中生，劝说她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裁定堕胎是自己的合法权利。

想堕胎而不得的女高中生罗伊，欣然配合，并且一路把官司打到了联邦最高法院。

本来，美国关于堕胎自由的社会运动就已经如火如荼，走到了一个历史拐点，

大法官们也等着这样的一个案例出现呢。

正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自由派居多的联邦法院9位大法官最终做出了裁决：罗伊可以因为个人隐私和个人自主权利，决定堕胎。

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堕胎是女性的自由！！！

这当时，真的是在美国引发了一场地动山摇啊！

反对堕胎的声音在美国可不是一般的强烈。

美国是一个清教徒立国的国家，基督教是他们的国教——虽然说名义上宗教不允许影响司法——但实际上，宗教渗透在美国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影响着人们的观点，也必然会影响到司法。

罗伊法案出台时，自由派自然是欢声雷动。

但保守派的质疑、谴责，这些年来就没停止过。

又要回到胎儿的人权身上。

是啊，那个胚胎，到底是一组细胞，还是一个生命？

它有意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最终决定，自由堕胎，堕掉的是一组细胞，还是杀人。

自由派，尤其是女权主义者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在不断弱化胎儿的“人属性”。

当时自由派脱口秀演员讽刺地说：

“你说胎儿是人，你咋没给它登记户籍呢？”

“你们根本不是反对杀害生命，而是反对女性自由。”

这些金句，都很振聋发聩，也很响亮。

但是，回避不了胎儿只要假以时日——很短的时日，也就是3-4个月的时间，就会成长为一个人的事实。

而随着医学不断进步，

人类能在体外人工抚育早产儿的时间点越来越提前。

医学极限不断被打破。

24周，23周，甚至21周。

都能在人工照料下，活下来。

21周，是什么概念？

5个月零7天的胎儿。

而很多妇女，往往是二三个月，才意识到自己怀孕了。

意识到自己怀孕，做出决定，到去引产堕胎，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

那组细胞，已经分裂、再生、生长，变成了一个即使没有母体，也能活下去的生命。

美国科学家卡尔.萨根的观点和我一致。他建议以胎儿是否有明确的思考能力和感知能力为分水岭，而不是以是否有心跳为分水岭。因为，意识是一组细胞和一个生命之间的边界线。这个时间节点，差不多是在怀孕三个多月后，也是大部分禁止堕胎的国家的时间节点。

6

就算是最激进的堕胎拥护者们，

大部分也对大月份的引产，引发的人道主义危机，是排斥的。

不信在我们的读者中做个投票，你支持大月份引产吗？

大部分人都是默认，孕早期，比如怀孕一两个月的时候，流产是可以的。

到了胎儿五六个月，都有胎动了，还去引产，太残忍了。

那问题就来了，五六个月引产残忍，

3个半月大的胎儿，一样是有鼻子有眼睛有手有脚，一样会蠕动，

只是动的很轻微，你无法察觉而已。

美国有一个游说反对堕胎的宗教组织，就总给怀孕的母亲看3个半月大的胎儿模型，就是一个卧在蛋巢里的小baby，小小号的baby而已。

图源来自美国反堕胎组织网站

据说至少有1/3的女性，因此放弃了堕胎。

这个宗教组织的做法，我是赞成的。

我们反对堕胎，可以去游说，可以去提供帮助。包括解决母亲们的一切后顾之忧，以此来保护无助的母亲。

如果尽了一切力量之后，她依然要这么决定，那，真的就是她的自由。

7

胎儿的生存权，和母亲的自由和隐私权相比，孰轻孰重？

1973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作出了裁定：母亲自由和隐私更重。

但保守主义者一直在合力推翻这个裁决。

没想到，50多年后，他们真的做到了，用几代人的“努力”。

最高法判决也有点儿滑头。

他们的判决是：这不是最高法决定的事，把决定权交给各个州。

而事实上，美国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州，已经准备出台禁止堕胎的法案。

早在几年前，阿拉巴马州（保守州）已经出台了“心跳法案”，把禁止堕胎的时间节点，放在了“能侦测到胎儿有心跳的节点”。

那什么时候能侦测到胎儿有心跳呢？

50天。

胚芽就能侦测到心跳。

50天。

而妇女通常在四十多天才能发现自己可能怀孕了。

几乎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时间节点去思考或做决定。

这次罗伊法案被推翻，保守州必然出台更为严厉的法律，来打击妇女堕胎。

事实上，就在罗伊案没被推翻前，已经有多位美国女性，因为意外流产，而被抓捕进了监狱。

理由就是非法、恶意伤害胎儿生命。

直到她的律师想尽办法证明，她是意外以及疾病导致的流产，她们才无罪被释放了。

说到这里，也说说保守派坚持要将堕胎入罪化的原因。

美国保守派认为：

第一，美国已经有足够的避孕措施宣传和工具的提供，便利店里随时都能买到安全套，药店里都有避孕药，既然不想要孩子，为何不做好避孕措施？

第二，他们认为美国有足够好的儿童福利。你怀孕了，不想生，完全可以生下来交给州政府，进入领养系统，有的是渴望领养孩子的家庭——这一点确实是的，美国有无数的、嗷嗷待哺的爱心满满、渴望要孩子而不得的家庭。

美国家庭每年领养孩子近10万人，在不发达国家领养最高时达到2万3千余人（2004年），近年来下滑到1千6百人左右。因为欠发达国家，生育率也在下滑，没有多余的孩子给领养了。可谓是一婴难求。

根据https://baby.lovetoknow.com/网站数据，

美国目前每年约有11万儿童被领养，与此同时，还有10万儿童在福利中心待领养。

事实上，美国的跨国收养在2004年达到顶峰后，数字一路下滑。

数据来源美国内政部网站：https://travel.state.gov/content/travel/en/Intercountry-Adoption/adopt_ref/adoption-statistics-esri.html

基于以上两点，美国保守派就觉得，禁止堕胎合情合理。

→不想要？

早干嘛去了？

→不想养？

国家有福利啊，没见那么多老黑就靠生孩子活得倍儿滋润。

→不想养？

有的是家庭哭着喊着要领养！

8

如果，真的像保守派描述的这么美好，那就算了。

而事实上，美国和欧洲比的话，对于家庭的和妇女的福利其实是很少的。美国是没有产假的，也没有免费的托儿所的。但是，他们却不允许堕胎，妇女怀孕了，就要把孩子生下来。

其实，更糟糕的在后面。

你以为保守派仅仅是反对堕胎？

不。

任何一场社会变更中，都会有各种利益团体的私欲和私货夹杂。

保守州越来越保守，他们不仅仅反对堕胎，还反对避孕。

不仅是妇女将不可能买到堕胎药物，不可能得到堕胎手术，更重要的是，为她们做这样的事的医疗工作者将入罪，而使用这些药物或进行流产的女人 也将被拘捕、起诉、入狱。

更要命的是，它只是个开始。

保守派后续还将要推进阻止避孕措施药物的合法购买权。阻止同性婚姻的合法性。

他们唯一忽略的，就是导致那个生命出生的男性的“过错。”

是啊，谁让你女人不小心，怀上了呢？

那么，这个业，可不是女人一个人造下的啊？

那个让女人怀孕的男人呢？

北欧有一项法律就很靠谱，未经女性许可，就擅自体内射精的行为，

会被定性为性侵，入刑。

很多女人之所以选择堕胎，是男性故意的、甚至是恶意的让她怀孕。

弄破套套，弄掉套套，或乘她不备就完成了射精。

更恶劣的是，强奸的产物。

有自由派质疑：“强奸导致的怀孕也不能堕胎吗？”

在美国，真有保守派的议员回复说：“我们人类都是强奸者的后代。”

2019年8月，说这个话的是美国议员Steve King：根据爱荷华当地媒体《得梅因纪事报》放出的视频显示，金在一场谈话中表示：“如果我们回顾所有的家谱，把那些作为强奸和乱伦产物的人们拉出去，那会怎么样？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那么世界上还会留下人口吗？”

所以，一项自由的丧失，是以生命保护的名义，更多自由的果实，也将凋零。

边界在哪？

终极的思考摆在21世纪已经极为坎坷动荡的道路上。

时间的钟摆，一会向左，一会向右。

如果一个女人非要去堕胎，尽力劝说，帮助她创造生育的条件，如果她依然坚持，安慰她，拥抱她，就好。毕竟，那是她的身体和她的人生。

这是不可侵犯、不可剥夺也不可让渡的自由。

我不赞同你去堕胎，但我誓死捍卫你堕胎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