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浪和他的学生方耀辉(右)在工作室。
我的画室与画室的事
文-韩浪
我的画室很小,也就是10平方米的样子,本来可以很大,但经常有朋友来喝茶、吃酒什么的,我就把它间隔开了,所以就显小了。
还有,经常画画到夜深,就不回家了,就在边上又间隔一小间作小卧室。小卧室没窗,黑呼呼的正好睡觉。
里边放一个我母亲留给我的旧电视,临睡前放个光盘,好带我走进梦境,经常让奥斯卡的光芒照亮我的梦。再周围就是一些杂物,往往大多是朋友送的茶酒之类,两样我都不好,所以别人送我,就给储着,等他们喊“拿酒来。”就又还给他们。这样大家都高兴,都快乐。
往往他们来了,我叫学生泡茶,上酒,我出去嘻嘻哈哈一阵,仍旧回我的画室里来。
我的画室四面墙,一面全是窗户,但大多都不开,我怕有路人过时,干扰了我的清梦,因为有时好好地做着一梦,给人给事一撞一搅就再也续不上了。还一面是钉了铁皮,再沾上了画毡,是竖着画画时用的画墙。还有一面安了书架,还有一面也安了书架,而且很高,让书从地上漫到顶。屋角有一盏坐灯,再就是屋中间一张画案了。我是个向往随意的人,所以笔墨纸砚也让它们随意地在案上散着。也默默地大家相对着。
总之一切以方便自然为上,画案上的毯子是别人换装修时扯下来,扔一边不要的,我路过看看觉得可惜,就捡回来铺了。没想这一铺就铺了二十年,墨痕水迹斑斑驳驳的,印了我多少欢乐与痛苦。随着我对中国山水画研习深入,我在这小小的画室里渐渐分不清我与所谓家的区别了,这几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有时吃饭睡觉都在这里。对了,靠门边还有一个音响功放,还摞着有古典音乐的许多光盘。画累了把灯关了,把自己往躺椅上一扔,让那德沃夏克、马勒、布鲁克纳……音乐像水一样漫了全身,那一个叫写意。
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去了。往往那时候脸上还有浅浅的老泪痕迹。再有时拧亮坐灯随手拿了堆在脚边的新书,东一页西一页地翻着,读到紧便屏紧呼吸,瞪着眼睛,不敢有半点的分心。还有读到荡气回肠时就跟着长嗟短叹,忍不住时还大声长啸一两声,惊得外面的学生拍着门,连声叫着“韩老师、韩老师”。
再还有读到感人的段子,还把书一扔,把头一仰,闭了眼让泪水在脸上纵横着,音响依然缓缓地放着,那些从遥远的时空传过来的曲子。让我一时间竟分不清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的画室很小,不足10平方米,来了两三个人就抹不开身子。但也很大,因为它连着远古百代以来的无数杰出的灵魂,看着架子上的书脊那些让我熟悉,让我敬畏的名字,我往往忍不住在心里感谢上苍,竟让我成了最幸福的人,最有自尊的人,因为他们在我的脊梁后撑着我,推着我,使我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
看着画案上那水盂,那石砚,那镇纸,那调色盘,还有那几本永远翻不完的碑帖,还有那几十支毛笔,我总情不自禁地向他们致以衷心的问候:您好,我的最亲爱的朋友。
2010年元宵前夕于岭南
◎韩浪(1955-2019.2.4),曾任佛山市艺术创作院副院长,佛山画院院长。
今夜;有山风掠过理大河
文-韩浪
昨天到了石家庄。本洪也来了。在喝着酒的时候明赞说:“刚坐车来时看路边的冰河开始解冻了,就是说太行山开春了。老韩我们进山写生吧。”本洪犹豫说:“要回北京上课。”我说:“不行,要去一起去。一个也不能少。”明赞大乐。立马打电话调车,并给山里的房东老毛打电话。
第二天中午,吃了羊杂汤还有驴肉火烧就上路了。
先是沿着去平山县的路走,然后拐进西柏坡。进了西柏坡,路便开始弯多了,那山也变得逶迤起来。有凉飕飕的风从山谷里窜出,卷起路边的干草把日头影子弄得摇摇晃晃的。昔日八路军的哨兵没有了,傍晚时在谷地里练兵的呐喊声也没有了,马嘶声也没有了,毛主席也不站在山崖上抽烟了……,只剩下刚解冻的冰河浮着冰碴在缓缓地流。河滩上有三五头灰不溜秋的羊在啃着干草皮,还有寒林枯枝在风里微微地颤着。明赞说:“当年河滩上肯定很多女兵在洗衣裳洗头发,还唱着好听的歌。首长们这时候该出来散步了,跟地里回来的老乡讲些没盐没油的谈话,然后,干笑几声,又摸摸放牧归来的儿童团员的头,接着捶捶他的肩膀说:‘快长大吧,马上要做新中国的主人了’。”我问明赞:“你怎么知道的?”明赞说:“电影上看的。”一众人大笑。
河北这边的太行山与河南那边的太行山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雄伟高耸的山峰,也没有悬崖崩岩那种压得人喘不出气来的感觉。而是蜿蜿蜒蜒的、沟沟坎坎的、坡连着坡、岭连着岭的。车一拐弯又柳暗花明的一处风景,车一拐弯又柳暗花明的一处风景。人家三五十户或村,或庄,鸡鸣犬吠的,有炊烟在袅袅依依、迷迷濛濛地飘着。山冈上的树还没抽芽,一片古人的寒林图的景色。
车时快时慢,东一拐西一拐地走着,也许有点倦了,众人一时都没了声响,只是默默地看着往后退去的景物。或许在辨认印证着自己眼中、心中的太行山。车在下午五时十五分左右到了一个叫理大河地方,明赞喊:“下车了、下车了。”司机帮着把我们的行李卸下路边,说了声再见,就把车急急地往回开了。我们拍拍土什么的,就开始进村。
山崖下,一条石桥接着斜斜的一条土路,土路头上又接着高高低低的许多土房,村口有一个头上扎着五道七辫的女子在咿咿呀呀地拍着手欢迎我们。周边围着很多含着鼻涕淌着口水的小孩在笑。我们也在笑。我嘀咕了一声:“妈的,怎么像张艺谋的电影。”
夕阳下的太行山深处真的很美,它淳朴浑厚,还有一点淡淡的苍凉。最令我难忘的是,居然在山脚背阴处有残雪在闪着寒冷的光。在我们岭南家乡,三月中旬已经是莺飞草长,暖风拂柳了。我临出门那天,街上都已经有人穿了短袖,而这里依然是冬天的景物,但还是能使人感觉到开春时隐隐的那种萌动气息。
理大河确实是画中国山水画写生的好地方,不大不小的山连着山,岭连着岭,而且,植被不厚,使山体结构分明,寒林杂木三五点缀其间。显得疏密有致,爽朗分明。人家都是旧屋,泥墙土壁都泛着土红土黄的颜色,涧上老石桥黑黯黯的黑黯黯的,我想应该沉积着许多昔日的故事。我们爬上半坡,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明赞说:“到了。”一户人家依山半露半隐地现着小院的门墙。明赞大喊:“老毛!老毛!”应声而出的是一位黑瘦的汉子,见面就握手说:“呀!好多年不见了,好多年不见。”明赞也连声说:“就是,就是。”然后把我和本洪一一介绍给老毛。寒喧过后,就鱼贯进了院子,临进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岗上那棵不知名的大树,那树在夕阳下枝条都闪闪发光,在灰青色的天空衬托下好像就要燃烧的火把。
老毛的家是一个北方农村常见的小四合院,很整洁,一棵很大的桃树斜斜地从南往东横过,老毛说夏天时能荫半个院,枝叶密密麻麻的,小雨都砸不透。树下有小木桌,桌上有茶杯茶壶,还有七八片暗红暗黄的树叶飘落在上面。这时老毛的媳妇正在忙着做晚饭,一时间就有了蒸馍的甘甜味从厨房里漫出,使小院显着暖融融的气息。
我们进了东厢房,靠西一大炕,炕上靠墙整齐地码着红绿被子。老毛说:“晚上就一起吧,一起好好说话。”于是大家三五地坐下就点烟就吃茶。我不抽烟拿着速写本就想出去,被明赞一把按下:“就显得你很积极。不许走,不能单独行动。”并硬生生地塞过一纸烟,不抽也不说话。
原来老毛是明赞十年前来理大河写生时的房东,当时明赞与几个画画的在太行山里乱走,流窜了一个星期,弹尽粮绝正准备下山,回招安就发现了理大河这个景物绝妙的好去处。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胡子斑驳,把一件军大衣穿得满身黄土,像那冬秋之间换毛的花豹皮似的,一进村狗就围了上来对着这拨残匪似的人猛叫,老乡们都躲了。明赞喊了半天没人理。刚好老毛从地里回来,问了问就把他们领进自己家。事后问老毛为什么不怕,老毛说:“我想我给你吃给你住难道你还抢我!”于是老毛明赞就成了朋友。
说笑了一会,不觉天就黑了下来,老毛的老伴把饭菜在桃树下摆下了,当然,有我爱吃的大馍,还有大白菜炖肉,还有饺子。大家谦让了一下就稀里呼噜地猛吃起来。对了,还有酒。老毛从房里的柜子里掏摸一阵,拿出一酒瓶并说:“我们平山县出的老白酒有好些年了。”一看果然是老东西,因为酒瓶上的招贴还印着毛主席语录。
我喝了半小杯,太辣,硬咽,弄得呲牙呲齿的。本洪、明赞、老毛就连连叫好,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囔着。月光从屋角漫了进来,亮了半边院子。我看着影影绰绰斑斑驳驳的饭桌和影影绰绰斑斑驳驳的老毛、明赞、本洪,竟无端端地生出些感动来。我们天南地北的,不分老少的,就在这个晚上,就在这山里,就在这个小院,就在这株桃树下,就在这月影里,就聚了一块,就推杯论盏,就纵论天下画画的和不画画的许多快活。就成了孤独和不孤独时,欢乐和痛苦时都要帮着分享的朋友。想到这,我情不自禁地就斟了个满杯与众人一碰就自己干了。这回不知咋地感到这酒是甜的。
饭后明赞和本洪和我就说去散步,带着满身的酒气,沿着刚解冻的山涧往上走。这时如水的月光把整个大理河村染得雪白,太行山高高低低地连绵着,远处的人家亮起星星灯火,有狗咬声隐隐传来,我说:“这时八路军游击队又该出动了。在大户人家的高墙下学两声蛐蛐叫,等里边有了呼应后就翻墙进去,打开大门,一众背刀的、扛红缨枪的就涌了进去,然后火光大亮,喊声哭声一片。”明赞这回反问:“你怎么知道的?”本洪和我同声说:“电影上看得”便大笑,惹起一片狗咬。这时我们村曾欢迎我们的女疯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像赵本山春晚时拍着手样,跟着我们笑。我们笑完了她还在笑,身上的花棉袄很多土,一颤一颤腾起阵阵云雾把自己给呛得直咳嗽,明赞上前拍人家背:“姑娘干嘛,慢点,慢点。”
这时老毛打着手电从山岗上下来喊:“明赞回来了,要起风了。”果然我们回头看岗顶上的树都开始摇晃了,而且动作越来越大,大家说“都回去吧。”
回到老毛家,明赞看小桌上还有剩酒,马上和本洪说:“分了。”于是就听着月亮滋地一声,没了。明赞依依地放下酒碗就说:“人生真美好啊!”
躺在大炕上,大家又高一声低一声地说话,很是兴奋地扯到了半夜。什么唐宋元明清,什么李可染、黄宾虹、齐白石,什么男人女人,什么离婚结婚,什么胶东大包子、正定大烧饼、广东及第粥……什么反着正着的,什么当红的当黑的,什么高贵的低贱的,天南地北地乱扯着,慢慢地,本洪如雷般的鼾声响起来了,明赞也如雷般的鼾声响起来了,伴着窗外啸啸的山风掠过毛家小院,掠过理大河,掠过太行山,掠过石家庄,掠过京广线,掠过黄河长江,掠过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最后又回到了太行山,回到太行山深处的毛家小院,回到了毛家小院东厢房的大土炕。
风停了。这时隐隐有鸡叫声从村东头传来,看表,四时二十六分。
2008年3月于河北石家庄大家美术馆南楼
◎食水冲写生 纸本设色 43cm×55cm
◎青梗写生之一 纸本设色 43cm×55cm
◎青梗写生之二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一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三 纸本设色 55cm×43cm
◎内田写生之四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五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六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七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九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十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十一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十二 纸本设色 43cm×55cm
◎麦田坪写生之一 纸本设色 43cm×55cm
◎内田写生之二 纸本设色 43cm×5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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