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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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君按:入行9年,为了一本书去研发纸张,希望把自己隐藏在阅读舒适感背后,也坦言“纸和墨是纸质书的立足之本,如果连最基本的层面都做不好,那就是结构性坍塌了。”这位书籍设计师的故事是怎样的?

2018年,许天琪设计的《寻绣记》一书,荣获中国“最美的书”,她用红色绣线串起了老绣片与现代服饰、民间喜乐与现代审美,为读者呈现出一个老绣收藏家眼里的世界;2019年,由她设计的《花重锦官城·成都物候记》又一次入选中国“最美的书”,她以21种花卉与筒子页的内外贯通,将这本有关植物的书营造出一种可触摸的花开花落之感;2020年中国“最美的书”评选结果出炉后,她设计的《植物先生:二十四节气植物研学课》(简称“《植物先生》”)再度位列其中,这本书直接以植物融入纸浆,用二十四种花草为读者建造了一个纸上植物园……

诚然,许天琪在每一次设计中都倾注了大量心力,只要翻阅过她设计的书籍,就能感受到书中无处不在的“温度”,从封面、字体、版式、插图到纸张材料的选取,每个细节都浸满了“心意”。这些仿佛不仅仅是可以反复翻阅的书,还是可以吸引读者反复观赏的艺术作品。

在许天琪看来,阅读仪式感是纸质书存在的重要意义之一,而书籍作为承载内容的容器,应该内外浑然一体,做到“形神统一”,才能给读者带来愉悦的五感体验。“打造一本‘最美的书’,就如同一位建筑大师带领着技艺精湛的工匠一起深入勘察,不断沟通、研习推敲,最终建造一个引人入胜的内容空间。”许天琪说。

秉持着这样的匠心,入行仅9年的她,已经连续3年荣获中国“最美的书”奖项,但她并未满足于当下的成绩,依然在不断寻求进步与自我突破。

运用理性思维设计书

“我和许多书籍设计师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会更多地利用理性思维来设计书籍,可能是长期的理工科学习训练了我的这种能力。”许天琪说。

2006年,许天琪考入四川大学水利水电学院,对“修大坝”完全提不起兴趣的她,毅然选择转入广告专业,随后又在视觉传达系攻读硕士,开始系统地学习设计。毕业后,许天琪选择继续留在成都,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许燎源现代设计艺术博物馆,跟着许燎源学习包装设计,之后,便开始从事展览设计等相关工作。

2015年,许燎源现代设计艺术博物馆举办了“手不释卷:赵清书籍设计艺术展”。流连于展厅之中的许天琪感受到了书籍设计的多样性,萌生了转行的念头。在这个展览上,她还听到了知名书籍设计师刘晓翔的讲座。许天琪自幼喜爱阅读,因而深受触动,下定决心要进入出版业,成为一名书籍设计师。

幸好,展览设计和书籍设计有许多一脉相承的部分,“做一个展览,你需要让观众按照你所设计的顺序去观赏这些艺术作品,书籍设计也是相似的。”许天琪说,“你需要让读者按照你引领的顺序,先看这一页,再看那一页。”设计思路上的相似之处和可复用的经验让许天琪的转行之路顺遂许多。

长期的理工科训练和广告学专业的学习让许天琪养成了良好的逻辑思维能力,并给予她一定的产品策划能力。在进行设计之前,她会先确定书籍的产品定位,然后理解文本内容,梳理并提炼出能带给设计师灵感的信息,再根据这些信息来规划一本书的整体设计。

《寻绣记》

在2018年设计了《寻绣记》后,这本书的续篇《疯狂的老绣》再次找到了她,面对同一位作者和类似的题材,许天琪想要让它呈现出与前作完全不同的全新面貌。在设计《寻绣记》时,许天琪努力在绣片中找到一些可以与文本故事一一对应的元素。但这一次,她选择了“拆分”,直接将代表作者三重身份——老绣收藏家、作家和设计师的3部分内容分开,让它们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让老绣收藏、老绣设计作为文本的底色,成为读者理解老绣艺术的土壤。

《疯狂的老绣》

随后,在该书作者张书林的工作室里,她发现他做老绣再设计时主要运用了“拼贴”方式,许天琪决定将这一手法融入到书籍设计中。

她将整本书分成3部分——老绣藏品、老绣再设计、正文文本。这3部分分别运用不同的开本,就像不同的绣片拼接在一起;又选择了不同的纸张,用不同的触感让读者体验老绣拼接一样的布艺感觉。视觉上,每张绣片单独成画,突出细节和层次,让读者沉浸在对大幅绣片的欣赏中。

除此之外,许天琪还提炼出总是成双配对出现在各种绣片中的两种颜色——浓艳张扬的品红色和沉稳冷静的钴蓝色。她将这两种色彩作为整本书的基础色调。装订时,《疯狂的老绣》全部采用人工手工装订,就像作者的服装品牌一样,坚持独一无二,坚持手工制作。

“我运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编辑方式引导读者进入这两本书,所以它们也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样貌。”许天琪说,“书籍设计师有目的地取舍和组织信息,这是一个理性决策的过程。”

从一张纸开始设计一本书

2020年年初,许天琪在筹备《植物先生》的设计时,为了与市场上大量的同类书籍在视觉表现上形成差异,并为这本书打造出独属于它的卖点,她提议将纸张自带的植物纤维与文本内容相结合,用节气相对应的植物打造24种手工花草纸。

“由于纸张本身就是由植物纤维做成的,而书中提到的24种植物中,桑树、构树、结香本身就是手工纸原料,如果再把书中提到的蜡梅花瓣、竹叶、无患子果实都加到纸浆里,读者便可以通过纸张认识这些植物了。”许天琪在回忆自己的设计初衷时说,“当然,前提是我们做了市场调研,发现年轻读者对手工纸的需求是存在的。”

《植物先生》造纸过程小样

确定设计思路后,许天琪与该书责任编辑、四川人民出版社“鲸歌”文学出版中心的王其进一起,驱车2个多小时到了号称“千年纸乡”的四川省乐山市夹江县,但一番考察下来发现,四川省内的纸厂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

之后2个多月里,许天琪先后联系了5家纸厂,但要么回复说做不了,要么提出需要一年工期且费用翻倍。山重水复之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中国手工造纸联盟负责人原博推荐了一家位于中国宣纸生产大本营——安徽省宣城市泾县的纸厂。许天琪、原博和泾县守金皮纸厂负责人程玮一道,对24种植物一一进行分析,从如何采集原料、用什么方式融入,到如果无法采集材料,是否可以通过染色模拟、水印造型、寻找替代材料等方式进行处理,钻研、试验了很长时间,终于形成了一份完备的生产方案。历经重重波折后,他们才研制出了24种植物纸张。

除此之外,许天琪对内文中的其他纸张也进行了精心设计和选择,为不喧宾夺主,她最终选择了质朴的瑞典轻型纸和没有帘纹的日本奉书纸来搭配使用,让整本书的翻阅手感像抚摸花瓣一般轻柔。

“这本书的设计之所以难,是因为需要从纸张这种材料的源头开始进行设计。”在被问及设计这本书遇到的困难时,许天琪说,“你需要直接和厂商们打交道,要深度参与到整个项目中,这对书籍设计师来说,是一种综合能力的锻炼。”

功夫不负有心人,《植物先生》首印1.6万册,在定价高达128元的情况下不仅全部售完,还在孔夫子旧书网等二手书交易平台上,已溢价到四五百元。

书籍设计是一种“弱感之美”

叶嘉莹先生曾将词体的美感特质概括为“弱德之美”。弱德的本意,是自我约束和收敛以委曲求全的品质,是“贤人君子处在强大压力之下仍能有所持守、有所完成的一种品德。”

许天琪认为,书籍设计也存在一种弱感之美,这种美依托于书籍的内容和定位,从书籍本身生发出来,不凌驾其上,却又有自己的坚守。“设计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每一个视觉元素都有出处、有理有据,但你却感受不到设计师的存在,因为它是隐藏在文本或内容之下的一种设计。”她说,“这是一种隽永的美感。”

在设计《成都最美古诗词100首详注精评》时,许天琪再次将这种“隽永的美感”融入其中。通常情况下,诗词类图书的编排都有一定顺序,或按诗人所处的朝代,或提炼出一个主题,但《成都最美古诗词100首详注精评》呈现出了一种随性和淡然,“风吹哪页,读哪页”。许天琪选择了软糯的日本鸟居纸以及53克的晶品手账纸,两种纸张如丝绸般柔软丝滑,一种雪白,一种乳黄,搭配起来,既丰富了读者的视觉层次,同时执手便可成卷。她希望读者在翻开这本书时,手中的纸张翻起又落下,如羽毛般细腻无声,触动人心最柔软的那个部分,但并不会过多注意设计细节。

投身书籍设计的9年里,许天琪一直在坚守这样一种弱感之美。

无论是《寻绣记》里代表民间喜乐的红色绣线,还是《花重锦官城·成都物候记》里与21种花卉内外贯通的筒子页,抑或是《植物先生》里融入了24种植物的花草纸……对于每本书的视觉呈现,许天琪都坚持基于文本内容和读者阅读需求。她认为,将作者倾注于文本的心意以有质感的方式呈现给读者,这才是书籍设计师的本职所在。

“现在阅读纸质书的人已经属于比较小众的群体,身为做书人应该把这个小众群体服务好。纸和墨是纸质书的立足之本,如果连最基本的层面都做不好,那就是结构性坍塌了。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用劣质纸张、用阻碍阅读的设计,让读者为纸质书的情怀埋单。”许天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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