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指轻轻地摁着卢笑笑的,蒋瑜暗暗地望着她,压低了声音:“德叔那边,你到底是怎么打点的?”

卢笑笑拍掉她的手,开心地咧嘴一笑:“还能怎么打点?按你说的,给了点钱。”

认真想了想德叔刚才在屋子里夸大说的成分,蒋瑜有点不太相信地扫了卢笑笑一眼:“真的就只提了钱?”

“那当然不止。”

卢笑笑哼笑一声,脸上讥笑之色明显:“他经常关顾我们的,就他那点破事楼里的人谁不知道啊?”

“七老八十快入黄土的人了,就爱搞一些小男孩,只敢半夜里偷偷摸摸来,这事儿捅出去他那张老脸也别想要了。”

蒋瑜缓缓垂目,现在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刚才德叔要把病情夸大成那样了,看来卢笑笑不仅是给了封口费,也要挟了他。

见蒋瑜面露不快,卢笑笑还以为她瞧不起自己这种做法,唇边讥笑之意更深。

“你可千万别怪我不择手段,你别忘了,说要拿钱封他口这事可是你先提出来的,要不是我要挟他把你的孕情说得更严重点,你觉得冯树会轻易带你出去吗?”

“不,我不是因为这件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这地方想逃出去,就要先昧了良心,她们现在做的,比起他们做的,又算得上什么呢?

卢笑笑皱起眉头:“不是因为这个,那你又为了什么?”

“事情太顺利,我心慌得厉害。”

蒋瑜想到要去拿钱买通德叔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这件事进行得那么顺利,刚才被老人握住手腕那一刻,她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被戳穿的可能。

可,居然就这样混过去了?

“顺利不好吗?这么顺利,证明就连天也在帮我们。”卢笑笑给她掖了一下被角,站了起来:“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你一个‘孕’妇,好好休息吧。”

她特地加重了“孕妇”二字,意有所指地拍了拍蒋瑜平摊的小腹。

在女人站起来的瞬间,蒋瑜猛地拉住了她的胳膊,卢笑笑诧异地低下头,对上了她闪烁着什么的双眼。

“你……你千万小心……”

不知道为什么,蒋瑜手心紧张得发汗,心脏砰砰砰像是随时要跳出来,就要压不住了,她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

手指被蒋瑜攥得生疼,温度从她指尖传来,原本烦躁的心思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沉了下来,卢笑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

“后天,我让人把冯权贵的车开来。”

望着蒋瑜,卢笑笑的语调冷了几分,目光也随之降了几度,蒋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叮当啷。

随着珠帘撞在一起,卢笑笑消失在门后,蒋瑜浑身和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缓缓地瘫倒到床上,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缓缓地下沉。

目光瞥到书架上的绿色树皮,抽开一看,是《悲惨世界》。眼前再次浮现冯小小坐在床尾看书的幻影。

蒋瑜打了一个激灵。

正在此时冯树母亲端着碗面进来,嘘寒问暖地给蒋瑜把筷子都摆好了,正巧院子里汽车引擎响起,卢笑笑坐着车走了。

冯树母亲开了口:“你瞧瞧现在什么世道,一个出来卖的倒像是夫人小姐的做派,就这么点距离娇小姐似的还不能走回去啊,要专车接送。”

蒋瑜不着声色地瞥了妇人一眼。冯权贵自从疯了之后,对卢笑笑的依赖变得更加严重,也对她更加言听计从。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倒是帮了她们一把。

就像是卢笑笑说的,这次,好像天都在帮他们。

老妇人大概是察觉到她的不悦,没有再说什么。

来来回回地翻着手里的《悲惨世界》,蒋瑜开口问道:“妈,冯小小的事儿,你晓得多少?”

老妇人坐在床边正拍着她的被角,闻言,动作停住了,表情惶恐地望着她:“谁告诉你的?”

蒋瑜放下勺子望着她,不发一言,沉默又固执。

老妇人看她像是真的想知道,叹了口气。

“这事儿,只有我们老一辈的人知道,那女孩儿啊,也是个可怜人。”

“我听说……她是被冯权贵淹死的?”

“对外都是这么说,其实她啊……”冯树母亲凑近蒋瑜的耳边,粗重的呼吸打在耳畔,挠着头发,蒋瑜有些发痒地耸了耸肩,紧接着下面一句话让她愣住了。

“冯小小。她啊,没死。”

冯树母亲缓缓地退回身子,似笑非笑地坐在床边,把刚丢到床尾的衣服卷起来,一件件地叠着。

蒋瑜头脑一片空白,舌苔泛苦,机械性地张了张嘴:“可……”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死了是吧?”冯树母亲把手里的衣服折了一下,脸上一丝丝的畏惧和崇敬。

车子刚滑进院子,车窗倒影着高大楼体,晚霞将白色的小云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台阶之下停着不少名车,都是远近来做买卖的,当然也有来嫖的。

“呜呜呜……”

车子里的空调嗡嗡作响着,一阵哭声传进耳朵里,隔着玻璃,卢笑笑看到了被一个壮汉拖出来的女孩,她穿着最艳丽的衣服,正呜咽地跟在男人身后,像是要被带到哪儿去。

那熟悉的脸庞照在卢笑笑的眼底,让她隐隐地记起什么,十六号,茜茜……她真名叫什么来着?陆……卢笑笑记不起来了,这地方女孩来来去去,记住真名没有任何意义。

反正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转手卖到哪儿去了。

“笑笑姐——笑笑姐——救救我——”

十六号看到她了,朝她的车子扑来,大概是记得上次她救了人,就想着这次还能那样幸运。

砰砰砰!

她的手掌用力地拍在车门上,几乎是跪倒在地恳求着她开门:“我不想走——笑笑姐,我不想走——”

卢笑笑无动于衷,缓缓地将车窗拉了上去,将女孩哭泣的脸庞隔绝在外,声音也渐渐地隐去了。

这一刻,她想的居然是:还好蒋瑜不在,不然又要节外生枝了。

“废什么话!”

买走她的男人从后面踹了十六号一脚,拖着她的头发走远了,碰!塞进了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里,哭喊声彻底听不见了。

小云楼门口站着几个女孩,围观着这一幕也都是麻木的表情,等十六号被拉走了,她们就继续笑着将进门的客人迎进去。

欢声笑语,无事发生,狂欢继续。

眼瞳里照应出这地狱众生百相,卢笑笑漠然地推开车门,踩进了院子里,刀疤蒙在门口守着,见她走进来,哼了一声。

“妈的,就会讨好老大的母狗,骚货。”

卢笑笑驻足停留,扫了男人粗矿的面容一圈,讥笑道:“那也要有讨好的资本,怕你要是有我这美色,巴不得第一个跪舔老大的脚趾呢。”

“你!”刀疤蒙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卢笑笑毫无惧色,目光平淡地扫扫落在肩上的头发,转身朝二楼走去。

二楼走廊最里面,是冯权贵的房间。

一个房间,巨大的红色床,就已经占了大半。暗红色的被卷里,男人裸着上半身,见她来了,便抬起手,哑声开口。

“小小,来哥哥这里。”

皱起眉,冯小小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还是踩上木质的地板,一步步地走到了男人身边,冯权贵抓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

卢笑笑就摔进了柔软的床单里,红色如火,被褥枕头的红烧得她眼圈发烫,她抬起头,冯权贵笔挺的鼻尖就在眼前,她意识迷乱,伸手就在他鼻梁上,指腹缓缓地往下抚摸。

像是望着什么令她着迷的皮影戏似的。

冯权贵任她抚摸着,很受用似的眯起眼睛,即使他此刻乖巧如猫咪,卢笑笑还是很清楚,这是一只猛虎,随时可能扑倒咬断她的筋脉——这种想象让卢笑笑战栗不止。

她收拢了手指,清清喉咙,决定先提正事。

“那个,蒋瑜怀孕了。”

冯权贵侧卧,撑着下巴,表情微妙地出现迷茫,像是不认识这个名字似的。卢笑笑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胸膛,娇嗔着。

“她可能需要进省城看个病,你能不能,过两天把车子借他男人开一开?这样她也方便的。”

说这话的时候,卢笑笑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早就和打雷一样轰鸣着,冯权贵的缠绕着她发间的手指收了回来。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什么似的,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看了一圈。

卢笑笑微微笑着,一动不动地给他巡视。她心里很清楚,一旦她表现得太过于积极,就会让他起疑,索性什么都不说。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沉默到卢笑笑都要心脏猝死了,冯权贵才点点头。

“好啊,冯树一个人照顾孕妇也不方便,让猴子陪着他们一起去吧。”

卢笑笑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她知道冯权贵一定会把车给她,却没有想到他会找个人去盯着——看来他对自己还是戒心重重。

手心紧张到发汗,为了不被看出来,卢笑笑伸手挽住了他的脖子,眼睛弯弯。

“哥哥,你对我真好。”

哥哥是他们私底下的爱称,冯权贵听她这么说当然很愉悦,宽粗的手指搭在她的脖颈后,捏小猫似的按摩着。

“明天我差不多就用完车了,后天早上,我让猴子把车开到冯树家里。蒋瑜救过你,这点小忙还是可以帮的。”

说完,他停了下来,表情像在思考着什么。

卢笑笑不敢说话,只能匍匐在他身旁,等着他号令。

半晌,冯权贵开口了。

“我后天就要结婚了,明天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处理,估计顾不上你。”

“不需要照顾我,笑笑会很听话的。”

“是吗?会很听话地,在这里等着我结婚回来吗?”

掐在后脖颈的力道紧了紧,卢笑笑不敢动了,心底害怕得要死仍是抬头朝他笑了笑:“是呀。当然啦,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

“卢笑笑,你现在,就是我的命。你知道吧?”

他这话说得凝重阴森,卢笑笑只觉得气氛骤降,缓缓转过头,对上男人一双刻着执念的眸子。

“你……”

不等卢笑笑开口问一句什么,忽然衣领就被人揪住了,下一秒,还不等她呼救,她就整个人被冯权贵从床上拖了下去——

冯权贵面色阴沉,不发一言,房间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看得人害怕。狠狠地摔到地上了,卢笑笑才觉出要害怕、要尖叫、要呼救。

“救命——冯权贵——你要干嘛!”

只见冯权贵面无表情地拖着卢笑笑,一路拖到了卧室最离间的书房,这里被装修得极其豪华,地板上还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

卢笑笑拼命拍打着冯权贵揪着自己的手,还不等她看清楚,忽然耳边听到“咯哒”一声——

忽然眼前的书架缓缓地朝两边打开,露出了嵌在了墙体里的墙洞,隐隐地闪动着火红色的光,就像一只睁着红色眼瞳的眼睛……

卢笑笑下意识感到害怕,揪着衣服一步步地往后退,不想进去:“不不不不……”

撞上了冯权贵的双腿,她立刻翻身跪在他脚边,揪住了他的衣角,鼻涕眼泪横流地表忠心。

“你不要这样,冯权贵,哥哥,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求求你……”

冯权贵一只手抬起她有棱有角的下巴,手指摩挲着她,无声地笑了笑:“你怕什么呢?”

卢笑笑咬住下唇,生生止住了哭泣,生怕惹他不开心似的。

“别怕,我很快就会来接你的。”

说完,冯权贵丝毫不顾卢笑笑的哭嚎,一路把她拖到了藏在书架后的墙洞边,紧接着,手上一用力。

碰!

卢笑笑还来不及呼救,就整个人往后一倒,接着一脚踩空,碰地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后脑勺撞到冰冷的瓷砖,剧烈的疼痛袭来。

“嘶——”卢笑笑捂着头在地上打滚,吱呀——一阵声音之后,墙洞上唯一的出口轰然关上,将最后的光亮隔绝在外。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卢笑笑捂着头,蹲坐在地上,试图看清四周的环境……忽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一阵阴森森的冷风从后背刮过。

紧接着,她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嘻嘻……”

像是一个小女孩的笑声,银铃一般动听。

卢笑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