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宝贤

引言

香港开埠初期的维港两岸

香港的银行发展史可溯自1845年,总部设在印度的东藩汇理银行来港开设分行,并成为香港首家发钞银行。随后,其他银行相继来港设立分行,它们当中,首家以香港为基地的正是1865年成立的香港上海汇丰银行,除取得签发港币的特权外,汇丰还向中国政府提供贷款,加上英国政府作后盾,虽历经多次金融风暴,仍拾级而上,成为区内一家举足轻重的银行。原来自香江开埠后,不少外资银行都先后在港开设分行,其银行大楼多集中在当时的维多利亚城内,这也令城内的昃臣道至毕打街一带仿如一处“银行区”。

早在开埠之初,港府便曾试图把英镑推广成香港的官方货币,但由于香港是多路商旅云集的贸易中心,加上当时中国通行复本位货币(日常小额交易多用红铜,青铜或铁铸钱币;大额商业交易,缴税及储存财富则多用银锭),多种流通货币(如西班牙和墨西哥的银元,印度卢比和中国的钱币)活跃于香港市场,反观英镑(行金本位制)不单供应较短缺,市场流通也不算普及,至1860年代初,港府已发觉要以英镑收税不易实行,故自1863年始,着手发行香港本身的银元(Hong Kong Dollar),而香港也仿如英磅,银元两大货币阵营的交汇区,在这样的脉络里,外资银行体系以外,不少华资银号,找换店,银行也在香港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间。

银号与银

上世纪20年代的香港

原来,除了外资活跃于香港外,多路华商也云集香江,但在这些华商圈子中,英镑和西式银行所发行的货币,却流通得不算广泛,以西法经营的金融服务也未有大幅渗进华人圈子之内,反观传统的中式银号,找换店则颇受华商欢迎,这些华资银号有独资经营,也有合股经营者,与外资银行相比,虽然它们的资本额和规模较小,利息较高,信贷期较短,经营方式也较传统(多以交情,信用维系顾客),但这些银号在华商圈子内人脉广布,透过地缘,业缘,血缘(如同乡,同行,同姓)的关系,填补了外资银行渗不进的商业空间,而旗下业务也包括按揭,金银兑换及炒卖等,较著名的银号有瑞吉银号汇隆银号等。

步进19世纪末,外资银行在华开展业务,部分资金所寻觅的出路,便是投放在华资银号,原来当时银号的一项资金来源,乃是透过外资银行的华人买办作担保,借来短期“铺保贷款”,这也令外资银行和华资银号之间,出现了频密的“拆款”关系,银号拆借来的资金,不少便贷给了南北行、金山庄、米行、药材行、花纱行等多路华商,故银号提供的金融服务,便仿如资金的桥梁,助长了华商活力之余,也填补了外资银行渗不进的市场空间。及1932年,规模较大的香港银号约有30多家,经营手法和客源各有差异。当中,日后较著名的便要数恒生银号。

恒生的故事可溯自一家传统的“银号”。1933年,恒生银号在港岛永乐街70号一幢旧式楼宇内开业,当时的文咸街,永乐街正是不少南北行,金山庄的聚集处,恒生银号乃是一家小型找换店,初期的实收资本为港币十万元,创办人林炳炎,何善衡,梁植伟和盛春霖等,肩负管理的林炳炎乃清远人,自少在广州一家钱庄当学徒,后赴上海开办大昌钱庄,时人称他仗义轻财,走遍大江南北,凭着丰富经验,与友人何善衡等合办恒生。何善衡祖籍广东番禺,14岁时踏足社会,22岁便当上一家金铺司理,后自立门户充当金融经纪,何氏便这样忆述恒生初创时的规模:“当时铺面的设计十分传统,顾客只需走上三步,便已碰到柜面”,它沿用算盘计算账目,早期的账簿以毛笔抄写,盖上银号的朱砂印章,恒生亦循华商的传统惯例,为员工提供膳食,业务有黄金买卖、汇兑和找换,以香港为基,恒生的业务扩及广州、上海,董事长林炳炎经常往来粤港沪三地,何善衡则较专注广州业务。

另方面,在20世纪初,随转口贸易在香江发展得更蓬勃,华商对押汇、信用证、支票的使用需求急增,借用西式银行经营方法成立的华资银行,遂应运而生,如自1912年,多群华商(如从美国,澳洲回流的华侨)便借用西式经营方法,先后建立起仿西式的华资银行。如买办出身的陈启明及罗长肇建立的大有银行,从澳洲回流的中山华侨马应彪,蔡兴等,除建立先施和永安百货公司外,还创办了一家香港国民商业储蓄银行,另从美洲回流的四邑华侨李煜堂等也成立了一家广东银行。当中,日后较著名的便要推东亚银行。

昔日位于德辅道中6号的广东银行总行

1919年,东亚银行有限公司在香港注册成立,总行设于皇后大道中落成。东亚的创办人主要来自南北行、金山庄的圈子,他们分别是和发成船务公司的李冠春、李子方兄弟(另在安南经营米业)、经营银号的简东浦、经营南北行贸易的冯平山等,东亚银行的法定资本为200万港元,九位创办人每人集资约20万元,各人本业横跨中国、日本、印尼、印度等地区,经营大米、丝网、金属航运、烟草等生意,而这多门生意也成了东亚银行的优势,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营商网。各东亚的创办人中,又以李石朋、简东浦等较活跃,李石朋曾在香港“瑞成船务公司”当学徒,接触不少洋人,并曾入读“圣约瑟书院”学习英语,后来更创立了自己的船务公司,专门经营往来越南与香港之间的米运生意,后更活跃于地产和金融界。简东浦为鹤山人,为李氏同乡,在香港皇仁书院毕业,谙中,日,英三语,曾远赴神户正金银行工作,累积了不少营商经验,其父简照南为日本正金银行香港分行买办,人脉广布华南和东亚一带。简东浦从日本回港后,更在1916年合资成立“德信银号”。东亚各股东旗下经营的大米和船务生意,除了为银行凝聚资金网外,其商业人脉也助长了东亚的海外扩张,如东亚成立不久,李氏家族在西贡堤岸经营的商行便成了东亚银行的代理。早在1930年代,东亚银行的股份已开始在香港股票市场买卖,及1933年,东亚银行更与由东南亚华侨创办的利华银行携手,在新加坡合资建立外汇部,打开了南洋市场的门户。

虽说是一家仿西法成立的银行,但在经营上,东亚银行仍保留了不少华资银号的经营传统,亦沿用了银号的“行街”制度,派员联络各行头的华商,与华资银号建立密切连系,交换情报,互通消息,据东亚旗下一位“行街”吕明晃忆述,他每天早上先和简东浦和李子方交换情报后,便到银号汇集的上环一带,收集各方信息,十一时许才回银行汇报,这种雇用“行街”的传统也为东亚保留了一点旧式银号的色彩。由此可见,所谓西法经营的华资银行也仿似是一种结合了中西经营传统,接通东西商脉的新产物。

危机与战火

上世纪30年代,世界经济大萧条影响下的香港

20世纪上半叶,华资的银行和银号迅速成长同时,也遇上了多次金融危机。原来当时不少银号都把存户的款项,投放进银号股东其他环节的业务上,这些投资和银号业务之间,往往未有明确的户口分界和稳妥比例,加上香港的银行制度尚未完善,一旦市场出现不利谣传便如火乘风势,不可收拾。如在1924年,历史悠久的“华商银行”便掀起一波风潮。“华商银行”的大股东乃是香港著名的米商,经营侨汇外汇,并向米商放贷,一向被认定实力雄厚,声誉良好,但在1924年却传出消息,指银行因外汇买卖亏损,欠下渣打银行及日本正金银行大笔贷款,无力偿还,“华商银行”冒现挤提,结果被迫关闭。

1929年世界经济进入大萧条,其影响也渐渐传到亚洲,如在1934年,广东银行出现挤提,被提走的款项高达1000万元,总行及海内外6家分行被迫停业。1935年1月,嘉华银行暂停营业的消息传出,与先施,永安公司关系密切的国民商业储蓄银行亦因挤提风潮而结业,这次银行危机也暴露了香港银行缺乏制度监管:当时香港既未有银行法例来规管银行的组织和运作,也没有中央银行来负起最后贷款人的角色,更遑论设有(像现今一般通行的)存款保险制度,危机发生时,小规模的华资银行往往首当其冲。幸好在1933年创立的恒生银号仍在开业之初,所受的打击范围相对较少;而在1919年成立的东亚银行,在简东浦审慎管理的方针下,也一直把流动资金维持在较高水平,安然度过这次挤提危机,李氏后人回忆道“那天我正往银行接我父亲,看见大堂内一大堆人,简先生和我父亲神色慌张,银行员工就把金条搬到大堂,放在当眼地方,人人都看见了,人群才渐渐离去”。但审慎的理财方针,也限制了东亚银行的业务扩张,及战火在中国燃起,香港银行业也历经重大转变。

1937年,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内地各大城市的殷商富户先后南下,不少商人也纷纷把大洋兑换成港币,这也令上海、汉口、广州和香港之间的汇兑业务激增,随中国金融重心进一步南移,恒生银号和东亚银行都生意滔滔,据恒生前董事何添忆述:当时“货车把一箱箱的大洋从内地运来,由于内地政府急需外汇支付抗日军费,因此每隔两天我们便独家代理兑换的工作,把这些大洋换成港币,并从中收取佣金,恒生因而赚了大钱”。随中国金融重心南移,在1940年,东亚银行也被中国中央信托保险部委任为代理,处理各类保险事宜。中国中央银行更将在港款项暂时存入东亚银行,通过东亚银行作收支渠道。在这形势下,东亚的存款亦由1937至1940年间,由2100万增至2500万。但随战火蔓延,恒生银号暂停营业,将资金调往澳门,东亚银行也把大批资金转赴美国和英国的代理银行保管。香港银行业亦进入了晦暗期。

重整与复苏

待1945年香港重光,经济迅速复苏,南北物资交流和汇兑业务渐渐蓬勃,香港在1948年也通过了第一条银行法,但其效用只限于对银行机构作出粗略界定,提出原则性指引来规限银行业务的运作,对于银行资产及流动资金则未有引入监管。恒生银号也在战后重整了旗鼓,铺址从华商聚集的上环,迁至位于华洋杂处的中环(皇后大道中)的自置物业内,利用多年建立的网络,在黄金买卖,汇兑和找换市场中再显身手。随中国内战爆发,在多股南下的难民潮当中,恒生也吸纳了不少人才,其中包括了后来出任董事长的利国伟。1949年,恒生的管理层出现了重大变动,是年恒生的主理人林炳炎辞世,其职务便由何善衡接管。上任后,何氏在1950至1952年间三度外访,足迹遍及美加、新马、南非和欧洲,返港后即引入连串改革。自1952年,恒生注册为私人有限公司,在1950年代急速转型。另边厢的东亚亦在1950年代引入连串改革,并进一步拓展东南亚的商业窗户。

原来,随战后香江制造业,出口业冒起,港商为拓展海外市场,极需要银行来作伙伴后盾,给予新时代的财务安排,贯通东西金融市场脉搏,恒生和东亚也一如当时不少华资银行,在1950年代急速转型,恒生除提供信用状及出入口融资服务外,也加强了外币兑换设施,以配合高速转型中的香港经济步伐。走进1960年代,随香港工业急速起飞,迈向国际市场,香港银行业也走进了一段“黄金时代”,伴随香港制造业渐趋蓬勃,恒生和东亚也先后以成衣、玩具、塑料、五金及电子等多个新兴行业为服务对象,恒生前副董事长兼行政总裁何德徵便解释:“那时,一般人都觉得大银行高不可攀,而银行方面亦无意作出改善,就以服务方面而言,工作效率缓慢,职员对顾客的苦候漠不关心,有时候顾客坐在大堂读完数份报纸,还未得到要提取的数千元“,有鉴于此,本士华资跟行也正好觅得自己的拓展空间。

随各路华商在战后急速冒起,不少本港华资银行亦乘势崛起,恒生和东亚也尝试配合华资扩张,开拓海内外的金融服务市场,在1960年,恒生银号正式转为公共有限公司,将原日“银号”之名改为“银行”,港九多家分行正式开业,并增加了出入口押汇、保险及保管箱等服务,随香港地产业兴起,在1964年,恒生信托有限公司正式成立,专责代客买卖楼宇及股票,管理物业提供信托服务等。同年,以存款及资产计,恒生已成为全港最大的港资私人银行。可是,恒生高速冒起同时,香港银行界却发生了巨变,经营方针较保守的东亚避过了这波风潮,,但扩张急速的恒生却被卷入漩涡之内。

风潮与制度

1965年,恒生银行被挤提的情景

在1961年,一家本地银行因资金周转不灵引发出挤提风潮,港府从英伦银行邀来一位顾问,探讨香港的银行体制,新的银行法例在这份报告书的基础上编订,并于1964年末生效,名为“一九六四年银行法例”。但新例引入不久,在1965年初,明德银号便发生了挤提事件,掀起一波风潮,广安、道亨、永隆等华资银行均受牵连,香港的华资银行面临巨大冲击,港府不得不插手干预,除了从英国运来新港币及英币,希望平息风波外,港府也据1964年的银行法例,由银行监理专员接管明德银号,但接管后,却发现银号把不少存款放在尚未完工的物业投资上,由于物业市场供过于求,银号不易套回现金,也无法偿还债项。随后数周,华资银行圈子内陆续传出了更多不利谣言。同年2月,广东信托商业银行香港仔分行也因挤提风潮而被迫停业,随传闻的猜测愈演愈烈,更多华资银行也被牵进挤提风潮内,恒生银行欲避无从,大批存户蜂拥至恒生旗下多家分行提取现款,风潮所及,一度更令中区交通几陷瘫痪。

在1965年公布的银行贷款与存款比例所见,东亚为51.7巴仙,恒生则为74.7巴仙,据此估计,恒生的放贷业务可说较进取,而东亚的经营则可说较保守,加上恒生的客源较东亚者多元及广泛,随风潮卷至,恒生承受的压力也远比东亚者为大。随华资银行挤提风潮扩大,恒生银行也被牵进这股金融漩涡之内,汇丰银行也不得不介入,并公开表示对恒生极有信心,无需翻查任何账目,宣布对恒生作无限量支持。港府亦一度颁布紧急法例,规定存户每人每日在同一银行户口内,只可提取不逾一百元之款项。与此同时,为回应港元钞票不足,港府宣布英镑可作为法定流通货币,大批英镑亦从英国运抵香港,发展至此,挤提风波才慢慢平息,而限制提款的法例也在2月16日取消。但恒生受谣言所困,流失了不少大额存户,至4月上旬,恒生已流失掉约2亿元的存款,如单在4月5日,恒生一天内便流失掉8千万的存款。利国伟回忆道,恒生当时有3大选择:“我们可以接受纽约大通银行的援助,或者停止营业,任由政府接管,亦可以投向我们的友好汇丰银行”,经多日讨论,董事局终在4月8日达成协议,由利国伟向汇丰建议,表示恒生愿意让出多数股权。翌日,利国伟与财政司郭伯伟会面,获准与汇丰银行接触,到了午夜,恒生和汇丰宣布双方已达成原则上协议,汇丰将购入恒生51巴仙的股权,消息传开后,挤提风波才告平息。

上世纪50年代,香港汇丰银行总部大楼

这一浪危机过后,港府尝试加强对银行业的监管,冻结了发出新银行牌照,在这脉络下,业内竞争一度缓和下来,现存的本土华资银行也得以休养生息,固本培元。如自1960年代末,恒生业务渐次上扬,自1972年,恒生在香港交易所上市,股份获超额认购约29倍,总认购金额约达港币28亿元,但原创办者林氏、何氏两大家族的角色却也渐次淡出。另边厢的东亚银行也在急速扩张,如自1969年起,它便引入最新的联线电脑系统,为香港首家在运作上采用电脑科技的华资金融机构。自1980年代,恒生和东亚便正是第一代踏足中国,开展中国内地市场的本土华资银行。

步入1978年,港府为了推动香港成为国际金融中心,宣布撒销停发银行牌照的限制,不少跨国银行也先后落户香江,令银行业的竞争再趋激烈,竞争压力下,加上本港房地产业渐渐炽盛,不少本港华资银行也大量放款予房地产及股市相关业务,大大增加了经营的风险。与此同步,港府修订银行业条例,确立银行监理专员的职权,颁发银行执照的准则,在1980年通过法案,将外汇银行公会改为香港银行公会,规定持牌银行必须成为该会会员。翌年推出金融三级制,把接受存款的金融机构分为持牌银行、持牌接受存款公司、注册接受存款公司,尝试把实力较弱的机构分隔出来,减低银行危机的风险。发展至1981年末,香港持牌银行约达121家,接受存款公司约349家,除了一般存款、放款服务外,这些银行还大力发展地产、信托、保险、证券、旅游、运输、股票等边际业务,但随银行业急剧扩张,危机也在暗暗隐伏。来到1982年,逾百年历史的谢利源金铺倒闭,间接引发出恒隆银行一阵挤提风潮,几经起迭后,恒隆银行终在1983年被港府接管,继后,新鸿基银行、海外信托银行、嘉华银行等也出现风潮,引发出另一波本土华资银行倒闭或被收购重组的风潮。由此看来,银行业通过提供多元化,国际化服务,协助香港迈步转化成一处国际金融中心同时,业内也历经不少惊涛骇浪和大小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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