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茵乘机从上海飞回老家,面色苍白,如行尸走肉。
她上次呈现这种状态,还是20年前,她刚满12岁的时候。
两次都跟父亲有关,12岁那年她晚自习放学后家里没人,父亲在门上贴条,让她去附近的KTV包厢找他拿钥匙,刚上初中的她一进KTV,被几个小混混围起来,成为她一生的噩梦。
然后便是这次,当地派出所打来电话,说她弟弟涉嫌用刀捅死她爸,她妈歇斯底里发作,希望她立即回家配合料理后续。
接完电话陈茵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有多久不曾回过家了,13还是14年?
自从考上大学,自从父母放出狠话,说她不听他们的话上师范,而非要上费钱费时的西医临床,他们一分钱学费也不会帮她出!
整整五年的临床医学,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是几位好心的老师和同学东凑西借替她筹措出来的,其它都是她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一分一毛攒下来的。
原本学校可以给家庭贫困生提供助学贷款,但是贷款需要出具各种证明,父母为了逼她弃学,各种阻挠,最终助学贷款没有申请下来,但陈茵顶着巨大的压力,念完本科,又考取了硕士,毕业后顺利留在上海某大型公立医院做了外科医生。
陈茵大一那年寒假回过一趟家,年三十的前一天跟家人爆发了剧烈冲突,父母想让她嫁给城郊的一个拆迁大户,对方承诺会支付聘礼三十万,条件是先圆房,等陈茵满法定婚龄后立即领证结婚,至于婚房,到时也会添加她的名字。
前来说和的媒婆巧舌如簧,把那个年近五十的老男人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父母喜上眉梢,一再怂恿她先处处看,万一看对眼了呢?
陈茵自始至终紧紧地抿着唇,不说行,也不说不行,逼得急了,只扭着衣角低声道:他比你们还大。
母亲笑着开解她:“年龄不是问题,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嫁过去就只剩享福了!”
父亲不屑:“就你长得这副克薄相,有男人肯要你就不错了,当初算命的就说……”
母亲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父亲瞪她一眼,“怎么,还说不得了?算命的说她命硬,在家克父,出嫁克夫,我坐牢六年,还不就是她给害的!”
陈茵倔强抬头,“我命这么歹,当初怀上了怎么不把我流掉呢?生下来怎么没把我淹死呢?你们以为我愿意活在这世上?”
父亲转头对母亲啧啧道,“这是养了个闺女吗,这怕不是养了个仇家出来!”
话音未落,劈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掴在陈茵脸上。
她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父亲仍不解气,冲过来要对她拳打脚踢,母亲拦腰从后面抱住父亲,一迭声地制止,“打哪儿不好要打脸?小心老王头看到了跟你急……”
被逼婚她没哭,挨掌掴她没哭,这句话却成功地让她泪如泉涌。
她死死地咬着唇,冲进房间去拉自己的行李箱,父亲一脚把箱子踢飞,“你要走是不是?你翅膀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是不是?要走可以,净身出户,现在就给我滚!”
外面下着大雪,陈茵在家穿着薄毛衣,她摸摸裤兜,没钱,但身份证在里面,皮带环上拴着寝室的钥匙扣。
有这两样东西足够了。
她恨恨咬牙,想也没想拉开房门冲了出去,脚上趿着棉拖,身上只着一件薄毛衫,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雪纷纷扬扬,她刚冲到楼下,就听楼上有人伏在窗口大喊,“姐姐,接着!”
是年仅13岁的弟弟,把她的羽绒服和雪地靴从五楼扔了下来!
然而悲催的是,羽绒服被勾在大树的枝丫上,雪地靴也只掉下来一只,另一只蓬在白雪皑皑的树枝上颤颤巍巍,她捡起一根枯枝,跳着想把大衣和靴子打下来,却看到楼上的窗口处,父亲面目扭曲地按着弟弟的头猛地朝着窗框上撞……
泪水瞬间在脸上凝成一道道冰棱,呜咽还来不及出口就被风雪吞没,她不敢再逗留,捡起掉落的那只靴子,像只被驱逐的狼狈小兽,跌跌撞撞消失在漫天的暴风雪中。
02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有投奔最好的闺蜜。
闺蜜住在不远处的城中村,当她一脚穿着雪地靴,一脚趿着湿透的棉拖鞋,满头满身都被暴雪覆盖,站在闺蜜家的大门前,抖抖索索一遍遍扣着铜门铃,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应门。
开门的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高个子男生,脸上带着温暖的潮红,笑容依稀还未散去,看到她的第一眼惊愕凝固了全部表情。
她认出那是闺蜜的哥哥,她想对他笑,脸却被冻僵,舌头也冻得几乎锊不直,“请,请问,刘小琪在,在吗?”
下一瞬,小哥哥把她拉进房门,青石板的院子里积雪刚被扫净,檐前堆了两个硕大的雪人,院落中央拢着一堆篝火,几个小孩捂着耳朵在放鞭炮,哥哥喊了声琪琪,闺蜜挑帘从屋里出来,接着惊叫一声迎过来,“天哪,是小茵吗?”
陈茵满头满脸满身都是雪,连睫毛也挂了白霜,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小琪急急地要把她拉进房间,她指指满身的雪,跺脚,上上下下拍打全身,小琪拿了拂尘帮她,这边哥哥已经推着她们两人进了里屋。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陈茵睫毛上的白霜瞬间融化,被冻僵的手脚也有了刺痛的知觉,她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的雪簌簌掉落,以她为圆心形成一圈小水洼。
刘小琪的大哥二哥坐在客厅,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厅里没有长辈和女人们的身影,想是都在厨房忙碌。
“同学找你来玩,愣在这里干嘛,上楼去你房里聊呗?”最小的三哥,也是刚才开门的男生递过来一双女式棉拖,神色镇定,仿佛看不到陈茵狼狈的着装,和脸上清晰的五指山痕。
兄弟三个继续喝茶聊天,陈茵退坐在玄关处的换鞋凳上,换上温暖的新棉拖,她的十指冻成十根粗粗的小胡萝卜,低头的时候,一串泪珠洒在粉色的拖鞋绒面上。
小琪的卧房在三楼,一进门小琪就心疼地抚上她的脸,“是谁打的,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陈茵简单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小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爸妈要把你嫁给大三十岁的土豪?天哪,你是他们亲生的么?”
陈茵低着头,沉默不语,再抬头的时候眼里蓄满晶莹,“小琪,我已经成年了,不会再任他们摆布,明天我就回学校,我需要一件外套,一双鞋子,和几百块路费,你可以借给我吗?”
小琪的心疼溢于言表,“明天就是除夕了,干脆在我家过完年再走好了?”
陈茵摇摇头,“我想回学校。”
小琪和她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晓得她的脾气,也不多劝,“行,你先洗个澡,暖暖身子,我看看有没有你能穿的衣服鞋子。”
小琪的家虽然位于城中村,但是房屋构造和别家完全不同,别人家都是把房盖成群租房模式,小琪家却是花园洋房的构造,一至三楼都是三室一厅。
一楼住着爷爷奶奶,居家保姆,另一室改做厨房;二楼是父母和大哥二哥的卧房,三楼住着小琪和三哥,四楼是隔热层。
因为大哥二哥已经各自成家,所以平时并不在家住,家里常住人口只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以及小琪和三哥。
陈茵在三楼浴室洗了个特别热乎的热水澡,洗完这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不过令她非常不好意思的是闹了个大乌龙,她没找到洗发水,最后把小琪三哥的剃须膏当成洗发膏,用掉了不少,那瓶子上印刷的都是韩文,洁白的泡沫闻起来就是洗发水的清香味,她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小琪敏锐地嗅嗅鼻子,突然一拍脑袋跳了起来,“老天,洗发水我上次用完忘记放新的,你用什么洗的头?”
两个女生重返浴室,不约而同地望向那瓶蓝色罐装的剃须膏,陈茵伸手去拿,小琪抢先拿到手,使劲摇了摇,发现里面所剩无几,不禁仰天悲叹,“完了完了!这是我三哥托人从韩国带回来的,平时一次只用一丁点,宝贝得不得了,要是被他发现我就死定了!!”
陈茵大窘,不好意思地道,“我真不知道这是男人剃须用的,要不我回头买瓶新的送他——”
小琪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突然鬼马地笑了笑,“没事,我三哥知道是你用的,一定不会介意。”
陈茵:“那不行,必须要赔的,人家的心爱之物。”
“算了算了,国内也买不到,再说他知道是你用了,嘿嘿,嘿嘿……”
陈茵:“……”
那时她年纪尚小,只觉得闺蜜笑得莫名其妙,并没有过多揣摩她背后的意思。
03
晚上闺蜜全家聚在一起用晚餐,陈茵推说吃过了,没有下楼。
其实她只是有着严重的社交恐惧症,不是高傲,也不是端着,只是在不得不面对太多陌生人的时候会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饭后小琪上楼,令陈茵没想到的是,小琪妈妈居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亲自送到楼上来。
她瞅着陈茵,上看下看,眉花眼笑,小琪也咬着细细的牙齿笑,陈茵局促地站着,喊了声“阿姨”,再无下文。
阿姨一迭连声地应着,“哎哎,好孩子,快趁热吃!”
然后娘俩的手在下面互相扭了扭,笑嘻嘻地出了门。
小琪的卧室很大,有一整面墙的衣橱和鞋橱,她让陈茵在里面随便挑。
只是陈茵个头太高,鲜有她能上身的,选了半天,最终选了一件宽大的半旧棉外套,和一双很夹脚,但勉强能穿上的短靴。
陈茵觉得很好看,穿上衣服和鞋子给小琪展示,小琪蹙了蹙眉,没发表看法,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她拎给她一件最潮的羽绒服大衣和崭新的马丁靴,都是陈茵的码数,衣服连标牌都没摘。
陈茵:“……”
“我哥发小开的女装实体店,除夕本来不营业的,我哥硬把人从家里喊起来,给你挑的衣服鞋子……”
陈茵直觉那衣服鞋子不便宜,坚决不肯上身,要让小琪退回去,最后走的时候穿的仍是小琪的旧衣旧鞋,但是小琪最后借给她的不是她要求五百元,而是五千。
五千元,现在看来可能并不多,但在14年前,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要把多余的钱退给小琪,小琪坚决不允,“咱姐俩谁跟谁,这么见外?眼下你不是缺钱用吗,等手头宽裕了再还也不迟啊……”
陈茵想了想,把钱收了下来,但仔细打了张借条,注明还款日期及利息。
那五千元她在一年后连本带息还给了小琪,至于那瓶剃须膏,她找遍整个上海也没找到同款,思来想去,也不敢买别的牌子,知道小琪的三哥开始在房地产公司上班,平时穿西装,领带夹是必需品,她买了一只造型别致的领带夹,快递给小琪,托她转交三哥,并再次致歉。
04
回老家的飞机上,陈茵双眉紧蹙,面如死灰。
昨晚她的夜班,连续两个急诊大型手术,几乎一夜未眠,清晨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脱下白大褂就马不停蹄朝机场赶。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心理的压力爆棚,让她头痛欲裂,脚步虚浮,登机后靠在座椅上,摸出一副黑色眼罩戴上,将自己笼罩在安全的黑暗中。
旁边依稀换了人,从眼罩下方的缝隙可以看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腿很长。
她微微朝里让了让,因为座位在最里面,靠着窗子,其实让无可让,她蜷起身子,靠在窗户上,把眼罩朝下拉拉,身体语言很明显,戒备,保持距离。
男人的腿再未接触她分毫,飞机加速,起飞,她在不知不觉间盹了过去。
梦里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一直在凄厉地尖声哭泣。
冬日的傍晚,陈茵看到自己站在满目荒凉的郊野,周边空无一人,只有天边残阳滴血。
视角一转,她看到那个年轻少妇骑着自行车,载着一个小女孩由远及近。
女孩坐在前面的横梁上,转过头天真地问着:“妈妈,这是哪里呀,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买糖吗?”
少妇停下车,把她从横梁上拉下来,面容因为克制太久而几近扭曲,“不说买糖,你能乖乖出来吗?”
陈茵呆呆地站在旷野,看着少妇咬牙切齿,左右开弓对着女孩又掐又打,少妇的厉声怒骂,女孩的凄声哭泣像一缕轻烟,轻易飘散在空旷的郊野……
那一定很疼,陈茵觉得自己仿若感同身受,身体在睡梦里一凛一凛地抽搐着……
大腿内侧是人体疼痛敏感度最高的部位之一,这点,她不是上了医学院才知道的。
她在三岁,甚至更小的时候就曾有过亲身体验。
原来大腿内侧被掐至体无完肤,其疼痛一点也不亚于最残酷的酷刑。
不但残酷,还很隐秘。
没人会想着去扒开一个女孩子的内裤去查看她是否受伤,就像没人会相信,一个母亲毒打起亲生女儿,真的会下死手。
在家打,她哭得太厉害,左邻右舍都会来劝阻,哄到郊外就不一样了,可以往死里打,嗓子喊哑了,疼昏过去了也无人得知,无人理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也许因为多嘴,也许因为贪吃,也许根本没什么原因,只因为母亲心情不好,而她心情暴躁的原因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丈夫的家暴和出轨。
五岁之前,从她有记忆开始,身上的伤没有断过,挨打是家常便饭,且周围无人得知。
只有一次,她被一个路过的拾荒的老婆婆护在怀里,老婆婆撩起她的衣服,看到她前胸后背和大腿没有一块好皮肤,看到她疼得全身颤抖面无人色,连嘶哑的哭声都发不出来,心疼得泪流满面:
“别打了,别打了,你都打了这么长时间,不是实在看不过去,我这种糟老婆子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你是后妈吧?后妈也得积点德,孩子这么小,打死打残了,孩子爸爸能放过你吗……”
那个老婆婆可能并不知道,有种人格障碍的亲妈,比心理健全的后妈更恐怖。
被打的次数多了,自行车成为她永久的噩梦,旷野成为她此生最恐惧的场所。
她不知道别的罹患“旷野恐惧综合征”(又名广场恐惧症)的患者是否曾有过相同的童年阴影,但对她来说,所有的焦虑、自闭、社交及人格障碍,都可以从童年的原生家庭得到解释。
05
旷野里,天空风云变幻,地上草长草枯。
她看到那个小女孩慢慢长大。
看到她小心翼翼地跨进灯红酒绿的KTV,在走廊惶乱地寻找包厢,寻找父亲。
她看到她被一群混混拖进KTV包厢,那些人狞笑着按住她,撕掉她的校服,她拼命哭喊,挣扎,却根本无济于事,在身体被人刺穿的刹那,有人踹开包厢房门……
只晚了两秒,她的血染在包厢的沙发上。
她看到那个少女满脸是泪,衣不蔽体,全身剧烈地颤抖着,那个踹门而入,身后带着大群保安的少年迅速脱下衣服包裹住她。
那个少年有着一双漆黑的眼,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她认得他,从小到大,她跟着刘小琪唤他三哥。
三哥,多么温暖的称呼……
她和刘小琪在他们家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作业,三哥在旁边树下打沙袋。
她们写完作业,趴在地上玩抓石子游戏,三哥还在打沙袋。
她们撑起皮筋,一边唱一边跳,三哥不打了,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边擦汗一边仰头灌水。
皮筋一端撑在树杆上,一端撑在腿部,从脚踝一直上升,最后到腰部,升到胸部的时候她们两人谁也跳不过去。
喝完水的少年拉着她的衣领把她扯到一边,“我来!”
她和闺蜜目瞪口呆地看着身高腿长的少年凌空跃起,漂亮利落地完成所有动作,皮筋从胸部升到颈部,最后举过头顶,他依然可以轻而易举跳过去……
她和刘小琪崇拜地拍着手欢呼着,三哥好棒,三哥好棒……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吧?虽然,他们很少说话,很少交谈,更因为他大了她们四岁,几乎没有同时在同一所学校就读的经历。
当她小学三年级从乡下奶奶家转学回到市里,三哥已经上了初中。
当她开始上初中,三哥已经完成九年义务教育,进入社会讨生活。
而在她12岁那年,当着他的面遭人强暴,她从此再也没有去过闺蜜家。
她脏了,她的自卑刻进骨子里,她看到他会不由自主想到那一晚,想到那一刻,他会看轻她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她不会给任何人看轻自己的机会,不论是他,还是别人。
那件事发生了,但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她作为未成年的受害者,隐私被保护得很好。
强暴她的流氓被重刑,周围协同者也获刑不一。
就在那年,她的父亲也因多种罪名被判入狱,她在母亲歇斯底里的怒骂中得知,跟她遭人强暴有着莫大的关系,她的父亲因赌博成瘾,竟涉嫌以12岁女儿的清白换取赌资……
06
她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割过一次腕,被救过来后弟弟哭成了一个泪人,“姐姐你不能死,你死了就再也没人保护我了……”
姐弟两人抱头痛哭后,她从那一刻下定决心,一定要跳出这个沼泽般瘴气弥漫的所谓的家,她要把年幼的弟弟带出来,给他,也给自己一处安定温暖,身心皆可完全放松的家。
可是,她最终还是食言了。
她逃了,却救不出弟弟,她险些自身难保,在她刚刚参加工作,母亲就每天去她就职的医院大吵大闹,她被迫每月上交自己月薪的一半,从此更加心寒,除了每月定期转账,与父母几乎断绝了往来。
弟弟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并不清楚,他没考上大学,在家附近上了个职专,随后进国企做了工人。
这么些年,她只在他结婚和生子的当天回去短暂探望,旋即离开。
她救不出他,因为他是男孩,是家族传宗接代的香火继承者,父母也许可以放任女儿的死活,但是儿子,就算死了,也要紧紧攥在手里,从物质到精神,从生理到心理,以各种“为你好”的名义绑架、入侵、层层蚕食。
是谁说的,越界的精神控制也是一种暴力凌虐。
相较于肉体被痛殴,也许弟弟所遭受的精神凌虐的痛楚,一点也不比她少……
这么多年,她决绝地离家出走,把这么一个烂摊子全然甩给弟弟,又是多么自私,多么任性?
而弟弟到底遭遇了什么,让他那样一个隐忍的,温厚的男人举起屠刀,残忍弑杀了自己的生父……
她在眼泪即使在梦中,也汩汩地流淌下来,浸湿了黑色的棉质眼罩,喉间无法抑制的哽咽,最终把她从梦乡拉了出来。
摘下眼罩的瞬间,她的双目被亮光刺得睁不开,脸上的濡湿让她略显狼狈地抬手擦脸。
一张纸巾伸到面前,她下意识接过来,撞入眼瞳的是一双熟悉的漆黑的双眼。
眉目挺秀,略带冷冽,五官褪去少年时代的青涩,有了成熟而坚毅的轮廓。
他还是那么好看,他一直是他们四兄妹里长相最出众的一个,也是打架最狠,学习最渣,最让父母头痛的一个。
听说他初中毕业就开始混社会,闺蜜经常对她吐槽,说大哥开房地产公司,算事业有成,二哥做警察,家族中威望甚高,自己好歹也上了个二本大学,唯独这个三哥始终不务正业,让全家头痛不已。
07
看清他的瞬间,她的呼吸紧窒,背脊如受惊的猫挺了起来。
刘轩笑笑,“登机前看到有个排队的女人很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陈茵很快明了,他买的一定是头等舱,在她排队的时候他通过上面的通道提前登机,估计看到了她。
眼前的男人挺拔高颀,一身休闲装束,看得出都是考究的名牌。
是的,他现在已经成为众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弟弟结婚时宴请宾朋的酒店就是他开的。
想来他是用头等舱机票换了她身边的经济舱座位,机舱很大,座位很多,他一定逐排逐座找过。
他的锲而不舍,和13年前一样。
是的,13年前,在她多事为他邮寄了那枚领带夹后,他曾追到上海,向她表白,然后遭拒,再表白,再遭拒……
直到她伪装自己交了新男友,他才黯然欲绝地死心,离开。
在那之前,她不是没有过隐约的预感。
他托闺蜜借给她巨款;
他在除夕清晨,满街店铺关门歇业的时候,费尽周折为她挑选昂贵漂亮的衣服鞋子;
他开车送她去火车站,她和闺蜜坐在后排喁喁私语,每次抬头,都会在后视镜看到他注视她的灼灼目光……
更久之前,他对她的好,或许也并不是她的错觉。
她在学校遭到霸凌,欺负她的人总是会很快来给她道歉,她不止一次听到那些混混忌惮地看着她,互相咬耳朵:“别惹那妞!她是刘老三罩着的人,听说她是刘家小妹最好的朋友,老三说了,惹她就是惹他妹!”
她以为自己是沾了刘小琪的光。
后来,强暴她的流氓坐了牢,她以为那是法律公正的审判,后来才知道,那人有涉黑背景,再加上施暴行为很短,没有体液留存,官司扯皮了很久,才最终定罪。
她不认为,自己的父母肯为她出那份钱,那份力。
更何况,父亲才是这一切罪行的始作俑者。
直到最后父亲也被判刑,她才从母亲抓狂发飙的言行中隐约得知,事情发生在刘家老大开的KTV里,刘老大要拿这次事件示威,对所有发生在他KTV里涉嫌违法犯罪的行为追究到底。
一个以和为贵的生意人,为什么要死磕这些?
当年十二三岁的她不明白,十八九岁上了大学,才从被她气急的他口中得知,当年为了逼大哥二哥把所有伤害过她的罪犯绳之以法,人微言轻的他在家里几乎发了血咒,家人大约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势如拼命的样子,只道年少的他血气方刚,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从来不知道,他从那个时候起,就已对她认了真。
她相信他原本是不会对她说这些的,只因她找不到拒绝他的原因,便拿当初那件事做了挡箭牌,她说她在他大哥的KTV里遭到强暴,她这辈子过不了这个坎,接受不了去做他家人。
现在想来,那真是最拙劣的借口,可他当了真,一再赌咒发誓那件事跟他家人无关,他说KTV只是娱乐场所,里面鱼龙混杂,就算他们不选这一家,也会选那一家,地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设计她的人早有预谋。
为了证明那件事跟他家人无关,他把当年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
她听得泪眼婆娑,却也暗暗在心中坚定了拒绝他的念头。
08
在很多外人看来,她是很好的婚娶对象。
容貌出挑,职业体面,能吃苦会烹饪,性情隐忍,从不唠叨……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躯壳下的那具灵魂,到底有多糟糕!
她有严重的焦虑症,有社交恐惧,有广场恐惧,她失眠,夜惊,整晚整晚噩梦连连,她高度敏感,自尊极强,表现出来便是高冷孤僻,喜怒无常……
她从心底深处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到恨不能把自己所有不良基因就此斩断,不再祸害下一代,下下一代。
是的,她下定决心孤独一生,不止因为父母的婚姻模式令她心生恐惧,更因为极度的自卑自轻——她觉得她配不上任何人,任何人与她结合都会害了对方,也害了对方的下一代。
至于她的超高智商,和过目不忘的强大记忆,她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什么值得炫耀的长处,上帝最仁慈的馈赠是内心的平和、安定与愉悦,而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她愿意用世人所羡慕的一切——姣好的容颜,出众的身材,聪明的大脑,一点就透的颖悟力,去换取一份泯然众生的大众人格,与健全心理。
所以她拒绝了他,坚定地,毫不犹豫也无比残忍地,拒绝了他。
借口拙劣,措辞伤人,但他从不放在心上,执着的追求持续了数月之后,她不得已,假装答应同校一名博士在读生的示好,同进同出,如影随形,亲密无间。
这次,他终于知难而退。
原来心理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他的是学历,她看穿他的薄弱,一击得中,又狠又准。
她是过了很多年,才从闺蜜口中得知,当年强暴她的人被释放出来,安安分分做生意,已经出狱好几年,不知为什么突然被她三哥寻了个衅头,带人打了个半死。
伤情太重,家里人上上下下打点了不少,三哥还是没有逃脱被捕入狱的结局,被判了两年多,在里面呆了整整八个月,才被假释出狱。
陈茵算了算日子,正是自己拒绝他之后不久。
她欠他的太多,多到此生此世也还不完,所以干脆不还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他。
09
三年前,她刚刚过完29岁生日,答应了一名律师的求婚。
律师跟她一样,是丁克的坚定拥趸者,相较于她的高情绪化,律师思维缜密,谨言慎行,律师理解她跟家人闹崩,接受她非处女,律师追求她长达三年,其家人都表示对她非常满意。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饱含屈辱与不平等。
婚前财产公证她没有异议,虽然她收入不低,但多年来一直被迫寄钱给家人,她没有多少积蓄,对方即使不要求公证,她也会主动提出。
让她感觉屈辱的是婚礼,她没有父母来参加,娘家就来了弟弟一个人,婆家觉得丢份,雇了一对演员冒充她爸妈。
这也就罢了,婚后不久,她亲耳听到婆婆跟老姐妹打电话,提及他们家那个“没要彩礼钱”的外地傻儿媳,婆婆言辞间全是不屑,“博士顶个屁用,又不会说话,又没有眼力见,我跟你说啊,这不要彩礼倒贴上来的儿媳妇,全特么都是劣质贱货……”
婚后不到三月开始催生,她淡定说自己和老公是准备丁克的,公婆直接炸了,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老公从来只是和稀泥,一次也不曾站在她这边。
这段婚姻艰难地维持了三年,期间鸡飞狗跳争执不断,她从来没有说过公婆的一句不是,一直都是被迫抵御的那一方。
公婆本地人,亲戚朋友众多,而她在医院,亲朋稍微有个头痛脑热就来找她,什么免费做个CT,插队看个专家,在加床都排不上的时候让她给弄个单人间……
她在单位不是那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不愿看人脸色,更何况很多事情不是求人就能办妥的,医院都是电脑操作,哪有那么多免费检查可做,哪有那么方便从电脑程序中插队,哪有那么大的脸去给你随随便便开个单人间?
她和婆家的矛盾日积月累,渐至不可调和,终于在上个月办妥离婚手续。
房子车子股票基金,几乎所有动产不动产都是前夫的,她什么都没落下。
有要好的同事鼓动她去争,她知道自己永不可能去争的,从小到大她都不会争,只凭硬实力,给我我便拿着,不给便作罢。
不是高冷,她怕那些唇枪舌剑,怕那些繁冗的暗箱操作,有些利益,她宁愿放弃,也不愿参与那些阴谋与算计。
10
眼前的男人定定看着她,眉眼一如既往的漆黑干净,“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
她含在眼里的晶莹霎时破碎,嘴唇颤抖着,欲语泪先流。
他犹豫了下,拿出纸巾替她擦泪,她微微躲了一下,他的手指执着地追随,最终纸巾还是沾上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温柔,他的眼神也是,所有的疼惜,不舍,从那双湛黑如同黑曜石的双眸中清晰地传递出来。
“别再哭了,不是你的错……”他像是能一眼洞穿她藏在心底的愧疚、自责与不安,“你弟弟杀人,原因很复杂,但是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不懂,”她呜咽地哭着,摇头,“我原本可以的,我原本可以把弟弟带出来,我上大学那天,弟弟去送我,他跟着火车跑了很远很远,他说姐姐,你去了上海读大学,以后要是留在上海,可以把我接过去吗?我说可以的,我说一定会,可我食言了,我把弟弟一个人留下了,我把那个烂摊子留给弟弟一个人,我太自私了,我原本应该跟他分担那些痛苦的,他替我承担了所有,替我犯下了命案,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气咽声断,泪水纷披,座椅间的扶手被收起,她被身边的男人单臂揽在怀中,身子不停颤抖,泪水兀自不停歇地流。
她哭了很久很久,他没有阻止,只是不停地替她抽纸,擦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心中的郁懑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不少,心头不再如乌云压顶般沉重压抑。
“听着,不是你的错,你不能把所有的罪过强行揽在自己身上,那是对自己的不公平!”他抬手,把她被泪水濡湿的长发捋在耳后,阳光从窗外折射进来,光线交织的碎发下,他的眼瞳深邃,似有光芒微动,“你不能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太善良,只对自己一个人残忍……”
他斩钉截铁地对她开口,“人活着,自己首先要做自己最好的朋友,遇到任何情况,都要无条件力挺自己,而不是为难自己,苛责自己,虐待自己,答应我,从今往后,要对自己够义气,别总想着刁难自己,好吗?”
11
刘轩替她还原了弟弟弑父的案发过程。
小两口新婚时买了房,但因为是期房,婚后暂时和公婆同住,弟媳生完孩子,期房也同时交付,因为同住期间两代人一直矛盾不断,弟弟和弟媳一合计,想把原来的三房改成两房,一来房间更宽敞,二来可能也是有私心,不想公婆以后以各种借口来入住。
结果刚刚开始装修,便冲突不断,弟媳喊人来砸墙,婆婆坚决不允,弟媳推了婆婆一把,后者顺势倒地,公公怒扇儿媳,弟弟随手操起装潢刀刺向公公。
据当时的装修工人说,弟弟下手极狠,一刀致命,婆婆尖叫不断,弟弟拔刀继续向自己母亲刺去,后者一边喊着杀人啦,一边连滚带爬下了消防楼梯……
弟弟被装修工人合力制服并报警,没等警察上门,弟弟失控的情绪已经平复,配合地戴上手铐被押送公安局,后续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这种属于激情杀人,罪不至死,请个好律师,有可能只判十多年,你弟才27岁,出来顶多四十出头,人生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刘轩安抚着她。
“可是,我听我妈说,小军他一心寻死,拒绝律师为他辩护……”陈茵在登机前接到母亲的电话,母女两人数年难得通话一次,母亲一开口就骂她是不是把自己关进黑名单,为什么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
陈茵懒得解释自己整晚手术,电话一直关机,只询问了关键信息,但是除了弟弟的状态,她对母亲所陈述的关于案犯现场的状况一个字都不信。
她太善于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她已经领教过无数次。
果然,从刘轩口中得到的案情虽然与母亲所说的截然不同,但她选择毫不犹豫地信任他。
“我妈管我要50万,称给了钱就买断母女关系,以后她的生老病死再与我无关……”陈茵抽噎着向刘轩开口,“她可能是想拿这50万找人,疏通关系,想把我弟捞出来。”
“不能给她。”刘轩斩钉截铁地道,“她公检法什么人都不认识,这钱拿了只能打水漂,况且母女关系是无法买断的,就算你现在给她500万,以后她老了,丧失生活自理能力,她照样可以向法院起诉,要求你出赡养费。”
“那怎么办?我妈说我如果不给钱,她就天天上我们医院闹,我们医院有规章的,如果这样,我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陈茵此刻有点后悔自己早早跟前夫办了离婚,如果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还在存续期,母亲至少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威胁她。
“我听小琪说,你上个月离婚了?”刘轩突然提到题外话,她愣了一下,点头,“嗯,有什么关系吗?”
刘轩的脸突然泛起可疑的潮红,“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肯嫁给我,我保证这天底下没人再敢威胁你!”
陈茵真正正正地愣怔住了。
刘轩舔舔唇,有点艰涩地开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晓,我结过婚,就在你结婚后半年,我也成家了,只是,我的前妻在前年去世,生产时羊水栓塞,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他的眼里微光点点,泛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痛楚。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结过婚,更不知道他曾经历过这样残酷的生离死别。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光里的疼惜大约泛滥出来,那令一贯冷硬的他感觉无所适从。
“就算你的答案依旧是拒绝,我也会帮你,”他撇过头去,用手撑着下巴,哽了下喉头,“你是知道的。”
“我,我现在还不能马上答应你,因为我对婚姻,还有点阴影,但我们可以试着处处看——”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刘轩紧紧拉过来圈进怀里。
“你答应了?”他不敢置信。
“我……”她想说出模棱两可的话,但是犹豫了一瞬,还是在他怀里点点头,“嗯,我们可以试试交往看。”
他把她搂得更紧,几乎贴进他的胸膛,毫不掩饰的狂喜清晰地从他紧绷的肌肉传递给她。
她的泪水也涌了出来。
13年过去了,她苛刻地虐待了自己13年。
原来她真的喜欢他,喜欢到了骨子里,她面对他自卑,而他又何尝不是?
他曾那么勇敢地追逐过她,追逐过幸福,但她觉得自己不配,她从来没把自己当做朋友,她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感受。
原来接纳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是那么快乐到飞起的感觉!
原来被喜欢的人拥抱在怀里,是那么安全又幸福感爆棚的事情!
原来即使被生活残忍辗轧,知道他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竟然也是那么心安又无所惧怕的感觉!
世间几多磨难,红尘多少坎坷,其实无法回避,亦无需堪破。
人生就像心电图,高低起伏是常态。
而重要的是,她所缺失的一切,在他身上都能完全找得到。
她敏感,他笃定;她退缩,他勇敢;她出世,他入世;她情绪化,他极具安抚效应;她内向孤僻,不善言辞;他交游广阔,情商甚高……
除了学历比他高,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但是就是这样一无是处的自己,却被他当成宝宠爱。
她何其有幸,能做他的女朋友……
就算未来有万千磨难,有他的陪伴,她也会觉得无所畏惧。
嗯,就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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