俑坑发掘现场

1980年代后期，有三种文物犯罪活动非常猖獗，在全国各地都有发生，一是盗挖古墓，一是盗博物馆，对应的，是文物走私。这种情况在文物大省陕西最为严重。

一起“假人头让真人头落地”案，就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发生的。

俑坑发掘现场

“假人头”，是指陕西临潼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一件将军俑头，国宝级文物。“真人头”，是说盗将军俑头的人最后被枪毙，赌上了自己的头。

这起盗宝案当时称为“秦陵将军俑头盗案”，盗宝人名叫王更地，被枪毙时才21岁，从部队复员才一年多，在部队还受过两次嘉奖。

事件发生于1987年，当年影响非常大，与大兴安森林大火发生在同一年，估计不少40岁以上的网友都记得。这起案件细节，说起来令人叹息。1986年秋天，王更地从部队复员，临潼县武装部安排他在临潼火车站当治安巡逻员。

俑坑发掘现场

火车站最为杂乱，什么人都有，在这里他结识了将他引上不归路的权学力。权学力是车站客运员，虽然学历不高，比王更地仅大两岁，但社会经验很丰富。当时最吃香的是“万元户”，一切向“钱”看，大家都想着怎么致富。

一天，权学力找王更地喝酒，说起了致富的路子，告诉王更地现在古玩最值钱，有人把一个秦俑头弄到国外，一下子赚了几百万。一顿酒后，一个发财计谋诞生了——由王更地去弄个俑头，权学力负责联系买主。

王更地当时也犹豫，毕竟是刚退伍不久，知道国法的，但权学力灌输的“钱财险中求”理论，让王更地铁了心。更主要的是，他没有想到弄个泥人头就会被枪毙。但上哪搞这个东西呢，博物馆有啊！

俑坑发掘现场

俗话说“财迷心窍”，人一旦钻进钱眼里，心智就降到了婴儿期。说来也巧，王更地在车站执勤时，碰到了秦陵考古队的临时工简七一，就住在秦俑坑旁边。乐于助人的王更地给简七一留下了好印象，他欢迎王更地有空去考古队玩。

王更地正愁没有机会呢。乘星期天不值班的时间，王更地真的来找笑简七一玩了，实际是来“踩点”的。简七一领王更地参观自己的工作室，桌上有一排涂有鲜艳颜色的秦俑头，马上吸引起了王更地。

王更地从简七一处出来后，还有意去旁边的秦俑博物馆看了，被俑坑恢弘的气势感染了，一度胆怯。几天后，权学力问他搞到东西没有，说买主已联系好了。权学力见王更地怀疑，有意刺激王更地，“起码能卖五万”。

俑坑发掘现场

一听说能卖五万，王更地胆子又上来了，心想只搞这一次，以后不会再干。1987年2月17日，王更地决定夜里动手。白天他到县城五金商店买了一把改锥。“改锥”是当地方言，其实就是螺丝刀，有的地方称为“起子”，是撬门撬锁的利器。

当年秦俑博物馆的院墙低矮，房屋简陋，夜上也无人值班。王更地是当兵出身，身体素质好，身手敏捷，低矮的院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事。

俑坑发掘现场

据王更地被抓后交代，他是当晚9点翻墙进入博物馆院墙内，随后钻进考古队，就是上次来过的地方。为了试探是否有人，还有意弄出了点声响，见没有反应，他拿出了改锥，将房门的搭扣连同铁锁一起撬下。

让王更地意外的是，这里已改成了杂品库，不再是修复秦俑的场所。就在王更地失望的时候，发现像乒乓球台的案子上有一个俑头，他抱起就走。

王更地抱走的，刚好是最珍贵的一只将军俑头。这是当时从一、二号俑坑出土的仅有的6具将军俑头之一，为国家一级文物，也就是国宝。

将军俑头

国宝怎么能放在杂品库？日后在法庭上，王更地和他的律师也提出这一点。但事情偏就这么巧，也许这就是宿命吧！1987年2月25日，秦陵考古队向临潼县公安局报案，说“丢失国家一级文物”。

随后逐级上报，陕西省公安局、陕西省文物局也接到同样的报案，省里领导非常生气。此事已发生一周，为什么才报案？其实事发当天早上就发现被盗了，之前不知道是一级文物被盗，当一般盗案立案处理的。

这是1987年影响最大一起文物盗窃案，据事后媒体公开报道，包括最早批示发掘秦俑坑的李先念在内，多名最高层领导都知道了，要求限期破案，追回将军俑头。

展出将军俑

公安部于1987年3月初，向陕西省公安厅下了破案命令，还特别增加公办案经费，由西安市公安局刑侦处组成专案组，全力破案。

王更地在盗出俑头后，没敢带回家，匿藏在道北的树林里，他将俑头包好后，放在一个装啤酒的破纸箱里，藏于杂草丛下。权学力得知东西弄到后，连夜将俑头移到一仓库空房间。几天后，又转移到权学力的哥们张传秀处。

张传秀当时是临潼县第三运输公司工人，他答应负责找俑头的买主。张传秀其实也没有直接买主，遂与在美丽华大酒店筹建处做临时工的唐轲接上了头。唐轲当年43岁，是个老江湖，文物走私老手，1982年曾因文物走私被判过三年刑，出狱后重操旧业。

民国文物贩子

为了鉴定王更地盗出的俑头是不是真货，他们还专门到博物馆看了真俑，又看了馆外文物市场上的复制品，确认将军俑头是真的后，将俑头弄到家，开始寻找买家。

王更地、权学力、张传秀、唐轲四人还确定了分赃方案：俑头出手后，功劳最大的王更地多拿5万，余下四人平分。

唐珂也没有直接买家，他找到西安市北正街北新旅馆的经理孙振平，孙振平介绍了做“金盒子”生意（股票生意）的46岁女人樊春梅。

1980年代特警

最后坏事的，就在樊春梅身上。原来樊春梅又去联系一姓汤的人找买家，姓汤的亲自跑到西安市公安局刑侦处，报告了情况。

姓汤的早从报纸上得知秦陵考古队丢失将军俑头的事，听樊春梅说有“泥娃娃头”便猜出八九分了，他知道这事很严重，不愿意涉入其中。专案组将计就计，利用姓汤的破案。

专家组让一侦察员扮成姓汤的“澳门表哥”，将王更地一伙“钓”了出来，追回了将军俑头。

警方当场缴获秦将军俑头

唐轲一伙当时并不知道姓汤的是专案组内线，还与他“澳门表哥”谈价呢，初定25万人民币，最后交货前仍要30万。这里面的过程很惊险的，如电影情节般刺激。

当时，公安和唐珂两方都带了不少人，公安便衣带枪埋伏在交易的旅馆内外，而犯罪团伙自称也有8人，也带着家伙，分布在旅馆周边。最危险的是扮成“澳门表哥”的公安侦察员，他的真实身份如果暴露，很可能被当场弄死……

1987年10月19日，一分钱也没得到、致富梦碎的王更地被执行死刑，公开宣传后被枪毙。当时，刑车有意在西安闹市区穿过，以震慑文物犯罪分子。

被押赴刑场前的王更地

西安市中院一审死刑判决下来后，王更地不服，上诉省高院，他认为不就是偷了一个与杂品放在一起的泥人头嘛，如果是国宝，为什么不放进文物库里或派人看守！但陕西省高院驳回了王更地的上诉。

据公开的材料，到了刑场，临刑前问王更地还有什么话要说，他让大家别学他，希望死后做点贡献，遗体交给医学院……

公判死刑场

而王更地所为，不只让自己丢了脑袋，付出了惨痛代价，很多人也因此被处分。考古队临时工简七一，被考古队解聘。

负责有直接领导责任的考古专家王学理，被撤消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秦汉研究室主任、秦陵考古队副队长职务，取消考古队领队资格两年……

我记得在老报纸上看到这样一则新闻：1983年某日，南京31路汽车终点站，有一个外地小伙抢了一把售票员的钱，最后清点是三块钱左右。这个小伙被逮到后，被法院判处死刑且立即执行，因为当时只有抢劫罪，没有抢夺罪。事后有记者采访法官，法官说抢劫不论多少，一律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