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耳墨斯,古希腊商业、诡计之神
今天,艺术家的困境不在于如何变得聪明,而是如何不做一个聪明者。
“聪明者”认为世界总是在不断进步的,而聪明是保持同步的关键能力。当下,人类大脑即将接入电脑,元宇宙出现在春晚小品中,更优质的工具被发明以辅助人类“更快更高更强”,这难道不是进步吗?
这是一个源自古典与现代世界割裂的冗长故事:资本的扩张本能为万物写下商品的宿命,古典的信仰被功利主义取代,真实的世界日渐被机器的世界取代。“有价值”成为衡量万物的尺度,击败对手成为“胜者”即成功。在以“手段-目的”作为捷径的前提下,人开始向机器式的人造完美认同,进取而永不犯错的机器成为神龛上的图腾。
弗朗西斯.毕卡比亚,《理想》,1915年
与听从内在深层的需要不同,浅表的需求伴随新工具的诞生而激活,每一次被点赞的网络形象背后,鼓励的是继续扬升这一社交形象的渴望。在这片假装无所不能的人造新大陆上,人们越来越难以在离开工具的情况下了悟真正的需求,直至成为工具的俘虏,每个行为都毫无意外落入算法之中。
如果外星文明企图毁灭地球文明,哪些人最应先消灭?——答案是真正的艺术家。谢德庆说:艺术家是知道大人想干什么坏事的早熟小孩,艺术是他们用于对抗的游戏。当然,对抗并不仅意味着对立,而是一种无法磨灭的,显现人之本质的企图。这种努力保护着人类文明中最珍贵的某些部分,而不至于在“进步”中丧失殆尽。
马克 .奎恩,《自己》,1991年
麻木的生命需要以血肉来唤醒
艺术与任何人参与的领域一样,“真”总是稀缺之物,并不是所有艺术家都在做着本质的工作。事实上在重视效果和效率的当下,越来越多的“艺术”不再纵向深入生命,而是在浅表无限横向延展,满足各种缤纷的人造欲望。这是一种假装进步的艺术,以先进的方式制造着限制,将生命限制在“新鲜-厌倦”的闭环中疲于奔命,不知归途。
假装进步的艺术,也是被聪明所误的艺术,试图认清并跨越这聪明的障碍,是走向真相的第一步。
1
造物与“人造物”
这是个“一手”稀缺,“二手”泛滥的时代。
一手来自从无到有,从神秘的零中诞生了可见的一,宛如一次新生命的降生,这是造物的神奇;但二手不来自“无”,而是来自“有”,“技艺者”从既有的原料中取材进行再创造,制作成人造物。造物的生命性决定了它的参差多态,不完美却魅力无穷,而人造物的工业性决定了它的标准一致,看似完美实则单调乏味。
虽然缺乏未知的魅力,但人造的世界安全而畅快。年轻人不需要亲自去吃饭或购物,就可以通过观看主播吃饭或打开盲盒来获取“仿真”的满足,这是一个欲罢不能的开始:观看即参与,安全有效率,二手经验的满足感来得猛烈又便捷,但也因为缺乏践行成本而更易消散,如果要让快感延续,只能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二手时刻。
阿什利.比克顿,《在阿尔勒饱受折磨的苏丝自画像》,1988年
流动的生命可以被商品标记及分割
一手造物越来越少,因为造物的过程需要漫长的耐心、忍耐与坚持,以及对于不可见之物保持信心,如同等待一颗种子成长为大树,如同艾格尼丝.马丁将每日的冥想作为创作必需的一部分;为何二手的人造物越来越多,不仅因为快捷有效,人造物还赋予了人对自身力量的确认,带来自信与自足,所需要做的仅是“把整个自然看成一张巨大的网络,我们从中裁剪出想要重新缝制的东西”(汉娜 .阿伦特),在这个世界中,人是造物主,也是万物的尺度。
今天,我们更容易将“人造物”视为聪明。获得天才麦克.阿瑟奖的徐冰,他的“英文书法”被国外选入智商测试。但需要思考的是:拼接是创新吗?圈套是智慧吗?杂交是进步吗?这一切动作都指向了人头脑层面的技艺,也就是“聪明”。在这“聪明”的艺术中,万物乃至文明都是供人使用的工具,事物的本质没有任何迷人之处,唯有通过人的“加工”才可能产生意义,但这种“加工”实则一场假装成创造的摧毁:唯有摧毁一切固有传统,以人造的方式建立崭新的规则,才能获得“人无所不能”的技艺自豪感。在这样的艺术中,重要的不是本质或真相,而是如何人造一个可供把握、并凌驾其上的新规则。
在作品《背后的故事》中,无论是作为构成内容的原料,还是文化本身都没有被予以尊严,一切都让位于人作为技艺者的高明操控感。背面的残枝破物被强化“贱弃物”属性,唯有成为圈套中的一份子,构成正面的形象才能获得价值;而正面的古典绘画也仅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谜面,传统也无法抵御现实的割裂及从内部开始的消解,这是一场传统自我拆台的表演。这样的艺术让我们思考:如果希望让大众与美连接,不是通过让大众向美扬升,而是让美向下消解,是否有效?无论人造艺术以进步之名赋予自己多少理由,一旦真实凝视就陷入头脑层面的趣味玩赏,无法体会规则之外的可能,那仅是一个让人困有限性中的智力游戏。
深度学习算法生成的伦勃朗画作,2016年
作为人造物的代表,科技必然带领人进步吗?现在,AI可以通过学习画出堪比原作的伦勃朗作品,谱写出贝多芬风格的交响曲,在规律性清晰的古典领域游刃有余;但一旦进入出其不意的观念艺术领域,AI便无法创作出杜尚。科技也许可以轻松复制客观的“再现”,却无法把握心灵的秘密进入主观“表现”,工具的使命是在复制中提高生产,而生命的使命是在重复中渐渐生长,看似一样的循环往复,生命却可以在循环中升维、进入下一阶段,艺术无法被工具取代的秘密也正在于此。事实上,如果工具不能帮助生命深入真实感受,反而带入了标准化的流水线世界,那这就是一种虚假的进步,一种包藏在文明外壳下的退化和虚弱。
本雅明提出了一种“积极的粗俗主义”,指在极端情况下文明可以牺牲优雅,以粗俗的样式来延续生命。野兽派正因其大胆骇人的色彩被冠以粗俗的“野兽”之名,但也正是这股原始洪荒之力的带领,艺术才能从印象派的视网膜效果中进一步探索,回到人更为主观、本质的灵魂表达;也正是这股充满生命力的能量,让工业城市化进程中的艺术家保留了最热烈的情感,生成灵魂的艺术,不以冰冷工具的操控者为荣。
保罗.高更,《诞生》,1902年
所以,什么才是真正的文明延续?什么是文明中最珍贵的部分?不是技艺创新或科技进步,而是人始终连接着生命力的源头,永远保留着作为人的真实,不怯于袒露脆弱和恐惧,敢于用力量打破规则,更敢于全然地交付,顺着生命之流的生长走向无限。
在精致聪明的人造物,与粗俗笨拙的造物之间,愿我们永远站在真实的那一边。
2
无效的“新形式”
进步必然伴随着新形式的诞生,可是反之却未必然。
国王因为仇恨每晚娶一个女子,翌日诛之,直到他遇见了那个为他讲故事持续一千零一夜的新娘,他决定与她白头偕老。在这个故事中,每日被诛杀的新娘是一种虚假的“新形式”,是一种满足欲望需求的表面化创新,翻新可以无穷无尽,但如果不触及本质的改变(国王的仇恨),那便是无效的重复;而最后的新娘让本质发生改变——她让国王在原地停下,制造纵向深入的可能,重复的力量从广度变成了深度,生命力从欲望的宣泄变成了目标清晰的热爱,至此,真正的“新形式”诞生了。
哲学家巴迪欧认为当代艺术最大问题之一是“对新形式的无限渴望”
所以,如何判断新形式的真假,可以参考马克.罗斯科的艺术标准:是趣味还是责任?是应用还是概括?趣味即时尚,是应用,是通过不断变化面目来取悦当世的能力;而责任是为了推动成长,是概括,是持续不断向本质深入探索的能力,正如罗斯科所说:“通过减少那些感官领域的真实,让人类与永恒的真实产生直接的接触。”而所谓艺术家的能力,也正是如此。这种概括的能力,能帮助艺术家从感官领域的诱惑中抽身而出,继续清醒地探索。
理查德.塞拉,《环形和球体之间》,2001年
形式提纯并不代表概括,可能强化了感官
但是,今天有太多的艺术家,以新形式本身为目的,却忘记了形式不是结果而是探索真理的手段。当下流行一种认知,认为艺术就是“要说没有人说过的话。”在这个语境中,艺术的重点从“什么”变成了“如何”,从对本质的凝视,变成了手段的翻新。这是一个所谓现代化的转变,一个坚固之物不断降解的过程,永恒变成了笑话。所以,当我们再次遇见一个“新形式”,请试着判断:它除了提供趣味之外,是否还能提供真相?它催生了欲望,还是还原了本质?它让人学习新的游戏规则,还是发现了无限可能的自己?
“奇观式”艺术在震慑感官之后是否依然有效?
必须承认,这是一个更欢迎虚假新形式的时代。永恒的坚固之物不符合资本的逐利本能,层出不穷的新形式刺激感官,让消费永无休止。波普艺术的诞生源自对于资本商业的敏感,也是崇高理想远离现实后重返现实的必然,但我们需要思考一个问题:呈现不堪现实,或者将情况恶化用以呈现的艺术,是否能形成真正有效的批判?或者说,只呈现“已知”的艺术是否有效?不可否认,知情总好过被当成傻子蒙在鼓里。但是,正如鲍德里亚所言:你不能麻木地重复着在同样的东西上施加相同的东西,以此来结合成同样的东西。艺术能做的工作远不止于此——而是邀请观者共同创造“未知”。艺术家不应只是成竹在胸、清晰罗列的提案者,也应是敏感坚定、走向未知的寻宝者,带领人们不仅兑现已经存在的可能,而是去创造真正不存在的新可能。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气候项目》,2003年
完美“再现”只是兑现可能,而不是创造可能
“真正的革命不是颠覆,而是对永恒的渴望。”巴迪欧如是说。当所有人都认为颠覆才是革命时,常态的“颠覆”成为了丧失力量的表演,所以当“Meta”(元)这个新潮字眼被越来越多运用于艺术时,带来的是毫无意外的陈词滥调,这是一个假装进步的选择。在巴迪欧看来,对新形式的渴望在艺术中确实很重要,但对于形式稳定性的渴望同样重要,但稳定性的体现也不能借助披上一张传统皮囊实现。在今天这个充满奇技淫巧的时代,还有谁能穿越新形式的诱惑,敢于去固执地渴望永恒,笨拙地相信永恒,那才有通往真正革命的可能。
事实上,带着真正的热爱,任何一条通路都有可能通往永恒,为爱付出持续的探索,真正的革命就会如同枝头待熟的苹果,自有其瓜熟蒂落的时刻。
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在张力的顶点等待。
3
不动人的“正确”
聪明更容易正确,但正确未必动人。
为何反派有时比正派更有魅力?因为不完美才更接近人性的真实,而“真实”是一切魅力的源头,也是艺术最重要的魅力之一。艾格尼丝.马丁写道:一件作品只有当它暗示着完美的存在时才成功了。马丁道破了艺术的秘密之一:“暗示”是动人的钥匙,而不是僵硬如说明书般的正确“指示”,生产着所见即所得的乏味。
长谷川等伯,《松林图》,1580年
传统东方文化善于探索不可见的阴翳之美
真正的艺术家之所以难得,在于他们能自动识破“正确”的弱点并抵制诱惑,不只做看起来像艺术的艺术,不只过看起来像艺术家的人生,虽然符合期待的样式象征着安全,但对于真正的艺术家而言,他们永远只接受“真实”的召唤。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真实”并不是人浅表的七情六欲,感官的真实是随风而变的镜月水花;艺术的真实,是穿透外在后的本质,以及不断向真理趋近的渴望。如何抵御“正确”的诱惑?需要讨论以下几个问题:
1
有标准还是无标准?
正确来自于完成标准,那么艺术的标准是什么?
今天,万物皆可为艺术,人人皆是艺术家,是不是意味着艺术不存在标准?在观念艺术之后,艺术似乎进入了“无新鲜事”时代,新形式创作爱好者走到了末路。可正如上文所讨论的,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以新形式为目的,而是在追求某种永恒之物的过程中恰好生成了新形式。可惜,人们往往将更为可见的形式视为学习标准,并将其归纳为通往正确的捷径。
王庆松,《在希望的田野上》,2020年
如何判断一位年轻艺术家的潜力?如果其作品看起来像其他成功艺术家,是否就能轻率地否定?事实上,作品是否与别人相似并不是致命部分,而是在这相似之中,是否能感受源自艺术家本人活生生的生命情态、意志立场?相反,如果这份相似之中唯有冰冷的形式、浓郁的“作品完成感”,那便是一次试图“正确”的模仿,是一次对自我生命力的扼杀。值得注意的是,阶段性相似是艺术成长中的自然路径,就如同两颗树苗在最初看不出区别,甚至生长中会有相似的姿态,但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真正的艺术家一定会长出独一无二的模样。
如果艺术家脑中堆满了艺术的形式,却无法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力量,那获取的信息越多反而障碍越大。赵无极说艺术家要割掉舌头,也许在满目新形式的今天,艺术家还需要学会闭上双眼。
2
有意义还是无意义?
“有意义”是一种崇高的诱惑。
符合标准的艺术满足人欣赏的趣味,而以“意义”为目标的艺术,以崇高之名让人不知不觉陷入隐藏的功利主义:目的即目的,最珍贵的生成过程被取消,艺术成为宣传口号和理念工具。当种族、女性主义等问题成为“有意义”的潮流,当题材本身成为更重要的选择,创作究竟变得更为自由还是更多禁忌?
约瑟夫.博伊斯,《我爱美国,美国爱我》,1974
博伊斯在追求意义的同时开放了灵性,把握了目的与过程的平衡
那么,艺术难道不应追求意义吗?汉娜.阿伦特能解答这个问题:“人类不可能获得自由,除非他知道自己是受制于必然性,因为把自己从必然性中解放出来的努力不可能是完全成功的,但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赢得了自由。”——这是一个有趣的悖论,意味着人可以在接受无意义的前提下创造意义,其中最珍贵的部分,就是那份“绝望”。当放下所谓创造意义的壮志雄心,依然不问前程地全然投入,这是一个有可能创造伟大的开始。如同罗曼.罗兰在《巨人三传》中描绘米开朗基罗在创作西斯廷教堂天顶画的过程中,没有一刻认为自己在创作伟大作品,“我除了夜以继日地工作以外,什么都不想。”
谢德庆,《户外》,1981年-1982年
谢德庆认为自己像建造金字塔的奴隶,金字塔的意义与奴隶无关
这是源自西西弗斯的使命感,即使山顶的巨石永远会落下,但在忠诚完成使命的过程中,人的意志才有可能超越绝望,创造被后人称之为意义的东西。
但在这一切开始之前,相信存在使命,是对于现代人更为困难的第一个问题。
3
有缝隙还是无缝隙?
艺术最为迷人之处,来自于“缝隙”之中。
什么是“缝隙”?用阿甘本描述舞蹈的话来说,是两个动作之间的“悬置”时刻,而舞蹈家的能力在于如何在这之中注入独特的张力。为何“缝隙”如此重要,借用学者蓝江举的例子:“形式”像美杜莎施咒的石像般坚固,“生命力”像谬斯赋予的灵感般流动;生命力无法脱离形式而赤裸存在,而形式不注入生命力也是行尸走肉。真正的艺术家不能沉溺于任何一边,始终维持着“美杜莎”与“谬斯”之间的微妙平衡,在控制与不控制之间,限制与自由之间,创造着充满张力的“缝隙”。
马奈,《草地上的午餐》,1863年
马奈的裸女呈现了一条通往当代性的缝隙
“有缝”的缺陷,比“无缝”的完美更动人。后者属于冰冷无味的人造物,而在前者的艺术中,我们能看到某些真相流淌而出。伦勃朗的人像正做着这样的工作,在他的笔触下,生命的不完美成为了比完美更重要的事情,让.热内将其描述为“让灿烂的光芒在最悲惨的物质中穿行”;事实上,伟大的艺术家都或多或少做着“缝隙”的工作——莫奈在光影的缝隙中探索着自然的真相,毕加索在维度的缝隙中探索着存在的真相,杜尚在艺术的缝隙中探索着观念的真相。但同样的,艺术家无法将“制造缝隙”作为标准来倒过来创作,这是一个浑然不觉又充满觉知的过程,唯有在自然流动之中,缝隙才会随着生命的节奏出现。
艾格尼丝.马丁说:失败的画是一定要画的。是的,敢于去犯错,是进入真实生命节奏的第一步。
4
这个时代的荣誉,肯定了征服万物的野心和重塑传统的渴望,我们从未像今天这般确定“人是万物的尺度”,在操控万物的幻觉中,我们是否还能回忆起人也是天地间的造物,不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我们是否还能摆脱头脑中无数的抽象概念,连接每一个具体的生命?我们如此努力地上下求索,如果只是持续着聪明的错误,那何尝不是真正的愚痴。
如果有令生命真正升华的道路,其中必有一条路属于不被聪明所误,连接生命本质的艺术。在这样的艺术中,你会发现:
超越,从臣服开始,
无限,从有限开始,
智慧,从笨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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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薇XU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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