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manuel Levy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emanuellevy.com
(2010年8月7日)
本文有删节。
问:是否可以说《春风沉醉的夜晚》涉及了禁忌的话题——男同性恋?在中国,身为一名同性恋者意味着什么?人们对这一群体的态度是怎样的?
娄烨:我觉得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我觉得这个问题和其他问题一样,都没有那么简单。但至少现在的环境要比一个世纪以前宽松了许多。例如,2001年中华医学会精神病学分会从诊断指引中剔除了「自我和谐型同性恋」。2005年,当时的卫生部副部长和同性恋以及抗击艾滋病的群体进行了对话,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尽管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被解决。
《春风沉醉的夜晚》
问:《春风沉醉的夜晚》讲述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故事,其中王平的妻子也是一个重要角色,这是一部关于爱的本质的电影。你觉得这部电影和《祖与占》有某种关联性吗?
娄烨:是的,我想拍一部关于欲望,关于爱的电影。当然要提到《祖与占》,这是一部我很敬佩的电影。
《祖与占》
问:在影片中,王平多次朗读了一部小说中的语句。这些语句出自哪里?
娄烨:它来自于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郁达夫是上世纪中国非常著名的作家。虽然这部电影不是改编自这本小说,但在片尾,这对情侣在做爱后读了其中的一段,我想向郁达夫致敬,并试图呈现出他的创作基调。他用一种非常私人的视角来写作。
《春风沉醉的夜晚》
郁达夫不以社会地位和政治环境来书写笔下的那些人物——农民、革命者、好人、坏人。相反,他深入他们的内心世界,探索他们的内心图景。郁达夫的写作和他参与「五四运动」紧密相关,这场运动带来了不同于传统文化的「新文化运动」。
在我看来,在1949年以后的文艺作品中,进入人物内心世界的叙事视角已经逐渐消失了,更不用说重新拾起这种叙事。即便在现在,我们社会看待事物的方式仍然是被禁锢的,这种视角只服务于集体,而非个人。所以说,它限制我们去探索人性,否定了人物的欲望和隐秘的冲动。
问:《春风沉醉的夜晚》中人物的年纪设定比你之前作品要年长,但他们都没有安稳的生活,王平经营着一家书店,谭卓饰演的阿静则是一家非法纺织厂的工人......
娄烨:在小说《春风沉醉的晚上》里,也有一个人物是体力劳动者......她与一个知识分子有染。
他们对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太多的控制权,而每个人都在生活中挣扎着......我们今天也经历着这种境况、这种漂泊感,很难找到自己的身份,也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问:电影中展现的肉体非常直观。男性做爱时的身体被放大了:裸露的身体,纯粹的肉体,被冷落的身体。但你从未展现,被排除在外的女性角色的身体。
娄烨:一开始,我既拍了男性的身体,也拍了女性的身体。但后来我意识到,阿静身上有一种坚韧的存在感,她表达嫉妒时会产生不可思议的能力,展示她的身体是多余的。
事实上,在这部影片中,男性的身体代表了女性的身体,雌雄同体。
问:你认为对一个女人来说,当男人和另一个男人,而不是和一个女人出轨是件很糟糕的事吗?当阿静向江诚问起罗海涛时,有那么一句美丽的台词:「你就是这么牵他的手的吗?」
娄烨:她在说这句话的那一刻已经没有了嫉妒感,这里探讨的是两个生命之间可能存在的爱的问题,而无关性别。
将同性恋简单地和异性恋对立起来,是一种道德规训、教条化和简单粗暴的做法。阿静心里已经明白,这是属于两人之间的爱,它发生在谁身上并不重要。
问:她的确已经超越了嫉妒心。她也剪短了自己的头发。这部电影的开场很直接,江诚和王平坐在车里,窗外飘着雨丝,他们把车停下,说「我们去上个厕所吧!」很快我们就看到了他们缠绵在一起的身体,我们听到其中一个角色说:「我爱你。」这种过渡非常直截了当。
娄烨:是的,我想直接介入现实生活,在日常生活中最平庸的层面展开叙事,我不想讲一个不寻常的爱情故事,而是一个简单、真实的爱情故事。影片开场没有对白,没有语言,没有什么束缚,这两个被欲望裹挟的生命相互拥抱在一起,爱意通过肉体展现。我想从直观的现实开始这个故事,不加粉饰,没有任何的伪装。
问:找演员——特别是男演员的过程难吗?
娄烨:每部电影我都觉得找演员是个很艰难的过程,无论是男演员还是女演员。但是,我再次非常幸运地找到了这几位优秀的演员,和他们合作真的很愉快。
问:你是如何指导演员来演一些亲昵戏的?特别是他们的接吻戏,我们很少在银幕上看到两个男人如此温柔地接吻。
娄烨:首先我会给他们看剧本。另外我还让他们去读了一些和同性恋有关的文章、书籍,或是书的选段。
这些书不一定都和同性恋有关,但其中描述的情感状态和演员们在片中要面对的状态十分接近。我也和他们分享了一些我喜欢的电影,特别是约翰·施莱辛格的《午夜牛郎》和格斯·范·桑特的《我自己的爱达荷》。
《午夜牛郎》
剩下的就是和演员之间建立信任度了,我认为导演和演员之间的关系必须是对等的。我用一台小型的数码摄影机来拍摄,演员们在镜头前的表演自由度很大。
我会给他们说一下这场戏的大致内容,告诉他们表演的空间,然后不再打断他们的表演,他们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在这片区域内表演,没有时间的限制。
《春风沉醉的夜晚》
没有「开机!」也没有「咔!」有一次,我竟然拍了一个40多分钟的镜头!这种「放纵」的拍摄方式让长镜头越来越多。
也正是这样的拍摄方式,让我们在《春风沉醉的夜晚》拍出了一些私人而亲密的瞬间,这有点像纪录片的拍法。在一个镜头的前几分钟里,演员们在演,慢慢地,他们一点点进入到了角色,进入到了他们的内心,越来越自然,忘记了现场有那么多人在看他们。
问: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视角来看这部电影呢?电影的视角时而在房间里,时而在床上,很多外景戏都是夜戏,很简短。
娄烨:我想找一些在视觉上不做过多考量的拍摄地,既不光鲜,也不丑陋,这样观众就不会被外部的美感或是惊奇感所干扰。我也不希望任何灯光或是其他技术因素干扰演员的表演。故事中所有的元素都和人物的心理状态有关。
问:你为什么选择在南京来拍这个故事?
娄烨:我觉得南京位于南北方之间,是一个「灰色地带」。
它不像北京那么政治化,也不像上海那么商业化,不像深圳或香港那样开放,也不像发展中的重庆。南京是六朝古都,郁达夫去世时,它是当时国民政府的首都。南京目睹了这个国家的一些黑暗时刻,但它也是一个诗意的城市,我真的很喜欢南京。
问:影片结尾,江诚在胸前纹了一朵花,它的意义是什么?是不是就像字幕中说的「花落花开自有时」?
娄烨:江诚身上花的文身的象征意义很重要,因为这部电影始于漂浮在水池中的莲花。我们在结尾再次见到了花。
纹在身上的花成为了这个角色的一部分,也许,作为导演,它也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刻在皮肤上,盛开的花朵很难被遗忘。
在中国,我们有一句谚语:「一花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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