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4日,山东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了一起杀人案。

四个月前,烟台招远市贾庄子村发生了一起命案:赵玉令,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趁女儿、女婿在熟睡期间,拿着斧头破门而入,将小两口砍死在床上。

凶案发生后,贾庄子村的村民们议论纷纷,在他们眼中,赵玉令的女儿赵庆香,是山沟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她名牌大学毕业,赴美深造拿到博士学位,出人头地不忘帮扶家人,在村里为父母建起一栋房子,又在县城为弟弟买下一套楼房,堪称大孝。村民们实在不明白,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为何会命丧父亲斧头之下?

在法庭上,法官认为,案犯赵玉令罔顾人伦,罪大恶极,犯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然而站在庭审现场的赵玉令,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女儿、女婿的忏悔和对法律的敬畏,而是露出冷笑,为自己申辩道:“杀了他们我一点不后悔,我女儿就是一个白眼狼,她是我生,是我养,我就能杀!

直到法官提到他的儿子,他才显得有些动容:“我死了,我那可怜的儿子怎么办......”

没错,这是一起发生在“重男轻女”阴影下的悲剧:女博士拒绝为患有癫痫的弟弟买房,山东老头一怒之下,向女儿、女婿挥起了斧头......

重男轻女,女儿是他眼中的赚钱工具

赵玉令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生女儿,踩着金砖上炕也不高兴,生儿子,拖着沿街讨饭也开心。”

赵玉令是烟台招远市贾庄子村的一个普通农民,没读过什么书,但深受封建思想影响,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因此1972年,女儿赵庆香出生时,并没有带来赵玉令多大的喜悦,他一心想要一个儿子,赵庆香是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在农村那种重男轻女的家庭,抚养女儿最大的动力,就是当成一种投资,如果成长为“摇钱树”,那一定能从女儿身上榨取点什么,不仅不亏本,还收益颇丰。

本着这种思想,到1974年,赵玉令的媳妇又生下一个男娃,赵玉令欣喜若狂,一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对儿子格外照顾,家里但凡有一些好吃的,他先让儿子吃,女儿只能吃儿子剩下的。儿子虽然得到了偏爱,但并不争气,如果说姐姐是即将一飞冲天的金凤凰,那他就是村里最没出息的土鸡。

赵玉令的儿子患有先天性癫痫病,需要精心治疗,还需要大笔的金钱开支。赵玉令心疼儿子:“不管花多少钱,说什么也要把他的病治好喽!

没有父母的庇护,赵庆香懂事得很早,但在长期的耳濡目染中,连她自己都认为,弟弟的地位理所应该比自己高,因此对父母百依百顺,唯一违背父母意愿的就是读书。赵庆香自幼聪慧,再加上刻苦,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名,还多次在省市各类比赛中获奖,村民碰到她,都会赞她一声“才女”。

赵玉令一度想剥夺女儿的上学机会,在他看来,女娃只要能识得几个字,会算账就不错了,上学要交学费,要花钱,哪有回家种田来得划算。更何况,他守着几亩薄田,有点收入也要拿来给儿子看病。

村里人都知道他的想法,有的人看不过去,劝他:“你懂个啥,你女儿真有出息了,那可是要挣大钱的!”

这一句话如醍醐灌顶,惊醒了赵玉令:对啊,靠我老两口这点收入,给儿子攒钱攒到猴年马月?

于是,赵玉令同意了女儿继续读书的请求,但提出一个条件:读书可以,学费自筹,而且要赚钱为家里减轻负担。

赵庆香含泪答应。

考入名牌大学,按时往家里寄钱

功夫不负有心人,1990年,赵庆香如愿接到南开大学录取通知书。赵庆香显得很高兴,彼时,大学还没有扩招,学费不贵,天津的生活费也不算高,只要自己努力学习,前程大好。

对于这个村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村民们都显得很高兴,纷纷登门道贺:“玉令啊,你家女儿出人头地了,你就等着在家里享清福吧!

但赵玉令并没有向女儿表示祝贺,女儿临走前,他再次重申:上学可以,但别忘了按时给家里寄钱。

赵庆香这只“金凤凰”终于飞出了山村,但“金凤凰”的脚上仍然缠着一根细线,线的那头被父亲紧紧攥在手中。

进入大学就读后,赵庆香知道靠不上父母,平时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学习刻苦,年年拿奖学金,同时还申请了助学金,足够自己交学费。为了赚取生活费,她勤工俭学,到学校食堂帮工,骑着自行车四处当家教,然后把挣到的钱,尽数寄回家里给弟弟看病。

然而刚收到女儿好不容易攒下的钱,赵玉令就带着儿子买衣服,外出旅游,花起来一点不心疼。赵庆香颇感无奈和心酸,但她从小就懂事孝顺,认为父母把自己养大不容易,因此从未产生过反抗的念头。

大四的时候,赵庆香和同学魏斌(化名)相恋,由于所读的是化学专业,两人相约一起考研究生。但得知女儿考研的想法后,赵玉令大为不满,在他的预想中,女儿大学毕业就应该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挣来的工资寄回家里,给弟弟攒“老婆本”。

直到赵庆香反复解释,只有读完研究生,才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并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管弟弟,赵玉令才勉强答应。魏斌才得知赵庆香情况后,深知女友不易,于是开始支持女友,每月主动帮女友凑钱,寄回山东去。

1997年,赵庆香迎来两大喜事:其一,她如愿拿到公费赴美留学名额,实现了自己多年的梦想;其二,她和男友魏斌修成正果,于同年结婚,魏斌作为陪读生,也与妻子一同赴美留学。

魏家也是普通家庭,但十分支持两个孩子的决定,竭尽所能为他们凑集各项费用(约2万2千元)。但另一边,赵玉令又出了“幺蛾子”,他为了不掏嫁妆,故意找理由不参加女儿的婚礼。得知女儿要“远走高飞”,他暴跳如雷,当面怒斥:“女孩子读完研究生就可以了,这边还等着你上班,帮家里解决经济困难呢!

无奈之下,赵庆香答应父亲,即使到美国,她也会按月往家里寄钱,这才让父亲心满意足。

女博士归国,拒绝给弟弟买房

1998年,是赵庆香最为艰难的一年。在美国攻读高分子化学期间,她不仅忙于学业,为了生活费和给家里寄钱,她还要出去找工作。她没有美国绿卡,留学生签证又不被认可,只能四处打黑工,刷盘子、洗碗、摘水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只为源源不断寄美元回家,一个月大约寄1500美元。

当赵庆香为学业和生活奔波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孕期反应很大,身体虚弱。她曾给父亲写信,能否暂缓寄钱,专心养胎。但赵玉令回信说:你弟弟二十多岁了,该找对象娶媳妇了,家里可等着你的钱急用呢!

父亲的语气不容商量,赵庆香只好挺着大肚子继续打黑工,寄钱回家。十月怀胎,她生下一个儿子,由于条件艰苦,她只好和丈夫商量,忍痛将儿子送回中国,让公公婆婆帮忙照看。而赵玉令拿着女儿寄回的钱,很快在村里盖起了新房,又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留给儿子结婚

赴美留学四年之后,赵庆香如愿拿到博士学位,进入强生公司工作。而丈夫魏斌也获得双硕士学位,进入一家计算机软件开发公司任职。拨云见日,这对夫妻终于走出贫穷,一年能领到约60万人民币的工资。

2002年春节,刚刚找好工作的赵庆香和丈夫回国探亲,打算看看双方父母,然后把儿子接到美国生活。这年三月,二人先来到魏斌家,为了感谢公婆对儿子的照顾,赵庆香特意拿出一万美元,交给公婆。可她才和儿子相处了几天,赵玉令就打来电话,让她会回老家。

五年未见父母,赵庆香也很想他们,于是和丈夫启程回山东。在路上,夫妻俩商量,给自己留下一千美元,然后将剩下的一千六百美元给父亲一千,给弟弟六百。

回到贾庄子村后,看到一家人在自救的帮助下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新居,内心感到很欣慰,然而父亲在饭桌上的一番话,给赵庆香泼了一盆冷水。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赵玉令开口了:“这次你们回来得真好,我准备在市里买套房,你们看着把这件事办了吧!

听到父亲这么说,赵庆香的脸色暗淡下来,急忙询问道:“咱家已经有两套房,完全住得来,怎么还要买房?”

闻言,赵玉令不高兴了。他解释道,儿子已经28岁了,因为癫痫,几次相亲都没有结果,好不容易找到个对象,对方提出婚前必须在招远市有套房,他们老两口没有能力,姐姐不管弟弟谁管?

赵庆香一脸委屈,她和丈夫虽然在美国有了稳定的工作,但才刚刚上班,哪有什么积蓄。她鼓起勇气对父亲说:“这次我们回来,各种开支,花了不少钱,弟弟买房的事能不能缓一缓,你先把这些钱拿上,以后的钱慢慢再说。”说着便拿出那1600美元交给赵玉令。

你这个当姐姐的,挣了大钱不顾弟弟,拿这点钱出来,打发叫花子呢!”赵玉令接过这些钱,十分不满。

赵庆香气得浑身发抖,既不敢顶撞父亲,又不敢承担给弟弟买房,左右为难。一旁的魏斌看不下去,出来为妻子说话:“我说你们也太过分了,这些年我们不断往家里寄钱,亏待过你们吗?我们的孩子现在五岁,你们有没有看过他一眼,照顾过他一天?

赵玉令没料到女婿竟敢顶撞自己,又不敢朝他发火,于是将矛头指向女儿,叫骂着:“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是谁生的你?是谁供你上的学?现在你出息了,不仅不给钱,还让别人这么侮辱你爸!”

赵庆香眼含热泪,又说不过父亲,只有向母亲求情:“求求你别让爸爸找我要钱了,我现在真没钱,以后再说好吗?

母亲终归对女儿还有一丝怜悯,劝说道:“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这事以后再说。”然后让女儿、女婿先住下来,哪怕只住一天。

这天是2002年3月26日,赵庆香和丈夫吃过午饭后,进入卧室,反锁房门,开始午休。

住在隔壁卧室的赵玉令内心却波涛汹涌,他28岁的儿子,正在院子里晃荡,全然不知道他的对象眼看要鸡飞蛋打。他不认为女儿没钱,而是不愿意给,即使她真的没钱,那也可以去借、去偷、去抢,她总会有办法的。

但儿子的婚事不能耽误啊,儿子28岁了,一晃眼到三十,买不到房子,结不了婚,恐怕要打一辈子光棍。他心疼儿子,恨自己没本事,更怨恨女儿,如果不是女儿不肯帮忙,他早就抱上孙子了。

他最怨恨的人是女婿魏斌。女儿本该是他的私人财产,但自从这个男人出现,女儿对他言听计从,自己辛辛苦苦喂养出来的“大肥羊”,就这么便宜了外人,他不甘心。

此时的赵玉令已经如同恶魔一般,他来到门外,操起一把斧头,自言自语道:“我的儿子结不了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好活!”

下午三点,赵玉令一脚踹开房门,破门而入,抄起斧头,向睡梦中的女儿、女婿砍去,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殒命在赵玉令的斧头之下。

赵玉令的妻子听到屋内的声响,急忙赶来,只看到床上一片血污,床下扔着一把带血的斧头。赵玉令却显得很淡定,说道:“报警吧,就说我砍了人了。”

2002年7月,在庭审现场,被判处死刑的赵玉令声称自己不后悔:“我女儿就是一个白眼狼,我生她养她,我就能杀!”

利令智昏,令人愤怒!在他的价值观里,儿子是他的心肝宝贝,女儿只是他喂养大的牲口,吃草就要干活,当成工具来使唤,既然如今使唤不了,那就毁了吧!

但他的儿子注定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在庭审现场,眼看挽救父亲无望,他竟不知羞耻地提出:姐姐、姐夫的遗产应该分给母亲一部分,留给他以后用。

2002年,原本有着大好前程的女博士毁灭在自己父亲斧头之下。赵玉令自然没有逃脱法律的惩罚,他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并于同年10月28日被执行枪决。

如果时光穿越,再给赵庆香重来的机会,她恐怕不会重回那个家,如果赵玉令也拥有这个一个机会,他会及时收手,放过女儿、女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