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邓 斌

公元2022年7月7日，是一个平常而又平常的日子。然而，对于在海拔1740米高山乡地避暑休闲的我来说，却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从这个凌晨起，我正式成了一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老翁！人生七十古来稀，为了庆祝自己悠悠然迈向“古稀”之龄，借助窗外太阳能路灯的柔光，我起得特别早，洗罢手脸，即独自一人走下楼梯，走出院门，慢慢穿越晓雾笼罩的墨绿色丛林踏上乡间小路，让清新甜畅的空气爽透肺腑，浴遍身心！

我所居住的“凉月山墅”矗立在青峰环拱的坡麓，两盏太阳能的路灯将院落照得皎素而祥和，院内院外花团锦簇，细流悄吟。适值盛夏，草木庄稼的碧帘绿毯幕天席地，一脉仅有3.5米宽的硬化步道在屋前曲曲弯弯、时起时伏地向西向东延伸。我顺着步道，面朝东方逶迤前行。走了一段路，眼见得灯光渐暗，天光渐朗，乡野的黎明静悄悄。不一会儿，东天现出一线鱼肚白，紧接着，白的天际渐呈丝丝缕缕的鹅黄、浅橙、扉红，终于涂抹成山垭处一池荧光波动的霞彩。先前的墨绿色丛林也变得层次分明起来，叶浓欲滴中，可见枝柯穿插、露珠晶莹。花的点缀，鸟的歌吟，与晨光、晨风、晨露一并演奏出潺潺流水般的轻音乐。

黎明在我的周边铺展，晨风在我的襟怀荡漾，我知道随着一丝丝霞彩涨潮，朝阳仍会缓缓升起在我头顶的那片蓝天，继续抚爱我老而多皱的脸膛与我不再健旺的肢体，继续祝福我的生命与意识像山路一般延伸。古人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而黎明、晨风、早霞、朝阳，对我这位“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的老者仍然毫不吝啬地施舍，足见大自然的臂膀总在伸向苍穹为生命导引着无穷无尽的未来，足见年迈者的前方仍然有仙境琪花般的芳菲、仍然有醉美的爱情与来自天国的福音！

人生七十，回眸追思，从孩童，到老朽，我虽为山野村夫、一介草民，但也算志存高远、学有所成。忙忙碌碌苦中求，安身立命写春秋，学海泛舟十余载，荒村五度修地球，传道授业四十年，著书立说老未休。到如今，幸有千余篇文稿言为心声，十四部专著展露灵魂，另有各类编著近三十卷倾诉我对于国家与人民的赤子情怀。我的精神产品，虽称不上闻达于世、尽如人愿，但也足以留存宗庙，无愧我心。他年，若膝下子女与孙辈、曾孙辈们能将它们视为黄金屋、千钟粟之类遗产，我当含笑九泉矣！

人生七十，避暑休闲，不应该沉浸于吃喝玩乐醉生梦死，不应该一味地慵懒贪睡聊以卒岁；老年人常思既往，趁尚未老年痴呆，我正好让脑细胞跳跃奔跑来一番无拘无束的回忆。华夏五千年，无数坎坷磨难奋斗牺牲尚可从头历数；生涯七十春，若干苦乐悲欢是非爱憎值得呼应共鸣。近一段时日，我阴差阳错敲击键盘演绎编年体自传散文《似年流年我自知》系列，计划适当采用魔幻现实手法与东方意识流的心绪，将我经历过与感悟过的私事家事国事天下事等熔于一炉反复烹煮，不求扬名发达传道立人，但求心声酬友延年益寿，正所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个人微信公众号“凉月斋”，正好是我宣告生命不止、思索不已的一方平台。

七十，过去的已成梦幻，眼前仍山路弯弯，未来人生，能不能从头开始？夫子所云“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说人到了七十岁，应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那就是说，既要实现道德精神的完全自由，又要使言行完全合乎法度，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天人合一啊，崇尚自然并且将生命融入自然！因此，淡化争名逐利，退出喧嚣红尘，渐渐远离市井，渐渐回归本真。重觅山居野趣，追求自在宁静，乐得闲散无事，醉心情憨境新。正像我隔代乡友田舜年所吟唱的那样：“着眼天无限，无非静者供。对云觅好句，临水认欢容。”“水落添清响，樵吟送远腔。但能闲作赋，何必近三江？”那么，曾经浮躁的灵魂，就能在默享天籁的从容中得到洗礼而净化。清新，爽畅，安静，浪漫，愉悦的生，坦然的死，以及“觅好句”、“闲作赋”之类情趣，均能成就我暮年生涯的大欣慰与大自在！

七十岁，披晨露，饮晨风，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发觉自己经过一番长旅后现已翩然回归。浓得化不开的大自然，所有的色泽均是最新最美的图画，所有的音响均是父爱与母爱的切切呼唤，所有的气味均是露的晶莹与叶的甜畅、花的芬芳。走着走着，神采奕奕的朝阳终于一点一点地从东天霞彩中脱颖而出，将山影树影装点成一重一重我儿时的酣梦，将我行走的倒影在小路的西端牵引得悠长悠长！

不必顾影自怜；影在，灵魂亦在！

2022年7月7日写于凉月山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