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书店”好多，我们究竟该如何评价一家书店？

我曾在外图厦门书城工作四年，后又在西西弗书店总部工作并历任商品管理中心社科部助理品管、经管部负责人以及文学部负责人。在这近十年的书店工作生涯中，我和同事们时常谈论起关于书店的各种话题，每个人对书店都有自己的评判和主张。

谈及书店，人们想起的也许是一家“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小众独立书店，也许是一家“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品牌连锁书店。正如“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家理想书店的模样，即使对同一家书店，不同人的评价也可能大相径庭。

我想起曾经在一个读书群里，有位群友说那些卖咖啡或复合其它业态的都不是书店，那些店内架上连一套四大名著都不齐全的也不是书店。他认为只有那些专注图书经营，店内汗牛充栋的书店才是真正的书店。我自然不认同这位群友的看法，但这却使我重新思考了一些关于书店的问题，尤其是到底该如何评价一家书店。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阐述的评价方法仅是一家之言，也主要适用于品牌连锁书店。而对于独立书店或主题书店，我们可以借鉴文中的部分视角，但不可机械地套用。希望这篇文章能够引发读者朋友们关于书店评价标准问题的思考，也欢迎大家交流与批评。

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评价一家书店？

我以为，对一家书店的评价可以综合以下五点。

01

图书选品

书店无论处在什么区位，有着怎样酷炫的空间和特色的陈列，它的核心始终是书。

因此，我们评价一家书店的核心便在于它的图书选品。所谓图书选品，可以粗略地理解为书店在卖什么书。图书选品的呈现虽然不一定就等于一家书店的选品能力，但是也反映着一家书店的图书品味、市场定位和价值主张。

很多人说起书店的图书选品都格外推崇万圣书园，人们称赞万圣书园图书选品的高质量，惊叹它的学术书浩瀚如烟。但梁文道在万圣书园做直播时曾说：“我觉得看一个书店好不好，不是看它有什么书，而是看它没有什么书”。譬如说很多书店对于某些名家的作品会全系列引进，但万圣书园则要挑选，宁缺毋滥。更不必说万圣书园没有那些青春文学类图书，乃至绝大多数大众畅销书都没有。

万圣书园 ‍

‍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使得万圣书园成为了不可复制的图书圣殿，以致书业人都称万圣书园是处在书店圈的金字塔塔尖。因此，如果用评价万圣书园的标准去看其它书店，难免产生“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而对于 其它大多数综合性书店的图书 选品，我倾向于从经典作品的体系化、社会议题的完覆盖度、公版图书的筛选力和图书推荐的主张性这四个维度来看。

1‍. ‍经典作品的体系化

经典作品的体系化指的是在一些图书细分分类中，分类下的经典作品应成体系化，而不是零碎化。

以西方哲学为例，首先从纵向看，是时间跨度上的相对完整性，即作品应该涵盖从古希腊哲学到中世纪再到启蒙时期最后到近现代乃至当代；其次从横向看，是同时期国别、作家或派别上的相对完整性，比如启蒙时期的哲学作品理应涉及这些作家：英国的霍布斯和洛克，法国的卢梭、孟德斯鸠、伏尔泰和狄德罗，德国的康德和莱布尼茨等。

2. 社会议题的覆盖度

图书是连接人与不同时代的桥梁，也有很多书反映着我们当下的时代，也就是说有很多书其实是在参与社会公共议题的讨论。比如当下谈论甚广的女性主义、生育、疾病和战争等等。那么书店在这些典型社会公共议题领域是否都有引进相关图书，以及引进的图书是否具有代表性，这就是图书选品在社会议题方面的覆盖度。

比如谈及女性主义图书，书店当然要有上野千鹤子的作品，尤其是《厌女》；波伏娃及其《第二性》也不可或缺；当然，也许还应该有《女性贫困》《醒来的女性》《82年的金智英》《知晓我姓名》等等作品。

3. 公版图书的筛选力

所谓公版书，就是不受著作权限制的公共版权书籍，理论上任何一家出版商都能出版。所以，很多公版书的版本都不少，在同一家书店有些公版书的版本往往也有好几种。正因如此，公版书的版本选择对书店和读者来说可谓一堂必修课。

对于书店来说，如何筛选公版书无疑是其选品质量的一个表现。有些书店侧重成本控制，哪家进货成本低就选择哪家；而有些书店则侧重图书品质，要考察出版品牌、翻译水平和装帧设计等。

至于公版书的差异和筛选，这里以在2021年进入公版领域的保罗·策兰的作品为例，纯粹和雅众文化都出版了策兰的诗作，而雅众文化一家更是出版了两三本，加上此前市面上就已存在的各种版本。这些版本的书名、封面、装帧、定价包括选诗都有差异，尤其是译者也都各不相同。而有的译者实际上并不是从原著的语言翻译过来，而是经第三方语言或者综合多种语言翻译而成，加上译者各自的职业背景和语言功底不同，对同一作品的翻译必然是风格迥异。

因此，如何选择公版书的版本，这考验书店选品人的综合素养。而对于绝大多数读者来说，选择公版书更是一大考验，要想避免踩雷，选到好版本，只有查证各种信息，综合比较。

应该说，公版书的版本选择是一门学问，而要讲清楚这个话题只能另写文章。

4. 图书推荐的主张性

我们知道，大多数书店都有图书推荐区域，很多书店也会在自媒体做书单推送，而不管何种形式的图书推荐，或多或少都体现着一家书店的图书品味和价值主张。

总体而言，我们可能会看到有些书店常年是按畅销程度来推荐图书，那么像一些悬疑推理或耽美类图书可能长期在列；而有些书店倾向于按出版品牌来做推荐，那么像三联、理想国、三辉图书和甲骨文等出版品牌的书出现的机会就更大；还有一些书店看重价值主张，则常常会关联某些社会议题来做图书推荐，譬如前段时间单向空间书店和西安方所书店就FX事件做的相关图书陈列。

02

空间体验

书店的空间体验可以具体分为区位、设计和灯光等方面给读者带来的体验。

从整体交通来说，区位意味着书店和外界往来的通达性；从书店所在地来说，区位则在于书店能否被附近的人快速发现。单从区位这点来说，如今普遍开在商场的连锁书店显然占尽优势。而多数独立书店由于成本问题则往往开在较为偏僻的位置，至少普遍远离繁华商圈。

当我们来到一家书店时，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书店的门头、橱窗和内部装修等等，这些就属于书店的空间设计范畴。都说人类是视觉动物，因此书店的设计当然也就成为了很多人评价的对象，但这并不是说书店的设计越酷炫越好，而是应该提供一种得体大方的舒适观感。

书业人喜欢说“是谁传下这行业，黄昏里挂起一盏灯”，刘易斯·布兹比在《书店的灯光》中告诉读者，书店所有的氛围都来源于“光”，有些人也喜欢以书店的灯光为摄影题材。可以说，灯光与书籍的交相辉映是很多人对书店氛围的核心感受。

当然，从方便阅读的角度来说，书店的灯光既不能太昏暗也不能太耀眼，而是要相对明亮又不失柔和，能给读者一种温馨舒适的体验。在这方面，独立书店显然更有灵活性。

03

布局陈列

当我们走进一家书店，除了空间设计方面，我们看到的还有书店的布局陈列。书店的布局陈列可以分为布局规划和陈列落位两个方面，布局规划是一种全局视角，陈列落位则是一种具体操作，而这两者通常也都有一定的内在逻辑。

这种逻辑在品牌连锁书店体现得尤为明显，比如西西弗书店的布局规划通常分为书店区、文创区和咖啡馆，书店区则主要分为文学、社科、经管、生活、艺术、心理心灵和童书等几大片区。而在图书的具体陈列落位这块，西西弗书店又分为新品区、畅销区和常销区。

西西弗书店

当然，对于有些小型独立书店，尤其是旧书店来说，它不一定有着可以被读者清晰感知的逻辑，它体现出来的可能更多是一种无序感。这样的书店往往对于部分爱书人来说更有吸引力，因为它能带来一种淘书的乐趣。正如刘易斯·布兹比在《书店的灯光》中写道：

“我们更可能被吸引进一家显得乱糟糟的书店，而不是一家将图书码放得一丝不苟的书店，因为这种乱透着生机。”

04

服务水平

站在读者的角度来说，每个人都对自己所走进的书店有所预期，这当然也包括对书店提供服务的预期。可以说，书店的服务水平直接影响我们的购书体验，因此这必然成为我们评价一家书店时的重要内容。

不过，可能也有相当一部人认为书店并不需要提供什么服务，只需要有书在售然后有人收银就行，很多人也不需要和工作人员交流，除了淘书买单甚至也不需要和书店再有什么互动。

但是我以为这其实是一个认知误区，或者说这更是一种对现实感到失望后的消极观点。实际上不是我们不需要书店提供服务，而是书店有没有为读者提供服务的意愿或能力。

很多人把服务简化为服务态度，比如工作人员用什么语气和读者沟通，对读者的各种行为如拍照、抄书或客诉等抱以什么态度。这点当然很重要，但其实这是最基本的服务，这是每个人都能切身感受的。

对于书店来说，服务水平的真正体现是其为读者提供专业服务的能力。这里的专业服务是指围绕着书而形成的各种业务能力尤其是主张能力和推荐能力，比如根据不同逻辑而进行陈列的主张力，对读者提问的解决力，与读者围绕着书而形成的的沟通力，向读者进行图书推荐的营销力。

应该说，书店服务的核心在于人。因此，对书店来说，员工的综合素养其实才是最重要的无形资产。因此，一家好的书店应该重视培养员工。

05

活动质量

如果不是疫情影响，书店平时可以做各种形式的活动。对于广大读者来说，见识最多的大概是书店的各种促销活动，而参与最积极的应该是各种作家的签售会，而有些书店还会举办读书会、观影会、图书漂流和物物交换等等活动。

像一些品牌连锁书店如西西弗书店、单向空间、钟书阁等一年下来都有各种名家文化沙龙。说起书店的文化沙龙，就不得不提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在译林出版社出版的《莎士比亚书店》一书的译者序中，有这样一段话：

莎士比亚书店是大洋两岸英语法语作家的聚集地，这里既是书店，也是图书馆，一批又一批的作家到这里来买书、借书、会朋友、聊天、喝咖啡、谈心事。庞德、乔伊斯、海明威、斯坦因、菲茨杰拉德、拉尔博、罗伯特·麦卡蒙、多斯·帕索斯、桑顿·怀尔德、曼·雷、茱娜·伯恩斯、尚松、普雷沃斯特、麦克利什、莱昂—保尔·法尔格、纪德、布莱荷、保尔·瓦莱里、乔治·安太尔、亨利·米勒、托马斯·伍尔夫等等。莎士比亚书店是自我流放的作家们在巴黎的家，是他们收取信件的稳定的通讯地址，是他们的“左岸银行”和“邮政总局”。

莎士比亚书店

莎士比亚书店的文化沙龙当然是书店史上的奇观，如今多数书店要请到文化大咖也并非易事，毕竟书店能付出的成本着实有限。

但普通人也可以有普通人的“文化沙龙”，譬如重庆刀锋书酒馆每月一期的“不普通分享会”。它的宗旨是“想要回归人与人最真实的交流，召集与你我一般平凡，但又各自热爱着自己的热爱，认真生活、默默发光的不普通的普通人一起来分享有关于你自己的故事”。每一期给几个“在平淡日常生活中默默发光的普通人”一个机会去展示和分享自己。这就是一种亲民的活动形式，每个读者都有公平的机会参与。

刀锋书酒馆

当然，如何评价不同活动形式的活动质量也是很主观的一件事，但归根结底，任何活动都是为了书与人更好地连接，以及为了人与人更好地交流。

以上便是我认为可以用来评价一家书店的五大要素。若要简单概述，其中图书选品和是核心项，空间体验和布局陈列是外在项，服务水平是基础项，活动质量是加分项。

06

小贴士：如何鉴别“网红书店”？

这些年来，“网红书店”屡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仿佛“网红书店”遍地开花。但究竟什么是“网红书店”？是否有人气的书店就叫“网红书店”？对“网红书店”的评价是否只能是二元对立式的“好”或“坏”？实际上，诸如此类的问题即使在书业内部也是难有定论的。

在真正的爱书人或书业人看来，“网红书店”甚至早已经沦为了一个贬义词。但现实中人们显然把“网红书店”泛化了，似乎但凡设计出彩一点，或者人气较旺的书店都被贴上“网红书店”的标签。

如果结合前文所说的五大要素，那么我认为“网红书店”是那些把重心放在了外在项，即空间体验和布局陈列上，并且在一定时空范围内获得了较多曝光机会的书店。而这些书店的布局陈列也只是空间设计的组成部分，它们往往都忽视了图书选品、服务水平和活动质量。这样的“网红书店”如梁文道所说是形式大于实质，它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人们对精神内核的探索欲，却强化了人们对外物形式的虚荣心。

当然，我们也应该认识到，做书店也是做生意，为了做生意给书店争取各种合理的曝光机会其实也无可厚非，这都是不同书店的不同选择。

最后，我们也得承认对书店进行评价也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任何一家书店都可能会让部分人体验不佳，人们也有权利对一家书店给出差评，但当然更要尊重它们存在的权利。我也以为没有哪家书店可以成为其它书店的标准模板，不同形式的书店存在也是爱书人的幸福所在，正如罗素所说“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