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逐梦者的心灵家园
贺晓林
2015年5月13日,我同老伴驾驶“起亚狮跑”牌汽车从成都出发,前往西藏。
老伴从未到过四川康定以西的地方,这是她第一次走上西藏高原。而我,则是第三次进藏。第一次是1963年,我应征入伍,坐美制大道吉卡车前往驻拉萨的西藏军区汽车十六团服役。第二次是1991年,作为新华社记者,我受总社派遣,乘飞机到拉萨参加西藏自治区成立35周年报道。这两次进藏分别在52年和24年前,时过境迁、人是物非,我们这次用与前两次截然不同的方式自己驾车进入西藏,应该有全新的感受。
我们走川藏公路到达拉萨,然后从青藏公路返家,这是绝大多数自驾游者选择的经典路线,既观赏了川藏一线的秀美雄奇,又领略了青藏高原的苍茫野性。
历时十六天,行程六千公里,于5月28日回到成都。西藏之行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不仅是它独特的风光形胜,还有我们接触到的那些在不同时段、通过各种形式走进西藏的人,以及他们对自己确定目标的不懈追寻而带给我们的感悟。
一
当我们走过康定,开始攀爬4200多米高的折多山时,眼前出现一道奇特的风景:曲折的盘山公路上出现星星点点然而又是连绵不断地骑行者,他们戴着头盔、穿着醒目的或绿或黄的紧身骑行服,戴着防范高原紫外线灼伤的墨镜,乍一看,看不出年龄,甚至无法分辨出性别,只是从他们把身子伏在车把上的姿势判断,所有的骑车人都在用很大的力量登车前进。
折多山是川藏公路上的第一座海拔超过四千米的雪山。氧气稀薄,气温很低。1963年10月,我所在的新兵连从新津13航校的集结地出发,乘坐成都军区汽车二十团的美制道吉卡车进藏,路经这里休息时,折多山的山口已经有了一尺多厚的积雪。我们这群来自成都平原的新兵从未见过大雪山,都高兴地在雪中嬉戏,我才跑了十多步,便气喘吁吁,第一次感受到高山反应的滋味。对大多进藏者来说,在折多山顶上走一走,是走进高原的第一个小测验。
时值五月,成都平原已热浪初至,而折多山顶还是冬雪未消。山顶上已有十多位骑车人正在路边小憩,有的在用手机拍照,有的在整理车上的衣物。我忽然发现一位骑车人的头盔边露出花白的鬓发,上前攀谈,他说他来自北京,今年六十八岁,一直就有到西藏去的愿望,直到退休,才下定决心了却夙愿。对于他的年龄,我同老伴都大吃一惊,我一直以为骑自行车进藏是年轻人的浪漫故事,此刻才突然知道其中也有老年人的追求。后来,我们在海子山下那座被年轻人视为爱情象征的著名双心湖畔休息时,在一大群年轻的骑行者中,又发现了一位四十八岁、一位五十六岁的骑行者,他们同年轻人一样,洋溢着朝气、充满了快乐。我想起一句老话:人这一辈子,只要下决心,是可以做成几件事的。
翻越折多山后,一路下行便到了被称为“摄影家天堂”的新都桥,几十年前,这里原本只有几间民居和一处解放军兵站,如今,已成为客舍林立、饭店满街的热闹小镇。从新都桥再往前,就要翻越以“路烂”著称的高尔寺山。
出发前在家里“做功课”,发现所有的进藏者都在抱怨这段路,还有资料说改变现状需要三年时间。我一直很奇怪,曾经修建了那么多超级工程的交通部门为啥就修不好一段山路?走上高尔寺山,我明白了,这里正在修建一座隧道,明年,隧道贯通,穿过这座海拔四千多米的大山可能只用十来分钟的时间。在后来的行程中我们又发现,除高尔寺山外,川藏线上的好几座大山都在开掘隧道,今后进藏的在途时间将大大缩短,旅客的高山反应风险也可能会降低,但每件事都有两面性,正如巴塘公安检查站的民警所说:“隧道通了,路好走了,318的风光就看不到了。”这真是一个让人纠结的问题,走別人不愿走的险路,看别人看不到的景色,不就是川藏线上骑行者们的目标么?好比二郎山,自从打通隧道以后,又有多少人知道在山顶眺望贡嘎山雪峰时是多么的美妙?又有多少人知道在森林茂密的险要山路行车是多么激动人心?隧道通了,交通便利了,大山的野性却不见了。
由于开挖隧道,高尔寺山上的公路很少维修,路况不好。我们的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蹦蹦跳跳地前行,车后卷起大团大团灰尘。此刻,我发现,在来来往往的汽车扬起的烟尘中不时闪过骑行者的身影,他们一如往常,默默地用力登车。
西藏通往外界的川藏、青藏、新藏三条主要公路中,最险峻的是川藏公路。青藏、新藏两条公路在高原的“原”上铺就,整体海拔高、但相对高度比较平缓。走川藏公路进藏要从海拔六百多米的成都一路西进,不仅要翻海拔四、五千米的折多山、高尔寺山、剪子湾山、卡子拉山、业拉山等著名高山,还要穿过众多的深谷、涉过漫滩的河道。但这些高山峡谷都没有挡住骑行者的车轮,我们在每一座高山、每一道峡谷的路上都看见有正在奋力攀登的骑车人。在海拔4475米的安久拉山山口,我同一位正在山口摄影留念的年轻骑行者攀谈,我说:骑过川藏线,天下恐怕没有你们去不了的地方。小伙子笑着说,大概南极、北极也去得了。看得出来,他是从心底里接受了我的赞扬!
当我们告别巴塘,在当年十八军横渡金沙江的渡口处驶过金沙江大桥进入西藏芒康地界不久,便开始翻越海拔5100米的东达山。在此之前,我们已经翻越了几座海拔超过四千米的大山,应该说,对高原已有初步适应。但在东达山上,我同老伴都有了轻度的不适,头发胀,气微喘。原因是东达山并不是一座“峰”,只要翻过山口便是下山,而山的顶部是一片有十多公里长、海拔在五千米左右的开阔“平地”,粗看上去仿佛就是一段平平的普通公路,只有路边远处微微突起的土坡上的晶莹冰雪在告诉人们,这里在雪线之上。此刻,我的狮跑越野似乎也有了高山反应,引擎喘着粗气,通常,眼前这样的“平路”用四档便能通过,如今,用三档都觉得吃力,换上二档才感觉顺畅。我看着前面100多米处行驶的一辆丰田越野,似乎也有同样的现象,慢慢吞吞地缓缓向前。就在这个人和车都有不适的地方,两个骑着自行车的进藏者却顶着高原朔风、缓慢而坚定地前行着,他们红白相间的头盔和车后行李架上翠绿色的防雨布在苍茫的高原砾土上分外耀眼,给静寂的雪原带来朝气和活力!我们的车靠着边慢慢超过他们,尽量不去干扰他们的骑车节奏。
据说,每年骑着自行车进藏的人数以千计。其中绝大部分是年轻人。我多次问过沿途路边休息的骑行者,他们中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农民工、有公司白领、有待业青年,甚至还有人为走进拉萨而辞去工作……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经历不同、职业各异,但他们的志趣一样,目标相同——骑进西藏、走进拉萨。在林芝附近的雅鲁藏布大峡谷路边休息时,一位年轻的骑行者告诉我,他来自黑龙江,乘火车到成都,在商店花2800元买了自行车,准备到拉萨后再把车交托运,自己坐火车或飞机返乡。简单算账,骑行的费用和时间成本都大大超过飞机和火车,但他追求的就是这个“过程”,这个需要付出生命的全部力量才能战胜高山缺氧、山路陡峭、旅途漫长带来众多困难的“过程”!
在然乌湖以西的一处路边休息时,一对年轻人大大方方告诉我们,小伙子来自海口,姑娘来自成都,在路上相识,结伴前行。我不去猜测今后会不会有新的故事发生,但我相信,他们在骑行的过程中,一定会享受到青春的美好和追寻理想的幸福。
川藏公路最险恶的路段当数著名的通麦排龙天险,这里位于雅鲁藏布江大峽谷,是印度洋水气进入青藏高原的通道,水量充沛,植被丰茂,景色绝佳。但不幸的是,这里也是泥石流的重灾区。1963年我坐汽车进藏时,在这里走的就是水毁路。1969年,成都军区汽车十七团的车队在这里遭遇泥石流,十辆车被冲毁、十名官兵遇难。几十年来,一支武警交通部队常年驻守在这里,随时抢修,以保畅通。我们此行来到这里时,恰遇有关部门正实施桥隧结合的办法以彻底根除水患。为便于施工,路段实行单边放行,经过六个多小时的等待,我们在傍晚时分才驶进了这段近二十公里的险路。在我们到来之前,这里已下过三天大雨,路面泥泞、坑深路滑,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崖,一侧是汹涌澎湃的雅鲁藏布江。当我们通过一处施工工地旁的一间小客栈时,朝向路边的木栏上挂着长长一排刚被洗干净的运动鞋,还有人正在清洗满是泥浆的自行车。骑行者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毫不犹豫地走过了排龙天险。
我原以为我们能在年近七旬的时候开越野车进藏已经很不容易了,看到这些一直行进在整个川藏线、甚至青藏线上的骑行者们的身影,我想,他们才是值得骄傲的人。
同样值得佩服的还有一批“背包客”。
在川藏线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背着大背包、撑着专用的金属扙的步行者。他们不慌不忙,毫不理会身旁来往的车辆,平视前方,步履坚定地走自己的路。我们离开巴塘县城驶上海拔4000多米的宗拉山时,大山的中部正在开掘隧道,翻越山顶的17公里长的山路失于养护,坑洼不平。在快到山顶的一个弯道上,我们看到令人震撼的一幕:在汽车卷起的尘土中,一个身着深色“冲锋衣”的中年男子慢慢走着,背上的大背包上竖写着两行字:“不搭车、不资助!”他的右腿裤脚高卷,显露出的却是一根代替义肢的铁棍。看着他痩削的身影和有些蹒跚的步伐,我们心中充满敬意!
在通往拉萨的漫漫长路上,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义无反顾的骑行者、步行者,这条路才充满活力,洋溢青春;才成为一条启示人们去思索人生哲理、探索生命意义的天路……
二
与我们同行在川藏路上的,更多的是开着各型汽车的自驾游者。出于好奇,我们注意观察车牌,结果,刚走到林芝,就已经看到了几乎全国所有省、市、自治区的车辆。而驾车人有白发老者,有年轻姑娘,有中年男士,也有青年小伙;有的亲友结伴、一车数人,也有孤车单人、独行川藏。
在通麦施工区前等候放行的时候,我们前方一辆豫C号牌的依维柯车上的乘客居然从车上搬下了桌椅,几个人围在一起和面、包饺子,好不快活。驾驶员是一位退休工人,这辆七座依维柯由他自己改装成房车,拆掉座椅,安上床铺,装备了炉灶。夫妻俩此番进藏,还约了几个朋友同行,一路吃住都在车上,很是潇洒。在业拉山“天路七十二拐”的下山路上,一辆休息的小车旁,一对年轻夫妇正在为一个好像只有两三岁大的小孩把尿,那份闲适坦然的神情让人很难相信这里是四千多米的雪山脚下……
在巴塘,当我们刚找到宾馆住下,一辆苏J牌照的本田越野急速驶来,紧靠着我的“狮跑”停下,从车上跳下五位年轻人。在后来的聊天中得知,这五个江苏盐城的小伙子都是好朋友,一天,忽然有人提出去西藏,大家一点头就出发了。于是,星夜兼程只用几天功夫就赶到成都,又用两天到了巴塘……这就是年轻人,热情洋溢,少有顾忌,说干就干,勇往直前。他们打算回去时从青藏公路到西宁,然后转道“连霍高速”到江苏。
距拉萨大约100公里的浪卡子县,有一处美得令人心醉的高原湖泊,这就是被称为西藏三大圣湖之一的羊卓雍湖。我们从湖边观景台上瞭望羊湖,远方的雪山在灿烂的高原阳光下闪耀着白银般的亮光,近处的湖水绿得像碧玉一般让人既想拥抱又不忍触摸。我想,即使是珠宝店里的顶级翠玉,也不及羊卓雍湖水这样绿得晶莹透亮!
就在这座美丽的圣湖边,我们见到一群来自成都的年轻人,他们都是成都高新区里的同一个公司的员工。我问,你们同时请假到西藏、老板肯吗?一位年轻姑娘笑着说,老板就在这里,是他带队来的。我心中一震,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些年轻人在对金钱和事业的追求中自觉放慢脚步?我想起在一本杂志中读过一段话:“许多人是带着梦上路的,这些梦有的强烈,有的平和,甚至若有若无,他们在路上行走,期望给自己的平淡生活增添一抹亮色。”我猜,他们一定是在强烈的梦的驱动下走上西藏高原的。
由于都朝着一个方向,在一条道上前进,旅途中的生活节奏又大体相同,所以彼此之间很容易在路上交会,在旅舍重逢。在折多山上,我们遇上三个驾摩托车到拉萨的湖北汉子,他们的反光背心上印着“西藏新疆”四个大字。他们说,到了拉萨,还要继续往前走,到日喀则、到阿里、到新疆。后来,我们在通麦同他们相会,在去羊卓雍湖的路上又同他们重逢……我们还认识了一位成都大邑县的中年人,他说,他是第二次到西藏。第一次是开私家车,回家总觉得看得不够、走到的地方也不多,心里总是想着念着。最后,他不顾家里人反对,买了一辆摩托孤身一人再次进藏。他说,骑摩托能看到更多的风景。后来,他那身红色的摩托服时不时地在我们车前闪过,一直到青海湖边,才完全消失。
像大邑同乡这样多次进藏的人还不少。
到拉萨,布达拉宫是必须参观的项目,人们说,不看布达拉宫等于是没到西藏。这话一点也不错。布达拉宫为保护古迹,每天限定参观人数,游客要在头一天实名预约,去晚了名额可能用完。为取得门票,我们到拉萨后的第二天一早便去预约点排队。九点发票,我们七点半到了现场。
排队的旅客来自全国各地,大家东西南北闲聊起来。我们一前一后是两位女士,一位来自河南的老太自称66岁,另一位操北京口音的中年人约有40出头,一聊居然有了共同话题,两人都是第二次进藏,而她们前年第一次到西藏时、不约而同都是去了阿里的神山冈仁波齐山“转山”。冈仁波齐山是藏传佛教、印度教信徒心中的第一神山,被佛教、苯教、印度教等诸多宗教视为世界的中心。这里发育四条大河,分别流向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其中包括了恒河和雅鲁藏布江。冈仁波齐山主峰海拔6656米,气候恶劣,教徒们把围着冈峰作顺时针方向转一圈作为追求“功德”的重要修行。
转冈山有大转和小转,大转以冈底斯山为核心的大环山线路,小转以南侧的因揭陀山为核心的小环山线路。河南老太和北京女士说她们都是小转,冈仁波齐山气候险恶,每年都有转山人亡于途中。
河南老太说:“转到最后一段路,实在走不动了,一个边防战士说,我用摩托送你一程吧,我说,不,一定要自己转完才圆满!”北京女士说:“有许多印度教徒入境转山,要在峰下的圣湖沐浴,以洗尽罪孽、重获新生。高寒地区,稍有感冒容易转为肺水肿,常常有人因此丧命。内地人风险更大,我住的小旅店老板说,年年都有人进山后就没有回来,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家属来取遗物”。
两位女士说,她们在出发转山前都写过遗嘱。
我静静地听着两位女士同周围人的闲聊,我发现,河南老太身体看来并不好,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海拔6600多米的冈仁波齐峰下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完成了转山的宏愿的,也许,正如她本人所说,这是信仰的力量。
我们进入布达拉宫,看到举世无双的人文景观,也体验到藏传佛教的神秘和博大。有关布达拉宫的介绍很多,在网站和书刊上都能查到极为详尽的资料。我想,我也用不着在这里学舌似的复述一遍,我只是说,这是一座神奇的宫殿,一座可以唤醒灵魂的宫殿。
对在西藏旅途中接触到的人,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完整故事,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仅仅是他们生活轨迹中一个触点,然而,正是通过这一个一个小小的触点,使我们看到了人们来自心底的追寻。
在短暂的相遇中,我没有去探问人们不舍辛劳来到西藏的理由。一位著名登山家面对“为什么要去登山”的提问时这样回答:“因为山在那里。”或许,这个在登山界被奉为经典的回答也是所有进藏者的理由:“因为西藏在那里!”
三
在走进高原的行程中,我们无时无刻地感受着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这种似乎来自空冥的力量常常给我们心灵以强烈震撼。在通往拉萨的公路上,经常可以看到磕长头的藏传佛教信徒,他们双手在胸前合十,再抻向天空,俯身跪下,双手撑地平滑匍匐向前、头磕于地,然后起身,向前,在手尖触地处站立,做上同样的动作,每次磕头前进的距离相当于自己的等身长度。不论山路是否崎岖,不论地面是否平整,他们用无与伦比的虔诚和毅力表达对佛祖的膜拜。夜幕来临,他们会在中止的地方做上标记,在附近搭上帐篷,第二天再继续磕头。
据说,一个藏传佛教徒一生起码要磕十万个长头,才能算作完成修行,而磕着长头走向圣城拉萨,修行功力将超过在家里经堂前的磕头。几百年来,磕着长头朝拜圣城的教徒不计其数,在没有修建现代公路前,他们在崎岖的小路上餐风露宿、匍匐膜拜,常常有人途中圆寂。而今,即使沿着公路磕头前进,从四川藏区抵达拉萨往往也要一年的时间。我看见,几乎所有的磕头者的额头,都有一块青果般大小、因磕着地面而留下的硬茧。每当看见他们双掌合十向天、扑向大地那一瞬间,一种庄严的仪式感油然而生,令人肃然起敬!
在大昭寺,人们把对信仰的虔诚推到了极致。我们进寺参观的时候,信众们正在进行宗教活动。寺前香塔里点燃了柏枝以及其它几种祭祀用的香草,浓烟在空中散开后仿佛像晨雾一样给大昭寺顶上的金塔罩上了一层薄纱;寺院大门外的墙前,源源不断的人群到这里磕着长头;寺内供奉着历代高僧大德的圣殿内挤满来自各地的信众,大家排着长队、有序地走过各个圣像的座前,庄严地奉上哈达、酥油以及其他祭品……在藏传佛教信众心中,对佛的奉贡越多修行的效果越大。他们节衣缩食,过着最简朴的生活,但是他们可以在佛事活动中倾其所有奉献佛前,在一无所有中得到极大的精神满足。殿堂内除了颂经声外没有其他杂音,信众们神态严肃,目不旁视,每到一座圣像都要用额头轻轻触碰一下佛座,仿佛在聆听佛的教诲。
返回成都的路上,我们在烟波浩渺的青海湖畔再次感触到这种无所不在的精神力量!这天,我们在湖边的黑马河镇下榻。下了一整夜的雨,第二天清晨出发时天才放晴。极目望去,往西宁方向去的109国道像飘带一样镶在青海湖边,辽阔的湖面大海般不见尽头,微风轻拂、水波不兴。我们看见,湖边行走着无数藏传佛教的信众,他们大概遵循着某种宗教仪轨,时而排着纵队在湖边依照顺时针的方向前行,时而面向圣湖席地而坐,像是在默诵经文……这时,初升的太阳在东方的湖面上露出亮光,给天上的云朵染上一抺亮丽的红色,随着太阳的升高碧绿的湖面闪烁着星星般的光点;天地之间是那么洁净安详,氛围是那么庄严肃穆。看到眼前如诗如歌般的画面,我想起在拉萨大昭寺里看到的信众们在参拜佛祖时的炽热眼神和肃穆神态,想起在崎岖公路上双掌合十磕着长头的匍匐前进者们身上的坚忍不拔和刚毅顽强。
我们停下车,静静站在路边的草地上,没有交谈,没有走动,完全沉浸在天人合一的感动中。这时,我突然顿悟,在精神世界中,藏民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民族,他们雄居在雪域之巅,平静地俯视凡世,虔诚地同佛祖交流,穷尽全部心智去探索生命的意义,叩问着过去、现在、将来的因果轮回,完全不去理会红尘中的物欲和诱惑。
这就是精神的力量!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力量!
让人惊异的是,在布达拉宫,我还从完全相反的思维方向看到了为追求自己的精神世界而牺牲一切的另一个经典,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于藏传佛教传统形态、然而同样强大无比的精神力量。
布达拉宫里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面供奉从五世达赖开始的历代达赖喇嘛的灵塔,但其中却没有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这位大活佛也是大诗人,是佛祖的传人也是爱情的追求者。有人说,他在已经获得达赖喇嘛封号后,还经常悄悄单身一人从布达拉宫一处偏僻的小门出宫,去同心爱的姑娘幽会。仓央嘉措写了不少的情诗,倾诉着他对爱人的思念和对爱情的渴望。他的诗温雅醇美,动人心弦:
在那众人之中,莫露我俩真情;
你若心中有意,请用眉眼传递。
还有: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我们去圣湖纳木措时,要翻越湖岸旁边海拔5190米的那根拉山山口,而就在山口竖着的那块标志性巨石上,也刻着仓央嘉措一首情诗中的两节诗句: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年
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行行用大红颜色描过的大字像一团团跳跃的火苗,在雪峰上分外耀眼,令人心醉。我看见,几乎所有的游客都下车站在仓央嘉措诗碑前留影纪念。
作为一个宗教领袖,他把神圣的修行也借喻来作为对爱人的表白,在当时可谓惊世骇俗。可惜,对爱情的想往为森严的教规所不容,仓央嘉措在两者之间痛苦挣扎,希望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在另一首诗中这样写道:
住进布达拉宫,
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流浪在拉萨街头,
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两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严酷的现实让仓央嘉措根本不可能找到“既不负如来又不负心爱姑娘”的“两全法”,在强大的压力下,他不惜以舍去达赖喇嘛封号和地位作为代价来换取对理想的追求,实现对爱情的企盼。
1705年,仓央嘉措22岁时,被废除封号。
即使成为平民,仓央嘉措也并没有获得平静,第二年的11月15日,在留下近百首优美情诗后、他带着对爱情的执着追求和对爱人的无穷眷恋与世长辞。如今,拉萨八廊街上那座相传是他同情人幽会的小楼已装修成一家酒吧,成为年轻情侣约会的场所,同时也是品味仓央嘉措诗情的地方。
布达拉宫的圣殿里少了六世达赖喇嘛的灵塔,中华民族的文化长廊中却站立起一个叫仓央嘉措的才华横溢的年轻诗人。
西藏,一个崇尚精神的地方,一个追求理想的地方,一个呼唤魂兮归来的地方。
四
我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来过西藏的人在离去以后总会念念不忘在西藏的日子?
我原以为这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想法。1985年春,当年的四川大学才女、时任西藏文学编辑龚巧明为谋求调到新华社西藏分社工作一事找我,希望我予以引荐。不久,西藏分社社长王长宽先生赴京路过成都,我们三人长谈后将此事基本敲定。在以后的闲聊中,龚巧明说,她所接触过的、曾经在西藏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人中,离开后几乎都对西藏有一种魂牵梦萦的情结,都有重访西藏的冲动。而龚巧明本人,在西藏工作了多年,原本也可以调回内地,但她仍然不愿意离开。我们交谈半年后,也就是在1985年的夏天,正准备办理工作调动手续的龚巧明在去林芝出差途中,因座车翻入尼洋河中,永远留在了西藏。
在近两年,我同汽车十六团复员战友们相聚渐多,我发现,所有战友都或多或少有西藏情结,都有再去看看拉萨的愿望。而我本人,也终于在退休九年后走上重返拉萨之路。
经过七天跋涉,我们在5月19日傍晚驶过拉萨河大桥,进入拉萨城区。
今天的拉萨同四十六年前我离开时的面貌大不一样,城区面积可能扩大了十倍以上。从东边的达孜县纳金乡一直到西边的堆龙德庆,沿拉萨河谷的几十公里地段都修建起各色建筑。
十八军进藏以后,各部队都在荒野驻扎,军区生产部、十六团、空指等好几支部队的营地都建在远离市区的西郊;当时的口号是“自给自足、不吃地方”,部队在拉萨河岸垦荒种菜,主要是耐贮存的莲花白、大白菜、土豆、萝卜,品种不多,产量却很高。我记得我们班的莲花白的直径普遍有四十多公分大,最大的直径有六、七十公分,一个人挑担只能一头一个;萝卜也会有一、二十斤重的。离开拉萨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萝卜白菜了。而今,城市的扩张已使过去的远郊变成“市内”,部队营房被各类商店包围,各个部队在拉萨河边开垦的大片菜地变成喧嚣的公路和商店,营区围墙外的荒芜河滩也建起高楼。
我服役的汽车十六团的营区内也在大兴土木,建起现代化的营房和车库,半个世纪时光荏苒,过去老营区的模样一点也没留下印迹。初一看,我甚至有些陌生之感,但这并没有隔断我对兵营的感情,我仍然从心底怀念着它,怀念着这支曾经让我这个并不优秀的士兵生活了近六年的优秀部队!在这里,我曾经有过振奋和上进、也有过迷茫和苦闷;在这里,我跌跌撞撞然而是大踏步地长大、走向成熟;在这里,我阅读了包恬《红楼梦》、《中国文学史》在内的许多名著和文史书籍;在这里,我写下并在《西藏日报》发表了我的第一首诗歌、在冥冥之中为我今后的人生道路铺下一块砖石……在这里,我收获的比付出的要多得多,而且,有的收获一直在生活中慢慢发酵让我终身受益。
在拉萨的几天里,我参观了布达拉宫和大昭寺,探望了老部队,在拉萨街头还隔着街面望了望西藏军区大门。此外,我专程去了西郊烈士陵园,看望我的几位已经在这里长眠了五十多年的战友。
西郊烈士陵园,是我留下深刻记忆的地方。1964年3月,十六团派出大量车辆配属铁道兵五师、工兵136团等部修建通往樟木方向的中尼公路,团部由政委带队在日喀则军分区独立营〔当时番号为“班禅警卫营”〕内设置了“前线指挥所”,我被派到指挥所内设的修理所执勤。到日喀则不久的一个晩上,从拉萨来的电话传来消息,我们排的刚春林排长在检修六二年从印军手中缴获的空气压缩机时牺牲,副连长谢质彬重伤。
不久,与我同时从成都入伍的战友向方华,拉着一车炸药从日喀则出发后,在一个大雨磅礴的晩上从聂拉木一处垮塌的路口翻入近百米的深谷……
紧接着的一天晩上,一位六一年入伍的成都兵〔遗憾的是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到我们的住房来给与他同时入伍的战友周国华〔从成都刃具厂入伍的六一年兵〕打招呼,说第二天出车到边防。当年,部队营区都是大通铺,我们在警卫营驻地也是一间十几平方的房间住一个班,整整十二个人。因为都是成都兵,有亲近感,大家也在一起聊了一会。两天后,前方传来消息,车队在定日县通往边防哨卡的公路上遭遇叛匪伏击,“六一年兵”牺牲。又过了几天,他开的车拉回修理所,我数了车上的弹孔,一共有29个。
大半年后,当我奉命回到拉萨抵达连队驻地时,我才知道同我很亲近的新兵姜际良,因车祸牺牲。又过了两年,三排的一位从甘肃入伍的战士又因事故辞世……在我服役的六年间,仅我认识的战友中就有五人长眠在雪域高原。据说,汽车十六团是我军在和平年代牺牲人数最多的建制团。
由于西藏的特殊位置,西藏部队经历了平叛、自卫反击战等,许多地方都建有烈士陵园,青山处处埋忠骨!而我的几位牺牲战友中,有的葬在了其他地方,有的葬在拉萨烈士陵园。
说来也怪,在以后的几十年中,由于记者工作关系,我不断结识着各种身份的人,但又在不断地把他们其中的一些人淡忘,然而,我却一直清晰地记住了这几位在五十年前就铭刻在我记忆中的形象:刚春林排长担任值日官集合部队时、像仪仗队一样标准的军礼,向方华笑起来时露出的那对虎牙,姜际良那双亮得像星星般的眼睛……
我是到达拉萨的第二天下午去的烈士陵园,陵园内已修缮一新,但还有一些工程正在施工。大门紧闭,没有开放,一位年轻女士打开门,我说,我来看看几位战友,女士一言不发拉开大门,让我们进了陵园。
在新建的陵园记念碑前,我和老伴把从成都带来的郎洒在碑座下……
在离开烈士陵园回宾馆的路上,我给老伴讲了一段我“夜进烈士陵园”的往事。大约在1965年春,天干旱,连里菜地要浇水,但部队修建的水渠却被附近农民占用,团首长下达了“不准与民争水”的命令。经与地方商议,水渠白天农民用,部队晚上用〔后来,连里在菜地里寻得一低洼地挖了水池,自己解决了用水问题〕。而流向我们连菜地的一条支渠不知为何偏偏从烈士陵园内部的墙边通过。轮到我去放水的这天夜晚,恰逢阴天,不见月亮,不见星星,手电也不怎么亮。为给自己壮胆,我把五六式冲锋枪子弹上膛,关上保险,才提了一把铁锹出门。放水时先要顺着水渠检查一遍,有缺口先堵上,在渠首放进水后,要跟着水头走,那里漏水堵那里,水流进地后还要来回查看。
走到烈士陵园后墙的小门前,周边一片漆黑,不见灯火、没有声响,只有我孤身一人。一想到里面是一排排坟茔,我很害怕,迟疑了好一阵子还是不敢进去,后来,我终于想到一个让我胆气一壮的理由,我自己对我自己说:“解放军不害解放军!”于是,我大踏步走进了陵园……这时,我还差几个月才满十九岁。
那时,我们都很年轻,包括已经长眠在陵园的英灵们。我还记得,正准备提拔为副连长的刚排长牺牲时大约二十五、六岁,向方华十九岁,姜际良十七岁……以我现在已经六十九岁年龄的人看来,他们都是孩子!
然而,就是他们、以及与他们同时代的一群共和国的孩子,怀着对未来的渴塑、对人生的追求,来到西藏的军营开始迈开了真正意义的人生第一步。只是,不幸的是,他们就在刚刚起步的地方划上了句号。幸运的是,更多的人从这里走进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站在烈士中央新建的纪念碑高大的基座上环顾整个陵园,一排排整齐的坟茔下靜卧着来自52师、11师、山南军分区等兄弟部队的年轻军人们,也静卧着我的汽车十六团的几位战友。我突然又想到前面提到的问题:为什么来过西藏的人在归去以总会念念不忘在西藏的日子,离开西藏这么多年还想回来看看?可能,每个人心中都藏有自己的独特答案,而我,我怀念西藏是因为这里有过我的青春、我的理想,还有我至今都挥之不去的士兵情怀。
西藏,一个让的我胸襟慢慢开阔的地方,一个让我的梦想悄悄展翼的地方;一个让我相离的时间越久越使我不后悔来过的地方!
五
我们的“西藏行”从5月13日启程,到5月28日回到成都,历时16天、行程6050多公里。按照出发前制定的计划,原本还要去日喀则,但因尼泊尔大地震波及,我国樟木等地损毁严重,日喀则已成救灾指挥中心和物资、人员集散地。为了不给前方救灾增加社会负担,我们取消了日程。
此行,翻越了高尔寺山、业拉山、东达山、唐古拉山等十多座海拔4000米到5000米以上的高山,跨越了大渡河、金沙江、澜沧江、雅龚江、怒江、嘉陵江、黃河以及长江源头等著名江河。遭遇过暴雨,遇到过飞雪,在雅鲁藏布江大峽谷走过号称川藏线上第一难的排龙险道,在可可西里保护区的荒原看到了藏野驴和藏羚羊。此外,我们还朝拜了圣湖羊卓雍措和纳木措……
“西藏行”的看点主要在路上。看苍莽的荒原、看雄浑的大山、看晶莹的冰峰、看深邃的峡谷,看色彩斑斓的藏家山寨、看神秘博大的佛教文化……在西藏看到的山、看到水都同其它地方的山水不一样。如果说,其他地方的山水是画家在画室里作的工笔画、写意画,而西藏的山水则是在不小心翻倒了墨缸里以后用巨帚恣意挥洒而出泼墨巨作,会让人从心底感到震撼!
“西藏行”的精髄也是在路上。车行万里,大地无垠;雪山作伴、巨岭随行;圣湖肃穆、天路相迎;长天无瑕、灵台空冥。只有在西藏的路上,你才会得到巨大的心灵享受和精神启迪;只有在西藏的路上,你才会明白什么是荡气回肠、胸襟开阔!
不到西藏,不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广;不到西藏,不知道什么叫地老天荒;不到西藏,不知什么叫磅礴大气;不到西藏,不知道什么叫天人合一!
能体会多少,取决于行路人自己的修行。
附记
回到成都静静一想,这一路走去似乎只有新奇、没有困难,只有乐趣、没有惊险。
经过多年改建维修,西藏的路已经很不错了,有的路段甚至可以用“极好”二字来形容〔正在施工的地方另当别论〕。旅途中的食宿也很方便,哪怕是在海拔近五千米的纳木措,也有好多家饭店供你选用。
对许多人而言,高山反应是一个让人担心的问题。但根据我们的感受,只要方法得当,也不会有太大反应。在成都出发时,考虑到年龄和身体的因素〔我今年六十九岁,老伴六十有五。我亦患有心血管疾病,但我多年严格遵守医嘱,本着“活到老、服到老,先断气后断药”的精神认真服药,各项指标控制得较好;出发前还作了肺功能检查,得到认可〕,我们作了许多准备,还随车带了几罐氧气。途中采取“步步高”的策略,第一天住泸定,第二天雅江,第三天巴塘,以后分别为邦达、波密、林芝和拉萨。由于逐渐适应,再加上每到一地注意放缓动作、保证休息、不要感冒,可以说基本无碍〔汽车行驶在五千米高程时有点头昏气紧,是正常表现〕,所带氧气也没用上。事实上,只要到了拉萨,再住上几天,就会基本适应高原气候,这时再走青藏公路,过唐古拉山、五道梁,也不会有大问题。当然,倘若本身就有严重疾病,在家里喝茶都要气喘吁吁,那就不要进藏冒险了。
特别提及一下,从拉萨到青海格尔木,全程1200公里,平均海拔4000多米。我们从拉萨返程时,第一天是到距拉萨约400公里的那曲市住宿,那曲市在一片大草原上,海拔4300米,是青藏公路上海拔最低的地级市,第二天从那曲出发一鼓作气跑了800公里,当天晚上到达格尔木。这是我们汲取别人的经验而安排的行程,青藏线上的唐古拉山口、五道梁等处海拔5000米左右,格尔木2800米,只要过了唐古拉山、风火山、五道梁等高海拔地段后,便一路“下坡”,不在沿途那些海拔超过4600米的地方再次过夜,就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发生高原反应。当然,如果身体好,走慢一点,沿途停一停,多住两天,会更有乐趣。
不少人以“一生必去的地方”为题,开出自己心仪的单子,列举了好些地方,版本不一、名单有异,但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西藏。想想,肯定有道理。
(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贺晓林:1946年6月生,1963年9月从成都入伍。西藏军区汽车16团修理连战士。1969年3月复员,至成都电缆厂当工人。1976年调入新华社四川分社,任记者、新华社成都记者站站长、四川分社党组成员、总经理;后调上海,任新华社上海证券报党组成员、副总编。新华社高级记者。2006年退休。
作者:贺晓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