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胜利王爱卫：朱希祖与《明季史料题跋》|南明史|明季史料题跋|朱希祖|章炳麟|顾颉刚|黄宗羲

摘要： 朱希祖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南明史专家。他致力于南明史研究长达几十年之久 ‚其间历尽艰辛 ‚将多方搜求的有关南明史的书籍详加校勘和考订 ‚撰写出大量的题跋 ‚后被整理为《明季史料题跋》一书。题跋涉及的历史范围广泛 ‚内容丰富 ‚条分缕析 ‚突出反映了作者独特的史学思想和治史方法。朱希祖不仅发掘出许多罕见的史籍 ‚考订出史籍的作者、存佚、版本和资料的源流 ‚而且通过史籍内容发现和考证出大量的历史史实。《明季史料题跋》是南明史研究的拓荒之作 ‚为后学研究明末清初的历史提供了珍贵的资料。

关键词： 朱希祖；《明季史料题跋》；南明史

朱希祖 (1879－1944) ‚字逷先 ‚浙江海盐人 ‚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南明史专家。曾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 ‚ 学习史学 ‚ 并与鲁迅、钱玄同等人共同受业于章太炎。历任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辅仁大学、中山大学和中央大学教授。由于记载明朝尤其是南明历史的书籍 ‚ 在清朝屡遭禁毁 ‚ 存留者极少 ‚ 加上刊刻者为逃避禁毁而对书名和内容大肆篡改 ‚ 造成许多研究障碍。朱希祖历尽艰辛 ‚ 将多方搜求的史籍详加校勘和考订 ‚ 写出许多相关的研究论文 ‚ 发表于《北大图书部月刊》、重庆版《图书月刊》《文史杂志》等期刊上。这些论文和一些未刊稿后来由中华书局整理为《明季史料题跋》一书 ‚ 于 1961年出版 ‚ 其中关于明季史籍的题跋六十八篇 (同时收录其他书籍的题跋十四篇 ) ‚ 对研究明末清初的历史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一内容特点

《明季史料题跋》的内容 ‚从形式上看是零散的 ‚由许多篇幅不大的小文章构成 ‚每篇的字数多则几千 ‚少则数百。从一篇篇题跋的内容看 ‚它涉及的史料丰富广泛 ‚论述也颇有系统条理 ‚其中不乏独到见解。下面分别叙述这些显著特点：

(一) 内容丰富

朱希祖搜集的明季史籍 ‚涉及历史范围很广 ‚包括南明各小朝廷的建立及其播迁更替、文人争斗、武人专权、党社纷争、农民起义等史实；明代社会经济发展的状况；台湾郑成功抗清斗争的历史；屈大均和金堡等南明重要朝臣的作品；另外还有关于《明史》和东林书院的资料等等。

由于史籍内容繁杂 ‚且绝大部分集中于政治方面 ‚这也决定了题跋所探讨的内容。《跋旧钞本明熹宗实录》《弘光实录钞跋》《校钞本思文大纪跋》《永历刻本陈岩野先生集跋》《跋旧钞本幸存录》和《南渡录跋》等篇目都是反映当时政治状况的。在《永历刻本陈岩野先生集跋》中 ‚ 朱希祖列举了一系列关于皇帝争立的史实：思文帝汀洲遇难后 ‚苏观生、何吾驺等一些权臣拥立绍武政权 ‚使其与永历政权争夺 ‚导致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激化 ‚南明衰亡。朱希祖认为： “绍武之苏、何 ”与 “弘光之马、阮 ‚隆武之二郑 ”是 “一丘之貉 ”‚两个政权为争立而 “同党相残 ”‚“南明之亡 ‚其无故哉！”[ 1] 102－103

党社纷争是明末非常严重的一大政治问题。夏允彝在《幸存录》中谈到党社各有宗旨 ‚成员门户之见很深 ‚致使他们在政治上的斗争非常激烈。朱希祖《跋旧钞本幸存录》云：“读是录者 ‚可以知几社与复社政见之不同也。”他赞同夏允彝的观点 ‚认为： “东林党与非东林党专事内讧 ‚不顾敌国外患 ‚无高瞻远瞩之识 ‚无和衷共济之量 ‚遂致鹬蚌相争 ‚渔翁得利。故明社之亡 ‚列于党争者 ‚皆有罪焉。”[ 1] 7

关于农民起义的史籍题跋 ‚主要有：《旧钞本细阳御寇记残本跋》《旧钞本守麇纪略跋》和《校补蕲黄四十八寨纪事跋》等。《细阳御寇记》记载的是明崇祯八年四月至十月太和县御寇申报公牍及揭示等文三十五篇。朱希祖认为该书 “所录流寇口供 ‚足证史乘者尚多。当时明廷征收辽饷及搜刮钱粮情形 ‚记载尤悉 ”。书中提到 “闯天王兴武元年告示 ”‚说明闯天王高迎祥曾经有改元之事 ‚然而 ‚许多专门研究纪元的史书中都没有提到过 ‚朱希祖认为此事 “不独可以补史实 ‚即年代学上亦增一故事耳。”[1]26值得注意的是朱希祖将农民军称贼寇 ‚站在了农民阶级的对立面。

还有涉及经济史的题跋 ‚如《跋王原明食货志》和《明崇祯刻本度支奏议跋》。朱希祖追溯出王原《明食货志》是《明史 ·食货志》史料来源 ‚还详细说明《食货志》十二卷的目录： “一《农桑》、二《户口》、三《田制》 (附《屯政》) ……十二《会计》 (附《俸饷》) ”‚[1]75这对我们了解《明史 ·食货志》之源流和全面考察明代经济发展状况很有帮助。《明崇祯刻本度支奏议跋》介绍了一部向不见于藏书家著录的重要史籍－《度支奏议》‚一百十九卷一百十九册 ‚明户部尚书毕自岩撰。朱希祖对该书的 “洋洋巨观 ” 颇感诧异 ‚认为它 “堪称秘籍瓌宝 ‚ 对于研究明代财政收支关系殊大 ”。[ 1] 76

另外 ‚《皇明四朝成仁录跋》《成仁谱跋》和《钞本明延平忠节王始末跋》等篇目 ‚介绍了记载抗清殉节者和有关台湾郑氏的史籍 ‚也考证出许多相关史实。而《雍正刻东林书院志跋》不仅追溯了《东林书院志》的版本源流 ‚强调了此书的 “难得而可贵 ”‚而且说明了四位作者各自对东林志的贡献。

(二) 条分缕析

《明季史料题跋》的每一篇都条理清晰 ‚简明扼要。其写法大都遵从传统史学的解题形式 ‚ 包括考释书名、卷帙、撰者、版本、交代书的来历下落、评估价值等。如《旧钞本藏山阁存稿跋》中 ‚朱希祖写道：“旧钞本《藏山阁存稿》‚诗十四卷 ‚文四卷 ‚杂文二卷 ‚桐城钱秉镫撰 ‚ 其裔孙向阳所辑录。”[1]96再如：“《岭海焚余》三卷 ‚仁和金堡撰 ‚皆为奏疏 ‚世无刻本。……上卷自隆武乙酉十月 ‚止丙戌八月 ‚十八篇；中卷下卷自永历戊子十一月 ‚止庚寅正月 ‚三十一篇。堡仕隆武、永历二朝 ‚其重要奏议 ‚颇多具于此矣。”[1]94简要的介绍使读者未见其书便略知书之概貌。

在介绍史籍之后 ‚朱希祖将有关问题提出并加以论证。比如 ‚《岭海焚余跋》中 ‚先寻找证据说明此书为什么称 “焚余 ”： “温睿临《南疆逸史》称堡抗直敢言 ” ‚ “廷臣无所不掊击 ‚ 一月章至六十上 ”。所以 ‚ “堡之奏疏 ‚ 必不止此四十九篇也 ”。难道此书是 “ 《禁书总目》之《粤中疏草》和《违碍书目》之《行都奏议》二书之焚余耶？ ”接着 ‚ 又考察了邵廷采《西南纪事 · 金堡传》 ‚ 得知邵氏是根据《行都奏议》写的 ‚ 其中金堡的奏议皆在此《岭海焚余》内 ‚ 于是推测： “ 《岭海焚余》或即为《行都奏议》之变名 ‚ 以避禁者耳 ” 。

再如《旧钞本恸馀杂记跋》‚朱希祖提到《恸馀杂记》是 “十余年来寤寐求之而未得者 ”‚ 然而顾亭林《答汤荆岘书》中却说它是 “日常所见之书 ”‚为什么由常见变为稀有了呢？它为什么被禁毁？考其致毁之由 ‚发现书中记载了 “清朝圈田之令与藏匿东人、满人、放债三事 ‚及全书称清为奴与虏耳。”[ 1] 14

由此可见 ‚朱希祖所写的题跋非常系统条理 ‚他的这一特点早已获得了其师章太炎的赞赏： “逷先博览 ‚能知条理 ”。[2]24弟子傅振伦也评价说：“先师研究史学 ‚最重科学方法。所谓科学方法者 ‚即治学有条理系统 ‚而迹象能求其真 ‚进而明其因果关系也。先师于此 ‚实力行之 ”。[ 3] 215

(三 ) 创获颇丰

朱希祖在搜集和整理史籍的过程中 ‚以独特的视角细绎史料 ‚发现了许多过去不为人知的史实 ‚得出富有价值的成果。仔细阅读每一篇跋文 ‚都会发现其精到之处。

在《永历刻本名山集》中 ‚朱希祖发现了隆武年号的含义：即 “兴隆洪武 ”。因为隆武元年七月十二日 ‚皇帝御笔敕谕总兵何成吾兄弟云：“朕前在嘉兴得遇郑之龙胞弟鸿逵 ‚奉朕来闽 ‚闰六月初七监国 ‚廿七登极 ‚年号隆武 ‚朕志必期兴隆洪武也。”[ 1] 10

朱希祖还考证出《劫灰录》即冯甦《见闻随笔》下卷。该书只是去掉了上卷的《两渠贼传》‚“而专取其《记西南往事》耳 ”。[1]66又考察出《四朝成仁录》是屈大均 (翁山 ) 最精心之作 ‚但最终未完成。因为翁山《答李伟公赠朱子纲目诗》云： “年来词赋已无心 ‚早岁《春秋》原有志。书法只今在草野 ‚一部《成仁》吾史记。” 另有翁山六十七岁时写的《临危诗》： “所恨《成仁录》‚未曾终撰述…… ”[1]86以此可知 ‚《四朝成仁录》是翁山心目中的《史记》‚遗憾的是有生之年已无力完成。

另外 ‚朱希祖还依据史实推断出《弘光实录钞》作者为黄宗羲 ‚江苏古籍出版社新版从之。顾诚的《南明史》也直接引用了黄宗羲《弘光实录钞》的内容作为史料。比如 ‚“浙东史派的创始人黄宗羲就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位 ‚他撰写的《弘光实录钞》以 ‘国史 ’自居 ‚对弘光迎立作了如下的描写 ”[4]161看来 ‚朱希祖的这一考证已为后世史家所接受。

从以上有关题跋内容的介绍中 ‚我们不难发现《明季史料题跋》不仅是对南明史籍的研究 ‚ 也是对南明历史的研究。谢国桢认为朱希祖搜集明季史料、撰写题跋 “犹属于旧史学者目录学家之范畴 ‚仅辨别书籍之存佚 ‚版本之难得 ”[ 3] 282‚笔者以为朱希祖不仅考订史籍的作者、存佚、版本、源流 ‚而且通过史籍内容发现和考证出大量的历史史实 ‚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南明史的珍贵资料。所以 ‚《明季史料题跋》是南明史研究的拓荒之作 ‚为后学的进一步探索开辟了道路。它也是朱希祖从事史学研究的第一块基地 ‚奠定了他在南明史研究领域的权威地位。

二史学思想

朱希祖在从事史学研究时经常进行反思 ‚他认为搜集材料、考订事实只是治史的基础 ‚只有再进一步探索更高层次的哲学 ‚才能达到使史学服务于人生的目的 ‚“实现史学之全体大用 ”。[ 5] 由此 ‚他提出了自己深刻的史学思想：

(一 ) 治史三期说

对晚明史的研究 ‚朱希祖用力极深。他曾结合自己治南明史的经验 ‚阐发了治史三期说。他说 ‚ “作史之业 ‚ 盖有三期 ” ‚ 第一期 ‚ “搜罗务期广博 ” ‚ 然史料繁杂 ‚ 短时间内不可能搜集全面 ‚ 所以 ‚ “一方竭吾之力 ‚ 从事搜采 ‚ 一方随所得书 ‚ 从事整理 ‚ 不必以前人所见之目尽入吾藏 ‚ 方从事于著述也 ”。第二期 ‚ “考订务期精审 ” ‚ 因为 “前人著书 ‚ 往往贪多务广 ‚ 不加考订 ‚ 即据为事实 ” ‚ 所以 “真伪不分 ‚ 是非难别 ” ‚ 必须进行考证。但考订工作十分艰难： “欲定甲事 ‚ 必先考乙 ‚ 欲定乙事 ‚ 又必考丙 ‚ 非至静不能理其纠纷 ‚ 非至明不能断其是非 ”。第三期 ‚ “去取务权轻重 ” ‚ 由于 “一切史材 ‚ 非皆有用 ‚ 何者宜取 ‚ 何者宜去 ‚ 非立定标准 ‚ 不能权衡轻重 ”。所以 ‚ “史料之考订 ‚ 虽极精确 ‚ 而编纂之时 ‚ 亦须纬以社会最要之条款 ‚ 经以科学严格之律令 ‚ 方足称为上乘 ”。治史 “譬如览宫室之美 ” ‚ “第一期欲其入门也 ‚ 第二期欲其升堂也 ‚ 第三期欲其入室也。 ” [6]1099－11 0 可见 ‚ 朱希祖的 “治史三期 ”是一个逐级递进的过程 ‚ 这是符合史学研究的一般规律的。

(二 ) “以至大至公之见 ”读史

朱希祖强调以客观公正的态度治史。他说：“作史、考史者所以贵用客观态度、科学精神而审慎以出之也 ”。[7] “史学家应超然于国家民族、政治党派、宗教、学术流别、文艺风俗习尚之上 ‚至公无私 ‚了无偏倚 ‚乃可尽其天职 ‚合于科学。”[8]977史家治史 ‚首要条件就是态度公正 ‚ 只有这样 ‚才能尊重客观事实 ‚如实反映历史面貌。

由于明末党社纷争严重 ‚许多著史者往往党同伐异 ‚对自己派系的人增饰回护 ‚对异党则极力诋毁诬蔑 ‚所以 ‚朱希祖在审定资料时 ‚总是先考订作者为何党何派 ‚然后鉴别史实真伪。朱希祖《弘光实录钞跋》云：“余于南明史事‚凡东林、复社中人所撰著‚必当推察至隐‚不敢轻易置信。读史者当以至大至公之见‚衡其得失‚勿徒震于鸿儒硕学‚而有所蔽焉。”[1]42这就说明‚在朱希祖看来‚明末东林、复社中人作史往往带有偏见 ‚就是闻名于世的黄宗羲也不例外。黄宗羲是东林党的后人 ‚又是复社中人 ‚因此 ‚他对 “圣安及马、阮 ‚颇多怨憞之词 ‚深刻之语 ”。

在《跋旧钞本幸存录》中 ‚朱希祖称赞夏允彝持论公允 ‚他说： “观此录《门户杂志》‚于齐、楚、浙三党皆有恕辞有贬辞；于马士英亦有恕辞有贬辞；谓东林杂而偏 ‚不尽公忠；又谓东林诸贤过激 ‚遂致天下左衽……此皆持平之论。”[1]7然而 ‚黄宗羲却深诋《幸存录》为 “不幸存录 ”。朱希祖认为黄宗羲的说法是 “党见不同之诐词也 ”。

(三 ) 言必有据 ‚疑者存疑

朱希祖诗云：“我之考史作 ‚证据颇周详 ”。[3]137他认为史家要证明自己的观点必须运用翔实的资料 ‚做到言必有据。“断不可用主观的方法 ‚合于自己心理的算是真的、是的 ‚不合自己心理的算是伪的、非的；合于自己心理的便要采用 ‚不合于自己心理的便要摧弃 ”。[9] 史家不能擅自更改不合自己想法的史料 ‚更不能毫无根据地填补那些没有材料证明的、材料空缺的地方。对一时没有充足证据加以证明的问题 ‚要采取存疑的做法 ‚只提出自己的假设 ‚同时保持资料原貌 ‚“否则必犯无证不信之讥 ‚且蹈无知妄改之戒 ”。

朱希祖发现《痛史》本《思文大纪》经人滥改后 ‚多了许多错误 ‚难以阅读 ‚于是感叹： “甚矣 ‚校书之难也如此 ‚不知者阙 ‚慎勿妄改 ‚庶几其寡过乎。”[1]50在《劫灰录跋》中他又指出：“因仍旧说 ‚以误传误 ‚固为非是；而改窜原文以就己说 ‚此所谓削足适履 ‚清代学者往往有此弊 ‚尤为治史者所当深戒。”[1]68

在朱希祖存留下来的抄本中 ‚我们依然可以看出他治史的审慎态度。今北京大学图书馆善本部藏有朱希祖的《难渡录》抄本 ‚共四册 ‚分上下卷。这是在民国二十一年 ‚朱希祖根据吴氏测海楼《野史》本移录出来的 ‚他以旧抄《甲申日纪》与之对校 ‚指出 “脱误 ”一百余条 ‚朱笔批在天头。他认为确系笔误者仍以墨笔照抄 ‚并以朱笔径改 ‚以存原貌。如 “命日 ”径以朱笔改为 “今日 ” ‚ 不再加眉批。 [10]

三治史方法

参考《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发现朱希祖的题跋在写作形式上与《提要》各篇非常类似 ‚可见 ‚他继承了传统的治学方法。同时他又接受了西方史学理论 ‚运用了归纳、演绎等逻辑推理方法 ‚辨别材料的真伪与是非 ‚推求和印证某一现象与结论 ‚在科学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其采用题跋的形式 ‚对南明史籍和史实进行考证 ‚主要方法如下：

(一 ) 直接比较法

比较法历来是史家进行考证的最简捷的方法 ‚也是朱希祖史学考证的最基本的方法。他是由校勘入考证的 ‚先通过本校、对校、他校等方法找出历史记载之异 ‚然后再通过理校或采用其它有力证据 ‚辨证是非 ‚确定比较可信的说法。如：“ 《熹宗实录》之有阙卷 ‚清初诸老皆言为冯铨所去。”朱彝尊认为 “相传顺治初 ‚大学士涿州冯铨复入内阁 ‚见天启四年纪事毁己尤甚 ‚遂去其籍。”全祖望则说冯铨东山再起后 ‚“恶《熹宗实录》害己 ‚遂焚其书。”

朱希祖通过直接比较 ‚看到两种说法不同 ‚然后认为全氏之说不合乎常理 ‚亦不合乎史实 ‚ 所以得出结论：“朱氏仅言天启四年实录为冯铨所去 ‚而全氏则似言《熹宗实录》全书为冯铨所焚 ‚此则全氏之误也。”[1]2

(二 ) 循流溯源法

历史资料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 ‚常会出现脱漏、散佚、甚至被篡改等情况 ‚史家如果采用这样的史料 ‚必定会造成更多的谬误 ‚因此 ‚必须通过追溯史料的源流来正本清源。朱希祖就采取这种方法考证出明季史籍的种种错讹 ‚为后学的研究提供了便利。

如：朱希祖发现排印本的《圣安本纪》六卷 ‚其文全与《钞本甲乙事案》相同 ‚题昆山遗民亭林氏顾炎武撰。道光活字本《荆驼逸史》内也有《圣安本纪》六卷 ‚与排印本同 ‚只是题名上无遗民二字。通过考证得知此六卷本《圣安本纪》‚实际就是文秉的《甲乙事案》。作伪者只改了书名 ‚却不知顾炎武自己有《圣安皇帝本纪》二卷 ‚体例仿正史之本纪体 ‚与文秉的《甲乙事案》所采用的编年之纲目体不同。而且温睿临《南疆逸史》所引书名 ‚既有顾氏之《圣安本纪》‚又有文秉的《甲乙事案》‚所以这两本书都不是伪书。为什么传抄者要冒改书名？经考证发现文秉的《甲乙事案》被列为禁书 ‚传抄者或许为避祸或许为谋利。

再如 ‚朱希祖还以循流溯源法论证出：王鸿绪《明史稿 ·食货志》和张廷玉《明史 ·食货志》‚都是在王原《明食货志》的基础上修改而成的 ‚“其文十之七八皆王原旧作 ‚此《明史 · 食货志》之源流也 ”。[1]74

(三 ) 钩稽史料法

在史料考订过程中 ‚钩沉索隐是颇显史家考证功力的一种方法。朱希祖学问广博 ‚过眼之书难以数计 ‚所以 ‚他常常运用钩稽史料法 ‚由此及彼地追索 ‚由表及里地连缀出更多更深的材料 ‚使人不得不叹服。如：考证《守麇纪略》的著者时 ‚以地名作为关键点 ‚由《左传》中 “楚子伐麇 ”‚知郧阳即春秋时麇地。再由《痛史》第十九种《守郧纪略》知作者为高斗枢 ‚得出结论：《守麇纪略》“即高氏守郧时所手纪。”

在考订《弘光实录钞》的作者时 ‚朱希祖先钩稽出史料：杨凤苞《南疆逸史跋》记载《弘光实录钞》为黄宗羲所作。然 “全祖望所作神道碑铭 ‚黄氏七世孙炳垕所作年谱 ‚皆详载黄氏著述 ‚均未及《弘光实录》”‚所以 ‚许多人 “疑此非黄氏所撰 ”。[1]41又根据《弘光实录 · 自序》里 “十年三徙 ” 的经历与年谱里黄宗羲的事迹进行比对 ‚恰好符合；再通过自序与全祖望《黄公神道碑铭》的材料比对 ‚证明《弘光实录》确为黄宗羲所作。

(四 ) 逻辑思辨法

逻辑思辨法是根据具体的问题 ‚运用分析或综合、归纳或演绎各种思维方法进行思考 ‚突破材料的局限 ‚得出合理的结论。朱希祖常采用归纳法来论证自己的观点 ‚即先提出 “假设 ”‚然后寻求 “证据 ”来证实假设。如：根据校抄本《思文大纪》的内容推测其作者应为侯官陈燕翼。因为书中关于陈燕翼的琐事记载异常详细：其一 ‚感谢皇上恩遇 ‚并且还赋诗一绝；其二 ‚将自己的芜杂冗长之奏疏全文录入；其三 ‚将闽邑令刘以修与自己的交往也写在其中 ‚并加按语以相标榜。由以上内容分析 ‚归纳出结论：除非陈燕翼自己作史 ‚别人是不会将他的这些无聊琐事详细记载的。

在《马阁老洗冤录跋》中 ‚朱希祖运用了反证法‚题跋先假设作者姚大荣观点正确‚即马阁老 (马士英 ) 是忠臣。然后将马士英的所作所为一一列出：“忠臣果可以翻先帝逆案‚排斥正人君子‚而孤行己意‚拔擢奸臣阮大铖‚以覆邦国乎？忠臣果可以撤御外之师‚以平清君侧之内乱‚而致亡国乎？”[1]43由此可见‚假设与史实矛盾‚所以‚假设错误‚马阁老 (马士英 ) 是奸臣无疑。

(五 ) 其它考证法

除了以上各种考证方法以外 ‚朱希祖还以屈大均为专题对其著述进行了详细考证 ‚他认为： “屈翁山之著述 ‚大半有关乎南明史实 ‚不特《皇明四朝成仁录》等之大有裨于史也 ‚即其诗文亦然 ”[8]391。“翁山诗文所以多存史料者 ‚以为其诗文不过形之于外而已 ‚故曰诗外文外 ‚而其存于中者 ‚则史而已矣…… ”[8]352

以避讳学知识进行考证也是朱希祖所擅长的。陈垣曾说： “不讲避讳学 ‚不足以读中国之史 ”。朱希祖利用避讳学知识 ‚不仅澄清了古籍中许多文字上的混乱 ‚而且还确定了史书撰写的年代。发现《钞本甲乙事案》中 “弘字缺末笔 ‚避清高宗讳 ‚而清宣宗宁字讳不避 ”‚所以 ‚此书 “盖系乾嘉间钞本。”又如 ‚《南渡录》的 “三卷至六卷玄、胤、弘等字皆不缺笔避讳 ”‚因此推断出：“此为顺治中所写无疑 ”。[1]40

朱希祖以目录学、版本学知识进行考证。为搜集南明史资料 ‚他遍访南北书市和藏书家 ‚充分利用各种版本订讹归过。每当搜寻到未曾见过的书籍或金石文字 ‚皆随手笔录 ‚穷其源委 ‚反复考证 ‚于行款格式 ‚也详加说明。在考证实践中 ‚朱希祖善于将各种知识应用于明季史料的搜集和整理 ‚形成自己的一套严谨有效的研究方法 ‚分析归纳、稽古钩沉 ‚各种方法交互使用 ‚使其结论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在《校本意林跋》中 ‚朱希祖曾总结过两种较好的校雔方法：一是 “罗列各本 ‚择善而定 ‚ 其不善者 ‚弃而不言 ”‚校改时只注明原本作某或据某书改。另一种是 “择一本为主 ‚罗列各本之异同 ”‚善者、误者都记注于上 ‚“以存各本之真面 ‚使后世读此书者 ‚得参校其异同 ‚斟酌其是非 ‚择善而从 ”。这可谓是朱希祖校勘的经验之谈。

四评价

刘勰《文心雕龙 ·时序》曰：“文变染乎世情 ‚兴废系乎时序 ”。史亦如此 ‚由于时代风气的浸染 ‚南明史研究一度成为一股风潮。朱希祖曾于民国二十年六月写道：“余自二十五年前游学日本 ‚初留意晚明史籍 ‚其时二三师友 ‚亦尝弘奖斯风 ‚余杭章先生首先传刻张煌言苍水集 ‚ 张斐莽苍园文稿馀…… ”。[6]91098可见 ‚朱希祖早在日本留学期间 ‚已经开始南明史研究了。之后 ‚ 他几乎一生以此为职志 ‚力图使自己的史学研究服务于国家和社会。

(一 ) 关注现实 ‚经世致用

顾颉刚有言：“南明史的研究 ‚出于民族主义思想的刺激。”[11]85的确 ‚在 20世纪初 ‚帝国主义列强加紧侵略中国 ‚腐朽的清政府也已沦为列强的傀儡 ‚国家危难促使许多史家开始研究南明史。朱希祖也决意利用南明史来阐扬民族大义 ‚激发民族精神 ‚他认为： “盖读此等书者 ‚皆有故国河山之感 ‚故能不数年间 ‚兴复旧物 ‚弘我新猷。 ”[6]1099

由于大量的明季史籍惨遭禁毁 ‚“学者欲撰辑南明史者 ‚辄叹史料之难得 ”；从事南明史研究的史家 ‚也 “少有不望而生畏者 ”。刘师培、邓实都打算作《后明书》‚章炳麟也曾有志于撰写《后明史》‚“以三帝作纪 ‚鲁监国、郑成功作世家 ”‚[3]6但都未成。民国建立后 ‚南明史研究更是 “日就寝歇 ”‚而朱希祖却依旧将其作为 “千秋之绝业 ”‚迎难而上 ‚“收拾烬馀 ‚补苴连缀 ”‚将艰苦的研究工作坚持下来。

“九 ·一八 ”事变致使东北沦陷 ‚朱希祖深痛国难严重 ‚欲将南明史研究作为鼓舞士气、救亡图存的舆论工具 ‚从而加紧搜集资料 ‚加大研究力度 ‚发表了大量文章。他尝作诗云： “辽海风云急 ‚燕云壁垒危。诗书愁饿蠧 ‚爨舍走荒麇。廿载京尘倦 ‚千秋史业期。宝书搜海澨 ‚堕简网江湄。冀发兴亡恨 ‚聊抒感慨悲 ”。[3]105可见 ‚朱希祖搜集南明史料 ‚撰写题跋与当时风云激荡的社会现实是息息相关的 ‚他治史的目的就在于振兴民族精神 ‚拯救国难。

(二 ) 历时长久 ‚搜罗勤苦

其子朱偰说：“先君致力于南明史料搜集 ‚凡三十年 ‚抄本秘笈 ‚无不悉力致之 ‚故收藏颇富。”[12]考察朱希祖《明季史料题跋》所收录的篇目 ‚除了十几篇没有注明时间外 ‚其余各篇大多写于 1927至 1933年。自最早的 1925年 12月 9日的《跋旧抄本明熹宗实录》至 1937年 2月的《南渡录跋 (二 ) 》‚仅撰写时间的跨度就达十几年之久。

为了通过实地考察搜集史料 ‚ 1932年 ‚朱希祖接受邹鲁邀请 ‚任教广州中山大学。他认为南方是南明诸王兴兵抗清之地 ‚ “乃三朝史料之渊薮 ‚不可以坐致于北方也。乃拟次第亲历其地 ‚以凭吊其遗墟 ‚征访其遗著。”[8]314在广州 ‚他搜寻并发现了绍武君臣墓冢 ‚并进行了详细考证。《广州征访南明史料记》详细记载了他在南方访书、借书、读书、抄书以及实地考察寻找遗冢、碑碣的情况。顾颉刚挽诗云：“入粤为寻绍武来 ‚金陵旧院拔蒿莱 ‚平生心事南明史 ‚历劫终教志不灰。”[8]4382

《明季史料题跋》虽然还不是一部系统的南明史乘 ‚但朱希祖在搜集整理史料、考订史实中 ‚所经历的艰辛却是难以想象的。他自己对此曾慨叹：“余廿余年来 ‚南北奔走 ‚亦尝从事采访 ‚略有藏庋；传抄摘录 ‚时有所获。然积之愈多 ‚读之愈艰 ‚考订编纂 ‚更难为力 ‚岁月蹉跎 ‚讫无成就。”[6]1098其实任何史家 ‚在搜集整理资料时都会遇到很多困难 ‚更何况是开拓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呢！正如梁启超所言： “往古来今之史料 ‚殆如江浪淘沙 ‚滔滔代逝。盖幸存至今者 ‚殆不逮吾侪所需求之百一也。其幸而存者 ‚又散在各种遗器、遗籍中 ‚东鳞西爪 ‚不易寻觅；即偶寻得一二 ‚而孤证不足以成说 ‚非荟萃而比观不可 ‚则或费莫大之勤劳而无所获。其普通公认之史料 ‚又或误或伪 ‚非经别裁审定 ‚不堪引用。又斯学所函范围太广 ‚各人观察点不同 ‚虽有极佳良现存之史料 ‚苟求之不以其道 ‚或竟熟视无睹也。合以上诸种原因 ‚故史学较诸他种科学 ‚其搜集资料与选择资料 ‚实最劳而最难。”[13]37可想而知 ‚朱希祖为南明史研究付出了多少心血！

(三 ) 筚路蓝缕 ‚嘉惠后学

朱希祖尝言：“南明史料之纠纷难理……几为史学之榛途棘径 ‚其于学术进化之阻碍不浅 ‚ 余故不惮烦劳而率先为之芟除荒芜 ‚以待后来者之易于寻觅途径 ”。[7]可见 ‚《明季史料题跋》是南明史研究的拓荒之作 ‚它提供的大量罕见史料 ‚有力地推动相关课题研究的深入 ‚影响后世甚大 ‚嘉惠后学亦甚巨。

对于朱希祖在南明史研究方面所下的功夫 ‚顾颉刚给予了高度评价：“南明史的研究……最近则以朱希祖先生用力最深 ”。 [11]85谢国桢也说： “朱氏一生搜集明季稗乘 ‚用力甚勤 ‚多所创获 ‚ 给后人以启迪之功 ”。 [3]282他的《晚明史籍考》收录了朱希祖的部分研究成果 ‚如： “邓凯从难缅甸 ‚同时作也是录、求野录二书 ……黄宗羲弘光实录 …… 冯甦之劫灰录、见闻随笔 ‚实即一书。 ”[6]8顾诚在评价东林、复社人士时明显地参考了朱希祖的观点。他指出 ‚因为反清义士夏允彝的遗著《幸存录》持论比较公允 ‚黄宗羲竟然大动肝火 ‚专门写了一篇《汰存录》痛加驳斥 ‚ 指责夏允彝 “是非倒置 ”。 [4]72这与朱希祖的《跋旧钞本幸存录》观点一致。可见 ‚后来南明史研究取得的巨大成就 ‚与朱希祖的开创之功密不可分。

早在 1931年 ‚朱希祖就制定了宏伟的《编纂南明史计划》‚拟撰写六七十卷。然而 ‚由于日本侵华 ‚国难家危 ‚朱希祖 “九徙流离”‚与自己的 “所藏分散南北 ‚史料无以自随 ”。[3]308所以 ‚最终也 “未竟所志”‚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或许正因为朱希祖没有留下一部《南明史》‚ 使得《明季史料题跋》对于后学更显得弥足珍贵。

参考文献：

[1] 朱希祖．明季史料题跋 [M ]．北京：中华书局 ‚ 1961．

[2] 章太炎．自定年谱 (手稿 ) [M ]．上海：上海书店影印出版 ‚ 1986．

[3] 张国华．文史大家朱希祖 [M ]．上海：学林出版社 ‚ 2002．

[4] 顾诚．南明史 [M ]．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 ‚ 1997．

[5] 朱希祖．章太炎先生之史学 [J]．文史杂 ‚ 1945‚ (5)：11－12．

[6] 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 [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1．

[7] 朱希祖．永历大狱十八先生史料评 [J]．国学季刊．1929‚ (2)：2．

[8] 朱希祖．朱希祖先生文集 [M ]．台北：台湾九思出版公司 ‚ 1979．

[9] 朱希祖．整理中国最古书籍之方法论 [J]．北京大学月刊 ‚ 1919‚ (1)：3．

[10] 黄俶成．《南渡录》版本考 [J]．扬州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 1990‚ (1)．

[11] 顾颉刚．当代中国史学 [M ]．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