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可谓考试历史最悠久、制度最繁密的国度。百余年前的清朝,读书人要获得正途出身从而进入仕途,大体上要陆续经历县府考试、省学政主持的院试、朝廷钦派正副考官的各省乡试、礼部主持的会试、名义上由皇帝主持的殿试,殿试后还有供翰林院选才的朝考。考试形式有四书文、五经文、诗、赋、策问各式不同的文体。每次考试,短则全日,长则九天。

经历这一番厮杀,士子们获得进士出身,最优异者可进入翰林院,成绩稍好的,则成为六部司官、内阁中书,然而考试却并未因此终结。翰林院到期有散馆考试,留下的人则须不定期地接受“翰詹大考”,根据成绩等第进行升黜;翰林和六部司官如要入台谏,成为言官,须考御史;如要主持乡试,须考“试差”;六部司官、内阁中书如要入军机,须考军机章京;如要进总理衙门,同样要考总理衙门章京。后两种考试,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总理衙门全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是清朝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成立的外事机构,以应付《天津条约》后公使驻京的新局面。这一机构由恭亲王奕訢管理,在四十年内,所辖事务逐渐扩及教务教案、海防购械、公使出洋、海关关税、新式教育、中枢的电报收发及铁路、矿务、外债等其他一切涉洋事务。与军机处一样,总理衙门官员分王大臣、章京两级,皆属差使。其中,章京从内阁中书、六部司官中考选,负责奏摺、信函、照会等署内一切文书的草拟及电报翻译,分英、俄、美、法、海防各股办事,额定员数四十八人,另有四位“总办章京”,主持署中日常事务。(可参看《“枢译勇怯无常,国事可知矣”——晚清的军机处与总理衙门》)

要当总理衙门章京,照例须通过考试。总理衙门的体制仿自军机处,章京考试也与军机处一样,不但内容、程序和要求相同,甚至连报名考试的都是同一批人。曾担任过驻德国公使、外务部尚书、红十字会长的吕海寰,在他还是一介司官时,就先后参加过这两个考试。

总理衙门章京考试(军机章京同),如果报考者为汉籍,则必须具备进士、举人或拔贡出身,即所谓的科举正途。报考者在考试之后,据成绩排定等次,集体引见,交皇帝圈定,录取记名,待署中章京出缺时,依次充补。

1896年11月7日总理衙门章京的《排单》

在考试之后,优胜者由总理衙门大臣带领集体引见,皇帝圈出记名,《排单》即为见皇帝时的次序单。张元济、唐文治、汪大燮都是1896年考取记名的总理衙门章京,他们被安排在第七排(前六排为满章京),都被皇帝圈出记名(有55位汉缺官员通过了考试,皇帝圈出了45人)。这次考试深刻地影响着他们日后的生涯。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在1898年,光绪帝下诏求贤,频繁召见各地荐举的人才,将其中一些人直接任命为总理衙门章京,头一个就是工部候补主事康有为。这位南海圣人希望皇帝能将他置诸左右,以备顾问。而章京连上奏权都没有,与他的期望值相去甚远。失望之余,他居然违旨而不曾到任。

康有为毕竟是此间的异数,绝大多数章京仍是通过考试进入总署,踏实办稿,履行职责。其中,不乏清流和饱学之士。

1898年钦定康有为任总理衙门章京的交片上谕

不经考试而直接任军机/总理衙门章京的情况十分罕见,几乎都发生在1898年。这一年,皇帝直接任命了刘光第、杨锐、林旭、谭嗣同四位军机章京,康有为、江标、刘庆汾、郑孝胥、杨枢五位总理衙门章京。

总理衙门考试一般出论题一道,内容取自传统的经史典籍。限时完成(通常是一小时),字数在二三百字间。下文所引两次考试的考卷,来自《章京文存》。这部《章京文存》,是民国年间安徽歙县人吴保琳抄录的总理衙门考卷,包含有1883年、1890年两次考试的考卷共十三份。吴保琳的父亲吴荫培,1890年以内阁中书的身份考取章京,后来在总理衙门和外务部任职。军机章京的考卷今天已很难获得,我们却可以通过总理衙门的考卷来看一看两个机构是如何选人的。

1883年4月,总理衙门考试章京,恭亲王奕訢拟题为“惟断乃成论”。典出韩愈《平淮西碑》一文:“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意在颂扬唐宪宗果断任用裴度,终平定淮蔡之乱。工部候补主事吕海寰名列第一,他的考卷全文为:

惟断乃成论

从来抱天下之大才者,尤贵具天下之大识;肩天下之大任者,乃能立天下之大功。伊古以来,非无英明磊落、愤然而志在有为[者],乃不失之于因循,即失之于姑息,往往功隳于一旦,绩废于垂成。流连史简,未尝不为三叹也。此唐韩愈欲美蔡州之平,而以“惟断乃成”归功于宪宗也。当吴元济之鸱张也,唐之社稷危如累卵,难以武亢衡,裴度之重臣,犹敢肆其奸计,伤之而不恤。向非宪宗赫然震怒,一以军事委之,度安能成功如是之速且奇乎?其力果、其心精,其审势也、其相时也详且明,而其用人行政,又能以古帝王为法。此谋之断,所以见功之成也。若不能任人,而惟夸独断以为己能,则苻坚之于晋,又何以偾乃事哉?然则有宪宗之明,乃能宪宗之断,可以知所法矣。

日后以总理衙门大臣身殉庚子国难的袁昶,当时还是户部候补主事,为了让自己的仕途顺利,早些补上实缺,他也参加了这次考试,获得第三名的成绩。他的考卷全文是:

惟断乃成论

成天下之务者,存乎识;断天下之疑者,存乎几。必穷理而后练识精,必审时而后研几熟。《逸周书》曰:“疑败谋。”自古庙算之胜,未有不决几于群疑众难之会,而能目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者也。观于唐元和之际,时事亟矣。淮西遗孽,凭阻作昏,羊狠狼贪,横溃四出。淄青、魏博,同恶交煽。当是时,孱军懦帅,观望于四郊,帷幄坐论之士,安于养痈,怯于究武。藉非宪宗赫然震怒,延问方略,惟一二臣同,旄钺专征,荡削巨丑,得舆疾之韩宏,既无以一事权,密谋之裴度,复无以效指嗾,诸得解体,两京阽危,则唐之为唐,未可知也。然则功成治定之后,韩愈氏追述中兴之本末,而大书其事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洵千古定疑成务之龟鉴也。推若晋武平吴,决策于张华,宋真宗澶渊之役,独任寇准,以致奠两河于九鼎之安,孰非排蜩螗之中论,洞利败于当几,而克收系于苞桑之效也哉?

吕海寰(1842—1927),字镜宇,山东掖县人,以举人捐纳兵部候补主事,1883年考取总理衙门章京。后历任江苏常镇通海道、中国驻德国公使、外务部尚书、中国红十字会会长。袁昶(1846—1900),字爽秋,浙江桐庐人,1876年中进士。1883年以户部候补主事考取总理衙门章京,后任安徽徽宁池太广道道、总理衙门大臣。可以说,二人事业的起点,就是上述几百字的考卷。

吕海寰自叙年谱中提及总理衙门考试

吕海寰说,全场只有袁昶和他两人知道这次考题——“惟断乃成”的出处。

从考卷内容来看,两篇文字仍不脱八股文的对仗节奏,读来朗朗上口,共同之处是点名了考题的出处,就唐宪宗与裴度故事立论。吕文更能在赞颂决断的同时,又提醒提防武断,所以名次更靠前一些。据吕海寰说,“通场均不知出处,唯余与爽秋(袁昶字)同年知之,故获首列”,这未免有点夸张,因为名列第二的考卷也提到了这一典故。不过通场情况不佳是可以肯定的,所以李慈铭感慨:“总理衙门试者五十余人,取廿八人,爽秋第三,其余殊非佳士,惜哉!”

1890年12月,总理衙门再次举行考试选取章京,这次考题是“楙迁有无万国作论”,语出《汉书·食货志》,而原始出处则来自《尚书》:“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颜师古注《汉书》该句:“言劝勉天下,迁易有无,使之交足,则万国皆治。”总理衙门以此命题,意在利用古意,测试考试者对中外商贸的理解,这也正是总理衙门的职能范围。名列第一者为刘奉璋,其全卷为:

楙迁有无万国作论

《书·益稷谟》:“楙迁有无化居”。《蔡传》“楙”训为勉,谓“楙迁其民,徙有于无,交易变化其所居积之货也”。《周礼》合方氏注:“茂迁其有无”。《正义》以为,即《尚书》“楙迁”。《文选·永明九年策秀才文》李善注引《书》作“贸”,或云伏生《大传》作“贸”,此经训也。《书》又云,“万邦作”,郑康成注:“,冶也,亦养也”。《史记·夏本纪》引作“万国为治”,此经史之异也。今案《汉书·食货志》云:“楙迁有无,万国作”,试申论之。

昔《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者,嘉谷可食之物;货者,布帛及金刀龟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是也。汉时有重农贵粟之诏,又兴盐铁之利,行古之道,以蕲食足货通。故其时,国用饶给,而西域诸国,亦莫不慕义贡献。凡殊方异物,四面而至,睹犀布、瑇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嶲;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龙文、鱼目充于黄门,文甲、明珠来于沙漠。猗欤休哉,固已孕虞毓夏矣,然而楙迁者,犹未广作者,犹未远也。历观史册所载互市马市诸政,论者恒非之,不知通商之意,古在西北而今在东南,古人以中国无用之物,易外洋有用之物,近日愈推愈广,都会所交,舟车辐辏,海外诸邦,其资于中夏者,丝茶二种,尤为繁多,而各国所产之物,橐载而来。互相贸易者,玩好珍奇,灿列于市者,指不胜指。其运货有轮船、铁路之可通,其造物有机器之迅捷,其生财有开矿之法,其稽价有电线之速,其囤积有各埠,其税务则有关,不诚盛世之宏观哉?彼《汉》之《食货》未可专美矣。

刘奉璋,字峨山,江苏宝应人,1889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后任户部候补主事,此后任总理衙门章京、外务部员外郎等职。刘的论述分两个部分,前半部分为题解,将“楙迁有无万国作”八个字的直接出处、原始出处以及在经文、注文、史书中的演进及异同,一一说明;第二部分则以中外交往、互通贸易的诸多例证,从秦汉一直说到晚清,论述、充实“楙迁有无万国作”的内涵,并指明古今通商贸易在路线、内容上的区别,临了还加上一笔,称颂当时“盛世之宏观”,不逊于《汉书》故事。可以说,这篇文论在当时考试的诸多限制之下,各方面臻乎完美。

时任刑部候补主事的沈曾植也参加了这次考试,不过,他仅列第六。沈的考卷全文如下:

楙迁有无万国作论

惟古夏后天锡《洪范》:一食、二货,八政用开。其在《周官》,农事属司徒,泉府属冢宰。通九州(岛)之利,以济兆民之用,盈缩有宜,开塞殊术,食货之源,所有道也。“楙迁”之义,始见《夏书》。其时水土初平,任土作贡,万邦咸会,化居致远,刀布铭之。兖(豫)青豫徐河济之间,蔚为都会。盖舜逐时于陶,而汴泗通流荥阳,引河以利转运,其事不概见,而遗迹可稽。周之季世,诸侯强大,辟地逾远,则商贾之途,推暨弥广。时则周人最善贾,而齐之女工衣履天下。巴蜀之材,秦用富强计,然范蠡白圭之流,显名当时。迄其秦一海内,由夫有无相通,风俗相化,天道默运,非人力也。汉承周秦之遗,重本抑末,而习俗所趋,积势难返,素封拟于至侯,削脯备乎鼎食。武帝作币品,桑孔算盐铁,不能安静,滋益扰扰。夫利者,天道之自然;财者,人生之大命,自唐虞之世已然。班固引《尚书》“万国作”,以赞食货,其托意深远已。

沈曾植(1850—1922),字子培,浙江嘉兴人,1880年进士。他在1890年以任刑部候补主事考取总理衙门章京,后任刑部郎中、外务部员外郎、南昌知府、安徽提学使等职。沈为浙东大儒,但这篇文章,却并无太多亮点。文章开头点明了论题的出处,并讲出自己的理解,即“楙迁”内容为食货,他对“楙迁有无万国作”的解释,时段止于两汉,空间限于九州,赞扬周秦及汉初各地各施所长、互济有无的故事,认为秦一统海内,得益于这些“风俗相化,天道默运”,借此贬抑汉武帝之后与民争利的国策,认为有悖“万国作”的深意。字里行间,不失清流本色。

从上述两次排名靠前的考卷来看,总理衙门考试意在选取淹通经史、思路流畅、文笔明快的办事人员。当时同类性质的考试是这样的:翰林院散馆考题为诗、赋各一,翰詹大考多为诗、赋各一外加论题一道,考“试差”为经义两道加诗一首,考御史为论、策各一,军机章京则单考论题一道,与总理衙门考试完全一样(1896年之后,总理衙门考题的风格开始变化)。

总理衙门章京的考题源自儒家经典,其取材注重办事明通、条例清晰、楷法工整等素质。经过总理衙门考试及其后的历练,一批活跃于清末民初政治、外交、实业界的人物登上历史舞台,我们熟知的沈曾植、唐文治、张元济等大学者都是从这一考试中脱颖而出,或以此为事业的起点。

相比较而言,军机章京考试虽然在内容、考试对象、录取程序上与总理衙门完全一样,培养的却多是下笔快速、办事明练、思路清晰的秘书。在晚清政坛上,军机章京的表现反不如他们总理衙门的同僚那样耀眼,这就要归因于考取之后职场生涯的不同历练了。

上文摘自《日暮乾清门: 近代的世运与人物》(李文杰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原标题为:成为“王佐”——总理衙门的考卷,转自“四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