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的三打龙岩,使粟裕进一步学习领悟了毛泽东的带兵艺术。他觉得毛泽东带兵打仗,讲究机动灵活,真是"阵无常势,水无常形,存乎一心"啊!

他认为毛泽东带兵打仗有两个显著特点:

一是打击敌人,选择性很强,专挑影响大的打;对被他选中的对象,能歼灭,则立即歼灭,不能歼灭,也不着急,找机会创造条件再予以歼灭。

二是打仗不是打伤敌人,更不是打退敌人,而是想尽办法,尽可能地全歼敌人。

粟裕觉得跟随毛泽东打仗,每一次都学到新的东西,每一次都有新的收获,每一次都颇受启迪。其实,粟裕学到毛泽东治军的本领,还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井冈山地区的风景异常优美,但红军的生活却非常艰苦。正如歌声所唱的那样:"红米饭,南瓜汤,餐餐味道香……"尽管日子过得很苦,指战员们的情绪却极为高涨,因为在毛泽东的率领下,胜仗连连,队伍不断壮大,根据地也一天天扩大。

可就在这个不断取得胜利的关键时刻,毛泽东突然被罢了官,由前委书记变成了一般"委员"。反复地长途跋涉,不停地艰苦激战,极度疲劳的毛泽东已经体力难支,加上突如其来的打击,他终于病倒了。

在永定县境内有一个叫天子洞的山坡上,有几间坐北朝南的房子,毛泽东就在这里养病。朱德对这突然发生的班子调整颇感意外,也不可理解。

他亲自找粟裕谈话:"粟裕啊,本来已经下令任命你去一纵队二支队任党代表。但是,现在毛委员病了,你就先带着你的三连去担负毛委员的警卫工作。这任务很重要,也很艰巨。你不但要保卫好他的安全,而且要照顾好他的健康。"

为了确保毛委员的安全,粟裕把三连分成四个排:一个排专门监视敌人动静;一个排专门保卫毛委员;一个排则在附近其他山头活动,制造种种假象和疑阵,要求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令敌人真假莫辨,无法搞清底细;还有一个排化装成当地农民,在通往根据地的路上巡逻,一旦撤退,沿途有人接应。

就在永定县城,驻有敌陈唯元的一个旅,几度想进攻天子洞一带,但由于不明底细,怕偷鸡不着蚀把米,不敢贸然进山。

毛泽东说是养病,实际上每天工作到深夜,有时甚至通宵达旦。担负警卫的官兵,常常看到毛委员屋内彻夜不灭的灯光。

有一次,粟裕在深夜查哨后归来,见毛泽东屋里灯光还亮着,便走了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敲了几下门。

被毛泽东允许后,粟裕进了屋。"粟连长,有什么事吗?"

"毛委员,您老是这样熬夜,会把身体累坏的。"

"啊,不要紧,我已经习惯了。"

粟裕觉得,作为警卫连长,及时提醒首长注意身体、早点休息也算是尽职了。

正要告辞,却被毛泽东叫住了。因为,毛泽东注意到粟裕随身总是背着一个皮包,一有空就拿出几本书来翻看,有时还写写弄弄,记点什么,从而引起了毛泽东的兴趣。

"粟连长,你最近在看些什么书呀?"

"部队流动性很大,很难搞到什么好书。只是又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读了几遍。觉得书上说理透彻,通俗易懂,大长劳苦大众的志气,读完心里十分痛快。"

"军事方面不读点什么吗?"

"最近一段时间稍稍空一点,我正在把刚上井冈山时,您给我们讲的十六字诀整理整理。"

"对十六字诀整理整理,怎么,你觉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不好吗?还是你认为有什么问题?"毛泽东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连嗓门也提高了。

"没问题,好得很呢!对文化差的基层官兵来说,既好记,又好用。当然啰,要用得好就不那么容易了。比如,在前一段时期,为了对付湘赣军阀的联合'会剿',我们离开了根据地,转向赣南、闽西一带,一路上,一连二十多天,一直被敌人追着打,实在太被动了。在进入大柏地时,我们打了个反击战,又接着在大柏地打了个大胜仗,才取得了主动权。就说明敌进我退,一定要处理好打与走的关系,既要避免不利的和不必要的作战,又要认真选择时机及时给敌人以打击,才能掌握主动权。"

"讲得好,继续讲下去。"

于是,粟裕讲述了以十六字诀为作战指导原则,总结自己过去所经历的作战。特别是到了井冈山以后的各次作战,凡符合十六字诀的,都打好了,是漂亮仗;不怎么符合的,没打好,是消耗仗;违背十六字诀的,都是败仗。

一般说,毛泽东在公开场合,或与一些相当职务的同事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比较严肃,保持着某种威严;而与基层官兵在一起时,往往比较随便,显得十分亲热。

此时,他随意地解开了风纪扣,斜靠在躺椅上,饶有兴趣听着粟裕讲话。他没有想到,这个个子不高又文质彬彬的小小连长,居然能用十六字诀来总结自己的经验和体会,使之成为理性的东西,以指导今后的作战,不简单!无怪乎朱德亲自点将,让他来担任这个警卫连长。

毛泽东想起来了,就在不久前的一次生产劳动中,陈毅对朱德说:"朱老总,休息休息吧,这样拼下去,会垮掉的。"朱德回答说:"没关系,干革命就像接力跑,一棒一棒传下去,

我老了,有粟裕

。"

今日看来,这个小连长,确有非同一般之处。

粟裕所讲的一些实战例子,毛泽东都非常熟悉,所以他经常插话。

突然,毛泽东猛地站起来,走近粟裕很高兴地说:"粟裕同志,你讲得很好,也很对。你能够对过去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地进行总结,以指导今后的作战和工作,这是很好的。但是,战争和其他事物一样,有着它内在的发展规律,作为指挥员,只能顺其规律,促进它的发展或转化,来赢得胜利。就是说对经验和教训的总结,要立足全局,从事物发展的基本规律入手,这就叫高屋建瓴。"

啊,战争自有它内在的发展规律,指挥员只能顺其规律,促进其发展或转化来赢得胜利。这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这也是毛泽东做事治军的总方针与总原则。粟裕感到这两个多小时的谈话令他终身受益!

这时,毛泽东打了一个呵欠,似乎有些累了。粟裕立即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干扰了首长的休息,带着深深的歉意,告辞走了。尽管因影响首长休息而深感内疚,但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觉得从毛委员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上军校还要有价值。他对毛泽东更加佩服、更加爱戴了。

粟裕走后,毛泽东也没有马上睡。井冈山的红军在他的指挥下,接二连三地取得了重大胜利,使他的名声大振,几乎家喻户晓。与此同时,也引来了一些非议,攻击他的游击战术是"不顾根据地人民死活的逃跑主义",还说"农民领袖是不能领导工人阶级的"。扬言"必须拒敌于国门之外"。

本来,毛泽东对这些流言蜚语是不屑一顾的。然而,说这些话的人,尽管数量不多,却来自上面,来自那些喝过洋墨水的"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这一次自己被罢官或贬职,就是上面的旨意和内部部分同志响应的结果。

毛泽东是个有着伟大志向的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仅仅是开始,未来的斗争还很长很长,他决不能等闲视之。他要借这次养病的机会,丰富自己,武装自己,深入地研究马列主义,并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指导下,开展调查研究工作。

刚刚与粟裕的谈话,使他得到了许多来自基层连队的实例,明确地证明了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令他感到高兴。因此,他找粟裕谈话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多了。

有一次,毛泽东听说连队在发展一个战士入党的问题上,支部意见未能统一,就把粟裕找来问问情况。

粟裕回答说:"这个战士打仗一向非常勇敢,就是好赌博,而且屡教不改,怎么罚他都不行。后来,他赌博时又给我抓住了,这次我没有罚他,而是耐心地与他谈心,用一些具体例子告诉他赌博的害处,也告诉他,一个革命战士应该如何做人做事。整整谈了两个多小时,他被说服了,流着泪发誓不再赌了。结果,他真的改了,发现别人赌博就来告诉我,帮助做工作。这件事,令我颇有感触,对自己的同志,舌头比拳头要强得多啊!"

毛泽东听了哈哈大笑,他说:"粟裕同志呀,这就是思想政治工作嘛,这就是改造旧思想,改造旧习气的有力武器嘛!"随即,毛泽东建议粟裕想办法搞些哲学方面的书来读读。

在粟裕负责毛泽东警卫工作期间,来看望毛泽东的客人并不多。但是第一天深夜,林彪带自己的信来了,林彪认为红四军不能没有毛泽东,井冈山不能没有毛泽东,中国革命更不能没有毛泽东。

这一夜毛泽东反复看着林彪的信,几乎彻夜未眠。

后来,陈毅来过两次,一次是8月上旬,另一次9月中下旬,均不欢而散。到了9月下旬,朱德带着几个前委委员和两个代表中央的人来,谈了些什么,粟裕不得而知,但看得出来,毛泽东的情绪和态度都还不错。同时,朱德通知粟裕速回第一纵队第二支队复职。

这样,未等毛泽东康复,粟裕便提前离开了天子洞。但毛泽东与粟裕之间,印象是深刻的,友谊是深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