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了，中考也结束了，高考出分了，中考也出分了。考得好还是不好，欢喜或是哀愁，自己家默默承受就是了。真正善意关心你家孩子成绩的，只有直系亲属，准确地说，直系血亲。所以，谨防高考（也包括中考）后的次生伤害。这种伤害如果来自敌人，还容易防范，可是，他们以“亲戚朋友”的面目出现。
这种无端的伤害是连同家长和孩子一块伤害的，当然会记一辈子。
嫉妒和鄙视都是仇恨的感情，这种感情是不是人类共有我不知道，但确是我们的族群普遍存在的。
正如今年高考后，河南爆出理科601分优秀女孩被杀害的恶性事件，原因是没有报道的，但是很多网民的留言都指向了一个原因：嫉妒。
儿子中考和高考后，身边发生的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中考是我家的荣耀时刻。出分后，儿子在亲戚中见到了他妈的舅舅，即舅舅的舅舅。他自己独生女的女儿前一年中考，他那会钻营的女婿给他外孙女上的都是好学校，南门小学和42中的本部，培养也是不遗余力，结果只考上合肥三中。他见着我儿直接问道：“考了多少分？”儿子的回答，他仿佛宁愿听错了，“那能上哪个学校？”“一六八摇号啊。”“哦，670多就能上一六八了？”他有一丝嘲讽，但当他意识到真的听错了时，脸一下就阴沉下来，再不说话。吃饭时，搬出他也有个厉害的亲戚，他老婆弟弟的女儿，说是中科大毕业，现在成了美国人，常驻上海，年薪几十万云云……
毕竟中考不是决定人生的标志和分水岭，高考后的故事更多。
高考是我家的至暗时刻。出分后，我人都瘫了。可老婆家的亲戚们却叫嚷着办升学宴。
几年前，儿子舅舅的孩子高考三百多分，高三就放弃了。高考后去上职业技术学院的高职专科，身边还是有人撺掇他家办升学宴，言语间充满了欢乐的揶揄。
但是，高考考得好坏是相对的，对于儿子母系一族，二本就是天花板了，所以，亲戚们对我家倒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生性愚钝的老婆以离婚相威胁，要我必须出席儿子的母系升学宴。
出席升学宴的亲戚，大多数都是没有来往的，有的并不了解你家孩子的高考情况，据说是出了钱的。老婆小弟媳家人好奇地问我“考了五百多还是六百多？”我瞪了他一眼。
过了几天，老婆接到了她大弟媳的电话。说她儿子，就是我儿的表哥，八月底就从部队复原回家了，要送他表弟到广州上大学。
其实，我跟老婆的大弟弟甚于形同陌路，早已是仇人了。可是，我们出于善良的本性，竟然相信他真是念及亲情、千里相送了。于是，原本已经订好了一家三口的车票和大学城三人间的客房，我又专门为送行者增加了一张和一间。
我儿跟他表哥从来也没有什么交往，这次送行，他表哥只是默默跟随，由于后买的车票，我还特地跟别人调换了座位，让他俩坐一起聊聊，可依旧没有什么话讲。既然是送行，跟我们，就是跟他的姑父和姑妈，因代沟没有话讲可以理解，跟他送行的表弟一路上也没有话讲，那你送个鸟啊？！
抵达广州次日上午就可以进宿舍了。我们将随身的和到饭堂指定点取回事先快递的行李，搬到宿舍，这一过程他也没有热心相助的意愿，只在他姑妈要求下才伸手帮忙。下午，只有我陪着儿子去体育馆报到，回来后，在宿舍的他表哥就要走了，说是买好机票了……送人不应该跟我们一起回来吗？我觉得事有蹊跷。
我们回来后不久，他婶子，就是我儿的小舅妈，给我揭开了谜底。
原来，他年幼时，他的父母长期在广州周边打工，当然会有熟人还留在他们曾经工作的工厂。现在当兵复员回家没有工作，他父母利用我们送儿子上学的机会，把他送到广州，去找熟人安排工作。结果，熟人和原单位看不上，他就独自回来了。
你家孩子的优秀，会让亲戚高兴吗？每次都是儿子的小舅妈主动问我，我才介绍相关情况的。可是，儿子上大学之后，她婆婆，就是我儿的外婆，让我老婆捎话给我，叫我别在儿子小舅妈面前提儿子了。诧异之余，想起有一次，她像是赌气地对我说，以后我儿从飞机上下来，在机场见到她儿子在扫地，他快活！
无论高考还是中考，成绩都是相对的，总有人比你考得好，总有人比你考得差。
再说朋友。
共同的兴趣爱好，至少和而不同的三观，和谐融洽的性格和生活习惯，是成为朋友的必要条件。
摄影，凝聚了一批朋友，随着爱好热度的冷却，经过时间的筛子，最终朋友圈只留下Y、Z和我。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相约在一起，到景点拍照，然后聚餐，有时候一起到外地采风。
虽然相识于成年以后的社会活动，但是密切交往近20年，而且是有共同爱好、没有任何矛盾的朋友。你想啊，不在一起工作，又不是邻居，如果有矛盾，那不早结束了？
大家族年夜饭一类的聚餐，比如我最后参加的年三十午宴，参加者事先被告知严禁谈论一系列话题。孩子的学习成绩，因为有的孩子学习差，是那种真的差；婚恋，因为有的老龄青年还没有对象；工作，因为有的人没有工作；收入，那更敏感啦……话虽这么说，我也懂得“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的古训，但内心有创伤的亲戚往往主动挑事。
和亲戚间虚伪的聚会不同，朋友间聚会当然是要交流的。随着摄影的话题渐渐乏味，大概在2010年左右，我们自然地引入了一个话题，孩子。
Y的儿子比我儿子低一届，因此，我们在一起经常会探讨孩子的教育和学习。我们一直只是介绍自家的情况，教育理念不相同，并不攀比，更不贬损。Z的孩子要小很多，但他的外甥女，也是我高中同学的女儿，却稍长我们家三岁，因此也参与交流。这种交流是有益处的，可以互通信息。比如，中考过后，是选择理科实验班还是竞赛班，Y让孩子与我家同校且在上届的他同事给我做了详细的介绍。
相聚时，Y有时会把老婆带上。我们的孩子都在小学时，Y妻曾介绍过小Y同学的学习出类拔萃，能感受到她很以她儿子为傲，也能感受到她恨人有笑人无的个性……我绝没有想到，埋伏着无法理喻的仇恨。
可是，等他儿子上了初中，首次期中考试并没有在学校前两百的特优生榜上出现，甚至201-400名的优秀生榜上也没有。Y介绍说，排到五百多名是因为体育没有分，等到期末考试体育有成绩了，不过百名左右。同样是千人左右的大型学校，即使合肥第一名校45中的百名学生，也不能到私立学校前几名吧？不过，他家到了初二后期，也进入了45中的前三十名以内。
自从我家上初中以后，就没见过Y的老婆了。我家儿子中考过后，仨朋友聚会，当然是为我祝贺，Y朋友中途开车给他老婆送了件东西，我见到Y妻的匆匆一面时，她微笑的表情很复杂，很尴尬。不言而喻，我家今年开创的这道坎，他们家明年真的不容易跨越。
“明年”将至，小Y同学的照片出现在45中网站上，那是班级第一的学习榜样。16年的中考出分，我和Y的通话中，感受到了电话那头的轰动，周围人声鼎沸，Y笑得醉了，合肥市三十几名，超过了我儿去年的一百多名。
这时候不存在嫉妒了吧？成绩差不多，比我家略好，似乎也不存在看不起。他家选择了小168中学诺贝尔班，而我家上的是六中竞赛班。
高中时期我们的交流更频繁了，一转眼到了18年初夏，我家先高考了，结果高考惨败。我和Y、Z相聚的时候，Y帮我分析原因、让我鼓励孩子在新起点重新出发……这不挺好的吗？
但是，半年之后，一次醍醐灌顶的冬季火锅，Y、Z和我，再一次聚会。约好后，Y告知，他夫人也来。
久违了的Y妻和我们见面之后，刚一落座，Y妻就冲我直奔主题，“前些天，我们同事聚餐中两个六中小孩的妈，狂妄得不得了，以后不跟她们聚了。”后来想想，这不是故意的吗，怎么同时有俩六中家长？
“车学得怎么样了？啥时候能拿驾照？”我还想跟Y妻找些她可能关心的话题，寒暄真没两句，她又把话题转向了孩子。她首先描绘了小168诺贝尔班孩子学习的用功程度，说周日“你们六中孩子一定在家睡个懒觉吧？”辛苦了一周，养精蓄锐有何不可？不过，我可不知道别人家的情况。“嗯，我家一觉睡到自然醒。”“我们小168的孩子舍不得睡懒觉啊！”Y也附和道：“现在睡眠严重不足。”说去年下大雪放假的时候你们干嘛去了？“我和儿子爬大蜀山去了。”“我们诺贝尔班的孩子按作息时间自觉到学校自习。”说晚自习的时候学习气氛之浓就是有个别孩子带来一本杂志准备翻看时，也被周围同学的感化得收了起来；说她家儿子下课时想出去散步，看见周围同学都在紧张刷题，也被激励得继续攻关……
收获如何呢？Y妻接着展示了去年，也就是我家18届的高考成果，哇！22个清华北大……几乎每项指标都在六中之上。“我们19届更强。我们掐了更多的尖子生。”“掐尖不是合肥一中的事吗？16级合肥市780以上的20个人中有18个去了一中。”“一中掐的是合肥市的，我们掐的是全省的，蚌埠地区前70名都到了小168。”进入高三上，他家已经有了炫耀的资本。零模考试，Y觉得儿子考得很一般，那也飞越了六中的制高点。轻松击败合肥六中所有学生，让Y朋友也飘了起来，“六中算什么？！八中更是一如既往的烂！”在小Y同学进入高三以前，问过Y，他家的目标学校是哪所，得到的回答总是“南大”或者“科大”，在十一前的一次联考，小Y同学在小168年级班级第八、年级第九，“你家还想南大吗？”“不想了，直奔清华。”
接着该炫耀班级了。小168有两个诺贝尔班，进入高二后加上一个从宏志班选拔的班级，编成三个分层班，即18，19，20班。小Y同学的19班是一开始就固定的诺贝尔班。这次班级前几就是年级前几的考试，使班主任睡到半夜被吓醒了，班上不少家长惶恐得夜不能寐。作为安徽第一名校的第一名班的班主任和学生家长们，该如何引领这一片璀璨的科学新星啊？“一中的竞赛班也不能比吗？王杜宸（16年安徽省理科状元）那个班也不如你们？”“比不了，他本人很强，班级不如我们。”学校对待这样的宝贝疙瘩，也是有求必应，只要同学觉得哪个老师不合适，立即更换。Y妻强调了他家的19班家长和学生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如今气势如虹，而且师生和睦，家长团结。家长们经常聚会聚餐……这样的聚餐不会攀比啦？
接着该炫耀学校了。小168的16届中考对于合肥考生收分很低，只有六百多，差不多跟二中、三中一个水平，不过这样的学生只有三个班，被称为“凌志班”。小168的分层含义很鲜明，不论宏志班还是凌志班，跟诺贝尔班教学进度、深度以及考试题目都是不一样的，可以说等级森严。Y妻说“我们享受了学校最好的教育资源。虽然对普通班的孩子不公平，但是现实社会就是不公平！”
炫耀就炫耀呗，自家的高考成绩和录取学校，在Y夫妇面前实在难堪，只好承认儿子不用功。“高一9点多睡觉，高二10点多睡觉，高三11点多睡觉，高三下又变成9点多睡觉。而且高三时游戏、小说一样不少。”“你家这么学，在六中实验班不会垫底吧？在竞赛班也不会垫底吧？”“当然。”“但是到我们诺贝尔班，肯定垫底！”我，我……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而且觉得整个六中悲剧了。人家随随便便一考，就能击败六中所有学生，是所有学生！
Y从旁说道：“你们封校长一味地鼓动搞竞赛，我当时就劝过你，你家要是不搞竞赛，不会是这样的成绩。”“是啊，不搞竞赛，专心高考，能上华五的。”谁知这么一说，犯了Y妻的忌讳，“华东五校很难考的，我家都不敢讲这话。”
Y解围道：“你家不搞竞赛，能进前二十的。”真如此，其实就是回归入学时的位置。他夫人不屑地说：“六中20名能上华五？”“华五的最低门槛是668，六中四十多名都能上。”Y妻转而轻佻地咯咯直笑：“看来我家上华五是稳稳地。”
旁边还有一位朋友Z呢！Y妻似乎忽视了他的存在，主导着谈话的内容，内容围绕着我。不过，Z朋友的孩子还小，成绩没有这么小概率，所以基本不插话，只微笑着听。
Y妻还旁敲侧击了一些她身边熟人的孩子，说两个中考学霸级的孩子，选择留在县城中学上高中的，最终是普通一本，那就等于高考落榜，而选择小168的，最终结局是清华。说到竞赛，她认为自家的省二和一个英语竞赛国奖没什么用，因为对应的高校级别太低，同时把一些不自量力搞竞赛的孩子“臭”了一通，转述“华五你考不上的。”
这不是鸿门宴吗？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何况是这么多年朋友的老婆，现在我更愿意相信，女人的动物性就是咬死所有非她所生的孩子。
“上了大学就轻松了。”我试图缓和气氛，但是氛围又不是我造成的，而是蓄谋已久的。“不是呀！”Y夫妇刚从北京回来，是陪同他家儿子参加清华北大自招的北大冬令营。“上了大学比现在更辛苦！”Y妻仿佛深有感触，说清华后半夜教室里依旧灯火辉煌，准科学家们都在拼命学习。就跟我以前在求是书院看到的一样，清华园里的脚步声都充满了竞争，学生走路都在小跑，惜时如金。
我把话题拉向体育，就像我们孩子还在小学时的一次聚餐上，见她炫耀她儿子的英语已经学到高中水平了时，我也是把话题拉向体育，那时她说“那有什么用？”这时Y和Z两朋友只附和了一下，Y妻无表情地茫然。也许是防止我误以为诺贝尔班的孩子只会埋头读书，Y妻向我展示诺班学生多才多艺，全面发展，甚至对中美贸易战都有独到见解……只是除了体育。
因为聚餐的次日，19届就要一模。我在说一个事实，还是我家这一届的，“一模比较接近高考，二模比较难。”她听了反应迅速：“我们不怕难，再难也不怕！”这都哪跟哪儿啊？我的话里没有怀疑小Y同学的智力呀！大概Y曾在跟她提过我儿子聪明，她意有所指地说了诺贝尔班的格言，大意是：天才都是勤奋换来的。几天后的一模成绩出来了，小Y同学在小168排第20名，合肥市前50。我不知道六中最高分是多少？即便是聚餐的前一次考试，小Y同学考砸了，小168排一百多名，“可在六中还能进前20。”站在小168的高度看六中，六中怎么这样不堪一击？！
整个聚餐，Y妻一直在对我发泄仇恨的情绪，我都不知道仇恨的源泉在哪里？但我知道，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幸灾乐祸的心理，更确切地显示出这个人卑劣、恶毒的内心和道德上的一无是处。
临结束时，Y妻才想起一旁始终微笑着倾听的Z，只说了三句话。“是不是公务员？”得到否定回答后，再问他的收入能过万吗？得到所有加起来勉强能过万时，她戏称“吃不饱也饿不死。”Z的孩子是女孩，成绩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Y妻对Z强调“考得好才能嫁得好。”而Y对我说：“让你儿子在大学好好规划一下，学校毕竟不算太差。”这时他家还没有高考哦。
自打这一次见面后，Y还主动保持着跟我的联系，半年后他家儿子高考，以安徽省理科第195名的成绩进入中科大物理学院，这个成绩放在19届的合肥六中，是第二名。再后来，联系就少了。就是很少的电话联系，有一次Y在跟我通话时，在电话那头，能听见他老婆冲着他喊“不要跟他来往了！”
难得的是，Y并没有听他老婆的话，2020年新冠疫情缓和之后，我们还是有过几次聚餐，不再有女人的参与了。
孩子后续的发展在我意料之中，小Y同学在中科大依然很用功，但学得很痛苦，转为了工程专业，大三结束时成绩不能保研；我儿在中档985里轻松地学习，快乐地玩耍，以顶尖成绩保研中科大只收保研生的地方。
在国际体育比赛中，我们能看到失败的运动员发自内心地向获奖运动员祝贺，这种积极向上的心态令我由衷钦佩，身边实难见到。
某个遥远和陌生的地方发生地震了，震死了很多人；外国某个更遥远和更陌生的地方大饥荒，饿死了很多人，你会欣喜若狂吗？那倒不会，因为你从没去过的远方，没有生活中认识的人，只是一个虚拟的存在。
经常能在网络平台看到有人晒出一些很差的考试成绩单，引诱网友评论，那是你家孩子吗？经过别人同意发到网上了吗？我们小区差不多所有高考失败的孩子，是那种上不了本科的真正失败，遇到邻居问他们高考成绩时，都拒绝回答，本能地跑开了。至于他们的家长，更不会有人自讨没趣找架吵。
网络上也能看到晒出一些很优秀的高考或中考成绩单，声称是身边亲友孩子的，是假托吧？别人家孩子优秀你会自作多情？
我们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敌人，所有感情最终沉淀出的仇恨，都在生活圈内。高考后，你家会不会举办升学宴？那么，邀请什么人来参加呢？绝大多数中国人，除了喜欢看别人的不幸，已无其他乐趣可言，唯一让他高兴的事，就是别人倒霉了。
我们生活中并没有所谓“别人家的孩子”，但现实是，生活圈里“别人家的孩子”却常常被人盯着。孩子升学考试考得好，会遭来羡慕、嫉妒和仇恨，也许只会遭来仇恨，仇恨的种子会发芽哦；升学考试考得差，只会遭来嘲讽、讥笑、挖苦和批判。
2022年0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