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第绪语当代视觉艺术漫谈|宗教|摩尔|犹太人|翻译|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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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于欧洲的，严肃、有趣、激进的思想视觉文化志

导语：

大约从1970年代开始，一种新颖的、很大程度上是后本土化的意第绪语文化开始在世界各地（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兴起。一种相互关联的视觉审美似乎正在出现。

大约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一种新颖的、在很大程度上正如历史学家杰弗里·尚德勒（Jeffrey Shandler，1956）所说的“后本土意第绪语文化”（post-vernacular Yiddish culture）开始在世界各地发展起来（这些地方往往出人意料）。这一现象与现存的世俗意第绪语文化并行存在，作为其延续，该文化起源于维尔纽斯、华沙、莫斯科、纽约和许多战前非传统犹太宗教文化圈内。

这种新的意第绪语文化是由二战后的一代犹太和非犹太艺术家、学者共同创造，他们重新发现并学习了意第绪语1，并将其应有于文化生产 —— 主要是在音乐、戏剧和文学领域，来作为传播媒介和信息集合。它于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的身份政治时代2走向成熟。这种文化上的前卫具有后现代、人文主义、进步性、混合性和多元交织性。新的意第绪语文化欢迎以往那些被认为是禁忌的当代主题和创作形式（例如同性恋），同时又保持了历史上世俗的意第绪语文化对平等观念和社会正义的永恒承诺。这种交叉性3为意第绪语酷儿4开辟了空间，比如安东尼·拉塞尔（Anthony Russell）的非裔美国人意第绪语作品，其结合了非洲裔美国人的精神和东欧犹太人的音乐，还有2013年他在纽约用意第绪语上演的《等待戈多》5等许多其他案例。

新的意第绪文化已经从与东欧犹太人社区及其后裔部落文化的紧密联系演变为一种开放的文化，热情迎接来自不同背景和生活习俗的创作者，并与众多主题形式进行融合。

虽然直接使用语言的艺术（文学、音乐和戏剧）自然会成为新意第绪语文化的主要形式，但“意第绪语当代（视觉）艺术”（Yiddish contemporary art）尚未真正出现。是什么构成了意第绪语当代视觉艺术？我们如何识别它？当代视觉艺术作品中例如视频、声音装置或行为艺术是否应该以某种形式使用意第绪语（文本、字母、语音）？意第绪语必须在何种程度上以何种形式出现在一件艺术作品中才能被视为是意第绪语当代艺术？也许意第绪语当代艺术需要用更开放的术语来定义。

叶夫根尼·菲克斯6建议我们将“意第绪语当代（视觉）艺术”视为任何性质的当代艺术作品 —— 当代绘画、纸上作品、装置、摄影、视频、声音、行为艺术、新媒体、社会实践等等，这些都是艺术家作为新意第绪文化的一个项目而有意识产生出来的。这种艺术既可以直接采用意第绪/东欧犹太文化下的语言、形式、主题，也可以与它们的关系不那么直接。意第绪语当代艺术作品与东欧犹太人社区的语言文化有着一种有意或可知的联系，它需要与邻国和整个世界的语言文化进行对话。

芝加哥艺术家施特娜·戈德布卢姆（Shterna Goldbloom）描绘了将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和LGBTQIA7身份联系起来的困难及复杂性。她的作品关注的是来自传统正教社区的犹太同性恋的经历，他们不得不或仍在就自己的性取向和性别认同在哈雷迪犹太教8的信条和实践间进行诉求。

戈德布卢姆的作品《费格莱斯》（Feygeles）使用了意第绪语中对“同性恋”的蔑称作为标题，字面意思为“小鸟”。根据戈德布卢姆的说法，这个标题既表达了这些犹太人的酷儿性质，也表达了他们不得不“逃离”原有社区，为了接受和实现自己的性别认同而去寻找新社区的想法。戈德布卢姆“旨在让历史上被隐藏的东西变得可见”，因为犹太同性恋一直存在，但传统的犹太社区却拒绝承认这段历史，也拒绝承认今天他们社区中酷儿犹太人的存在。

《费格莱斯》装置中的当代“妥拉卷轴”9是由手工制作的，其中包括了一些酷儿、同性恋、前正统派和正统犹太教的照片和访谈，“他们一直在努力寻找将自身历史和家庭传统，与自我性取向和性别结合起来的方法。”每一幅画卷的展开程度都不一样，这反映出人物身份的不同开放程度。那些没有公开LGBTQIA身份的受访者的照片被屏蔽或隐藏在封闭的妥拉卷轴中。有些肖像被部分展示，而有些则被完整且自豪地展示出来。

当代柏林艺术家埃拉·波尼佐夫斯基-贝格尔森（Ella Ponizovsky-Bergelson）和阿恩特·贝克（Arndt Beck）2019年夏天在柏林ZeitZone画廊举办的双人展览《Di farbloyte feder | Berliner zeydes》就是这种当代意第绪艺术实践的一个典型案例。

埃拉·波尼佐夫斯基-贝格尔森出生于莫斯科，在以色列长大，她以混合书法创作，并对“当改变语言或字母表时，单词和句子会发生什么”很感兴趣，就像她的作品《在难民Y世代中，》（Among Refugees Generation Y，）一样，这是一幅挂在柏林新克尔恩区10墙上的书法作品，这座种族混杂的社区充斥着意第绪语、阿拉伯语和德语。

波尼佐夫斯基-贝格尔森的作品《Di farbloyte feder | Berliner zeydes》是根据1935年从波兰移民到美国的卡迪亚·莫洛多斯基11的意第绪语诗歌《我的纸桥》（A papirene brik/My Paper Bridge）改编而成。波尼佐夫斯基-贝格尔森将莫洛多斯基的文本用充满活力的原色和古希伯来文12呈现在墙壁上，考虑到大屠杀后犹太人主题艺术的标准单一颜色，这是一种激进的姿态，它旨在解放欧洲德系犹太人被毁灭的文明。

根据波尼佐夫斯基-贝格尔森在《意第绪语研究杂志》13中的采访：“如果我们要让意第绪语回到现在和未来的生活中，最好的方式是用彩色来打破耻辱，摆脱这种非常悲伤和悲剧感的黑白画面。”使用古希伯来文字绘画/书写莫洛多斯基（她没有宗教信仰）的诗歌文本，来唤起犹太教的黎明曙光，这是对20世纪东欧犹太人遭受到的创伤使一度生机勃勃的意第绪世俗文明突然变得陈旧而枯竭的一种积极陈述。

1973年出生于柏林的阿恩特·贝克，他的作品《Di farbloyte feder | Berliner zeydes》将20世纪初欧洲犹太人的生活纪实照片与意第绪语文字结合在一起，两者都以鲜明的色彩呈现。就像波尼佐夫斯基-贝格尔森的作品一样，贝克作品中使用的色彩与灰度图像恰当地传达了一种先入为主的失落感，灰色图像是20世纪早期纪录影像中描绘了大屠杀前犹太人生活的典型隐喻，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结合引发的是激烈的冲突或颠覆感。

贝克的作品提出了另一种类型的记忆：一种旺盛和狂欢式的纪念，可以确保以新的和现有的，但意想不到的形式延续意第绪文化。贝克作品中的意第绪语文本来自于诗人莫伊舍·库尔巴克14和亚伯拉罕·苏茨克弗15的诗歌，这些诗歌与柏林和该市的意第绪文学史密切相关。其中的一些诗歌之前从未被翻译成意第绪语，直到贝克将它们投入到艺术创作当中。这包括苏茨克弗的《勃兰登堡门》（Brandenburger Tor/The Brandenburg Gate），以及他记录1945-46年纽伦堡审判16的旅行日记。贝克的当代艺术实践实际上是他多元的意第绪文化工作中的一部分，他是一位纯粹的意第绪文化学科的组织者、译者和创作者。

加拿大艺术家艾维亚·摩尔（Avia Moore）则是一名犹太教信徒，也是一名电影制片人、学者和舞蹈家。摩尔的表演实践是基于意第绪的舞蹈和动作，同时又经常合作研究电影拍摄和纪录片项目。她正在进行的项目《字母天使》（Letter Angel）体现了其以研究为基础的行为艺术和根植于意第绪语文本的特点，该项目始于2006年，以萨拉·霍洛维茨（Sarah Horowitz）的一幅画作和一个女孩在意第绪语字母表（aleph-beys）中穿行的形象为基础，象征着进入意第绪语文化旅程的开始。这个项目主要由表演性的探索构成，有时被记录在照片和视频之中。《字母天使》也通过图像、道具制作、文本和音乐的痕迹进行追溯，包括摩尔的独立作品（从行为艺术实验到摄影，再到手工艺品）和合作类作品（音乐、写作），以及艺术书籍工作。摩尔认为，《字母天使》本质上是关于我们如何“在身体和皮肤上体现自我身份的”。

该项目最初根据艺术家萨拉·霍洛维茨的一幅木刻作品改编的表演行为探索。

背部的翅膀是由佩雷茨·赫什拜因（Peretz Hirshbein，1880-1948，白俄罗斯意第绪语剧作家）一首意第绪语歌曲的歌词写满组成的：“A malekh veynt”，意为“天使哭泣”。

意第绪语当代艺术与今天意第绪语文化生活的表现形式相联结。他们有着不同程度的宗教性、同化性、与“故乡”的联系以及一些政治承诺。

意第绪语当代艺术不是复兴或复苏过去的文化，而是在新的条件下以早期不可预见的形式继续和重新想象意第绪语文化。

与此同时，意第绪语当代艺术也反对通过急速的现代化来强迫意第绪语文化进入当代。意第绪语是一种活着的文化，不需要被“升级”到当代霸权语境下的西方中心主义标准。没有必要把霸权文化的形式和主题翻译成意第绪语，或者寻找意第绪语中的对应词汇。

意第绪语当代艺术必须在其内在逻辑下发展。我们不需要“意第绪抽象表现主义”（Yiddish abstract expressionism）或“意第绪关系美学”（Yiddish relational esthetics）。我们需要的只是意第绪当代艺术自然生长起来的模样。

意第绪语当代艺术的形式既已存在，但还有待发展。在拒绝文化帝国主义支配的同时，意第绪当代艺术对本土和全球的一切进步思想都是持开放态度的。

它力求在特殊主义和普遍主义之间取得平衡。它既是移民性、散居性和全球性的；也是具有表征性、现代性、纪念性、短暂性、参与性和表述性的。

意第绪语当代艺术是如此的色彩细腻，形式精致，线条灵动。

背景简介&注释

1.意第绪语：Yiddish Language，又译“依地语”，属日耳曼语族。全球大约有三百万使用者，大部分为犹太人，而其中主要是阿什肯纳兹犹太人。意第绪这个称呼本身可代指“犹太人”，或者说是用作表示“德裔犹太人”的称呼。
2.身份认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简称身份政治，是指在社会上，人群因性别、人种、民族、宗教、性取向等集体的共同利益而展开的政治活动。身份认同政治这一概念出现在20世纪后期、特别是美国黑人民权运动时期，这在后来受到政治操纵。批判者认为，身份认同政治导致了社会分裂，因为选民会根据自身的身份认同投票，而且身份认同政治的内部也存在对其他群体的歧视。
3.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或称为多元交织性，是一个理论框架，用于理解由多个个人身份的组合所引起的特殊歧视和压迫。这些方面的例子有性别、种姓、性、种族、阶级、宗教、残疾、外貌，以及身高。交叉性可用于识别人们由于上述多种因素的组合而经历的优缺点。这些相互交织和重叠的社会身份可能既赋权又压迫。
4.酷儿：Queer，原意是“怪诞、奇怪、（性）变态的”，本为英语中用来攻击和羞辱性少数者的用语。1980年代后期，在美国学术界号召下，酷儿一词被赋予了新的政治意义，随即被性少数群体和学界用来表达对主流性别体制的抗拒和不满。“酷儿”是所有不符合主流性与性别规范的性少数群体所使用的身份、政治和学术用语。它既是身份标签（性别酷儿），也是一种政治策略（酷儿身份），同时也是一种文化分析概念（酷儿理论）。
5.《等待戈多》：《Waiting for Godot》，是爱尔兰现代主义剧作家塞缪尔·贝克特创作的两幕悲喜剧，讲述了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二人徒劳地等待戈多的到来。戈多的不在场，以及戏剧的其他方面，都导致了许多猜想和解释。原法语版在1948-49年完成，并于1952年发表。贝克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上演该剧，徒劳无果。最后终于在1953年1月5日在巴黎巴比仑剧院首演，并大获成功。该剧大胆运用了与内容相适应的荒诞不稽的舞台形式，打破了传统戏剧模式，体现了强烈的艺术创新精神。它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没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等传统的戏剧模式，而是运用了循环式结构形式。
6.叶夫根尼·菲克斯：Yevgeniy Fiks，1972，俄罗斯跨学科的后苏联观念艺术家和策展人。其创作媒介包含了绘画、表演和书籍艺术。他于1972年出生于苏联莫斯科，自1994年以来一直在纽约市生活和工作。菲克斯将“后苏联艺术家”定义为有责任提高对苏联历史的正确理解和批判性反思的人，使后苏联社会得以向前发展。
7.LGBTQIA：是女同性恋者（Lesbians）、男同性恋者（Gays）、双性向者（Bisexuals）、跨性别者（Transgender）、“酷儿”（Queer）/疑性恋/性别存疑（Questioning）、间性人（Intersexuals）、无性恋者（Asexuals）/无性别（Agender）等性少数族群的合称。
8.哈雷迪犹太教：Haredi Judaism，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在以色列大约有60万人，他们的特征是穿黑衣戴黑色卷檐帽，两鬓编着辫子，终日研读旧约圣经，靠国家补贴为生。他们一直拒绝服兵役和从事世俗工作，坚持认为自己一直通过祈祷和学习来为社会服务，是最虔诚的犹太教徒，拒绝现代世俗文化。
9.妥拉：Torah，为犹太教的核心。它的意义广泛，可以指《塔纳赫》24部经中的前五部，也就是一般常称的《摩西五经》，也可以被用来指由创世纪开始，一直到《塔纳赫》结尾的所有内容，也可以将拉比注释书包括在内。妥拉的字面意思为指引，它指导犹太教徒的生活方式，因此，所有的犹太教律法与教导，统统都可以被涵盖到妥拉当中。犹太人传统上将妥拉视为神的话语，将之视为最神圣的文件。大多数圣经学者认为，书面摩西五经是犹太人在巴比伦流亡时期（前6世纪）基于早期的书面文献和口头摩西五经完成，并在流亡后时期（约前5世纪）进行最终修订的。
10.新克尔恩：Bezirk Neukölln，以其国际风情而闻名，是柏林的土耳其人和阿拉伯移民居住较为集中的区，也被称为是“小伊斯坦布尔”。
11.卡迪亚·莫洛多斯基：Kadya Molodowsky，1894-1975，白俄罗斯-美国意第绪语诗人和作家。
12.圣经希伯来语：Biblical Hebrew，也被称作古希伯来语或古典希伯来语，是原版希伯来圣经里所使用的语言，其最早形式可追溯至公元前10世纪左右。它同时也是现代希伯来语的前身。
13.《意第绪语研究杂志》：《Geveb：A Journal of Yiddish Studies》，是一个开放式的数字论坛，用于发布经过同行评审的学术文章、意第绪语文本的翻译和注释、数字化档案文件的展示、教学材料的交流以及有关意第绪语的文化博客。该杂志的出版来自犹太学、日耳曼语、历史、社会学、戏剧史、艺术史和文学等领域的学者的多学科研究。
14.莫伊舍·库尔巴克：Moyshe Kulbak，1896-1937，一位用意第绪语写作的白俄罗斯犹太作家。
15.亚伯拉罕·苏茨凯弗：Avrom Sutskever，1913-2010，白俄罗斯著名意第绪语诗人。纽约时报评价其为“大屠杀中最伟大的诗人”。
16.纽伦堡审判：Nuremberg Trials，德语 Nürnberger Prozesse，又称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是1945年11月21日至1946年10月1日期间，盟军根据国际法和二战后的战争法举行的一系列军事法庭。这些审判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对纳粹德国政治、军事、司法和经济领导人员的起诉。他们策划、执行或以其他方式参与了大屠杀和其他战争罪行。由于审判主要在德国纽伦堡市举行，故被称为纽伦堡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