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流传一个说法，指波兰停止给乌克兰难民发放每日40兹罗提的补助。澎湃新闻核实后，称这一说法具有误导性，该政策只针对入境波兰超过120天、且非残疾人、孕妇和儿童等特殊群体的乌克兰难民，特殊群体与停留未及120天的乌难民仍”继续享受补助。

这个政策无可厚非，“养懒人”才是对难民与社会的不负责任。而且在难民食宿普遍由波兰居民或当地民间组织提供的情况下，目前已经有相当比例的乌克兰难民在波兰就业市场中找到工作，波兰政府也正在颁布更为广泛的鼓励乌克兰难民就业的援助计划。对这一政策断章取义，批评波兰伪善，在逻辑和道义上都讲不通，毕竟波兰对难民的接纳、真金白银的付出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说到真金白银，40兹罗提都能买些什么呢？

按照7月14日的汇率，40兹罗提相当于55.8元人民币，如果是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的难民家庭，那么每天会得到160多元人民币。

这笔钱看似不多，但按照波兰的物价，即使没有当地人或民间组织的食宿帮助，也可以应付日常生活。

以往在欧洲旅行时，波兰是我眼中性价比最高的国家，风景美，遍布各种童话小城镇，历史遗迹多，而且花费明显低于西欧和北欧国家，尤其是餐厅吃饭，波兰餐厅的价格普遍只有德法等国的一半甚至1/3，更不要说瑞典丹麦等向以物价高著称的国家。至于在超市中购买一路补给，波兰也是更佳选择。

我甚至还曾在波兰超市里带了两罐奶粉回国，因为实在太划算。

相比旅行者，当地居住者的感受会更直观。根据中国驻波兰大使馆的官方数据采集，波兰的物价几乎只有意大利的一半。

●牛肉价格是25.9兹罗提/公斤，折合人民币36元，也就是每斤18元，

●猪肉是14.99兹罗提/公斤，折合人民币21元，也就是每斤10.5元，

●鸡肉是15.99兹罗提/公斤，折合人民币22.4元，也就是每斤11.2元

蔬菜相对贵一些：

●土豆3.99兹罗提/公斤，折合人民币5.6元，也就是每斤2.8元，

●西红柿6.99兹罗提/公斤，折合人民币9.8元，也就是每斤4.9元。

最便宜的是牛奶和面包，1L装牛奶基本都在4元人民币左右，500克吐司的价格不到3兹罗提，也就是人民币4元多。

按照这个标准，如果自己买菜做饭，一个人一周的花费其实也就是一两百元。

当然，这是前两年的数据，如今因为疫情缘故，波兰物价有所上涨。尤其是今年，受困于全球原材料价格不断上涨和兹罗提贬值，波兰物价增长较大。今年4月有报道称波兰通胀高企，创下21世纪以来之最。

数据显示牛肉价格比2021年上涨23%，鸡肉价格上涨32%，面包上涨17.7%，鱼类上涨11%，蔬菜上涨9.9%，水果上涨7.4%。不过即使如此，一个难民每日40兹罗提的补助，仍然大致相当于4斤猪肉或鸡肉的价格，若是购买500克吐司、1L牛奶、1公斤土豆和1公斤猪肉，还可能略有盈余。换言之，仅仅需要一个难民的补助，就足以应付一个成年人与两个孩子的日常温饱。

物价不高，那么房价呢？波兰房价在欧盟中一直处于低水平，按照2018年左右的数据，即使是首都华沙，非中心区房子每平方米售价也不过1万元人民币出头，全城均价在1.4万元人民币左右，省会级城市普遍在每平方米7000-10000元人民币的水准，小城镇更低。

2016年波兰政府出台一系列房屋补贴政策时，还宣布了一个标准，即家庭月收入能达到 3000-4000兹罗提（大致相当于4200-5500元人民币），就可以买得起属于自己的公寓。这几年欧盟各国房价普遍呈现上扬状态，波兰房价也明显上涨，但华沙每平方米均价仍然稳定在1.6万元左右，省会级城市也依然不到1万元，仍处于欧盟低位。

千万别以为波兰是因为穷，房价才这么低。相比传统西欧国家的“清静”，波兰城市反倒更符合中国人对城市的定义，那就是热闹。尤其是首都华沙，二战后复建的老城优雅雍容，新城则大气时尚，街头之繁华，夜生活之丰富，会让那些不习惯西欧式简单生活的同胞大呼找到知音。

波兰的人均收入在欧盟中并不高，但始终保持稳步增长。2017年平均月薪是4271.51兹罗提，相当于6000元人民币，当然，实际到手没这么多，大概是4000多元人民币。2018年1月1日起，波兰最低月工资标准调整为2100兹罗提，相当于3000元人民币，最低时薪为13.7兹罗提，接近人民币20元。2019年，波兰平均月薪达到5003.78兹罗提，最低工资也再度上调为2250兹罗提。2021年10月，波兰平均月薪为5917兹罗提。

大城市的收入当然更高一些，在首都华沙，一个超市收银员的月收入大概是3500兹罗提，即人民币4900元。白领收入高得多，会计师的月收入在15000兹罗提左右，约21000元人民币，实际到手约15000元。

所以，一个波兰的普通白领家庭，如果夫妻双方有30000兹罗提的月收入，配合免费医疗和免费教育，应对房价和物价都没有什么压力。至于收银员之类的社会基础工种，也足以应付生活，很多家庭一个月的衣食住行开销也就是1500兹罗提左右。早在2009年，波兰每千人的汽车保有量就超过了500辆，2018年达到600多辆。

如果通过计算收入和物价比来衡量购买力，波兰的优势足够明显。有人曾经举例，如果华沙人想要买一个巨无霸汉堡，只需工作30分钟，而其他东欧国家则需要多10-20分钟。

很多人对波兰的认知，仍然停留在“东欧穷国”这个定位，但在欧洲经济学界的主流观点看来，波兰是过去三十多年中欧洲发展最快、经济最活跃的国家。

要知道，波兰1991年的人均收入不及德国的1/10，甚至比非洲的加蓬、美洲的苏里南还要低。但三十年后，波兰人均GDP达到17265美元。波兰也成长为欧盟第七大经济体，1995年至2019年的GDP年均增长率为4.20％，GDP总量仅次于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和瑞典，超过比利时、奥地利和丹麦等传统工业强国，也是欧盟第六大制造业国家，制造业占GDP的比重为26.3%。虽然人均GDP还落后于传统西欧国家，但常年的高增长率无愧“奇迹”二字。早在2006年，波兰就被《商业周刊》誉为全球第一的最佳投资国家。

正如学者秦晖与金雁所说：

“如果说捷克私有化初期模式的特点是‘全民持股’，匈牙利是外资持股，俄罗斯及若干独联体国家是官僚－寡头主导的内部人持股的话，那么波兰的特色就是‘工人民主’色彩浓厚的内部人持股，或者说是典型的雇员股份制。”

他们继而写道：

“1993年，波兰、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四国在维谢格拉德签订自由贸易协定，从而形成了‘维谢格拉德集团’。这四国地理位置相近，与东正教斯拉夫的东欧诸国及文化传统复杂的东南欧巴尔干诸国存在文化和历史差异。现实中，这几个国家又是转轨诸国中民主宪政最为健全、经济发展也最为迅速的一批。”

而在实际发展进程中，尽管波兰的人均GDP并非四国中最高的，但却被誉为“欧洲经济奇迹”，这是为什么呢？

这要从当年说起，话说冷战时期，苏联对东欧各国的控制相当严密，市场经济一冒头，立刻就开始打压。无论是匈牙利的1956年事件，还是捷克的布拉格之春，本质都跟市场经济需求有着莫大关系。

波兰则是一个稍微能喘口气的例外，因为它的市场经济理论基础太好了，也因为波兰人太不听话了。

按照秦晖的说法，波兰是东欧最早开始实践“市场社会主义”的两国（另一国是南斯拉夫）之一。早在二战前，波兰左派思想界就在世界上首先提出了“市场社会主义”的构想。正是凭借这一理论，奥斯卡•兰格、卡列茨基等波兰经济学家在当时百家争鸣的美国思想界占据了一席之地。二战后，兰格等人回国，又带出了一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学家，主张“有限计划”等经济政策。

苏联当然不爱看到这些“离经叛道”的玩意儿，但哥穆尔卡执政期间，波兰还是搞起了具有本国特色的经济道路，对市场经济的宽容度，也是当时东欧国家中仅次于南斯拉夫的。

如果说工业的区别还不明显，那么波兰作为农业大国，在农业领域与东欧兄弟们的差别就太大了。1956年，波兰中止了农业集体化，与南斯拉夫一道成为仅有的两个保留家庭农场制度的东欧国家。

这事儿的好处是什么？老一辈中国人最清楚——不吃大锅饭，就有积极性，农业收成就有保障，大家就不会饿肚子。当年小岗村搞联产承包责任制，本质也是让农民拥有空间。有着这个“不会饿肚子”的基础，日后的波兰搞起市场经济来，就有着先天便利。

作为一个天主教国家，90%以上的波兰人都信仰天主教，宗教也成为他们的“力量源泉”。苏联当然不希望天主教凌驾于自己之上，但波兰人的思维很简单：你不给我做礼拜，那我们就偷偷去做，所以当年一到星期天，波兰人都不见了，秘密集结做礼拜。

在这件事上不听话，在其他事情上就也能不听话，所以苏联也没办法，给了波兰一点喘息空间。

在工业领域，波兰一直在尝试外向型经济试验。上世纪70年代，盖莱克治下的波兰政府采用了大举借债，大力发展进出口，追求高速度、高积累、高福利的路线。这时的波兰，不但跟自己的社会主义兄弟做生意，还跟西方世界做生意。

这个路子是不是很像南斯拉夫？但相比南斯拉夫的经济，波兰的效果差得多。

虽然南斯拉夫的经济也不平衡，靠近西方世界的斯洛文尼亚与克罗地亚几乎不输意大利，可波黑和马其顿就跟阿尔巴尼亚没两样，但整体来说，它的经济活力和民众生活还是当时东欧国家里最好的。波兰为啥达不到这个水平？说到底还是离苏联太近。

因为地缘政治的影响，苏联干预起来更方便，波兰要干点什么事，比南斯拉夫难得多，而且波兰也没有一个铁托那样的长袖善舞式领导。波兰人能争取到一些喘息空间，但要想完全打破计划经济和市场的内在冲突，在当时完全不可能。

但这就造成了一个有趣的结构：经济受到各种限制而没发展好，但计划经济相对松弛，有着有限的市场经济经验，而且理论基础和民间力量都摆在那里。这叫什么？这叫潜力。

这个潜力的释放，要等待一个契机。冷战的结束，当然就是最好的契机。

但是，冷战结束后的波兰，一度看起来乱七八糟。按照秦晖的说法，它是在摸索“自由化”的双向冲击。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秦晖这样解释：

“向市场经济转轨的过程是一个两种意义上的‘自由化’过程，即一方面摆脱了旧体制的束缚，而取得自由，另一方面也失去了旧体制提供的保护，而‘遭受’自由。前者是机会，后者是代价。对于束缚功能强大，而保护功能弱小的体制而言，摆脱它的过程是一个纯粹获益，而很少支付代价的过程（我国的农村改革即为典型）。而在束缚功能与保护功能同样强大的体制中，摆脱束缚得到的发展机会和失去保护而付出的代价———风险和不确定性，都同样明显，如多数东欧国家的工业体制改革。”

前东德就是个例子，柏林墙倒塌，东西德统一，大多数东德人都很开心，因为可以买到质量更好也更便宜的商品，可以融入市场经济中，靠自己本事吃饭。但也有一些人不开心，因为以前在东德社会里，自己是体制内的“国家工”，哪怕上班看报纸也能旱涝保收，大不了大家一起穷，现在倒好了，竟然有人可以凭自己本事吃饭了，我们吃大锅饭的能忍吗？

经济转型必然需要社会成本，对于波兰人来说，新生民营资本、技术工人和知识分子是制度转型的受益者，而退休工人、学徒和原公共部门的基层公务员，利益则受到损害。这就造成了一种两极分化，一些原先支持体制变革的人因为未能获益而对新政府失去信心。

当然，这段看起来乱糟糟的时期，如今也被视为一段珍贵经历。因为冷战结束时，波兰剧变的主力是工会，在经济转型过程中，这个群体暴露出了自身的弱点，经常闹出“工会吓跑投资者”的笑话。而在工会与市场的博弈中，每一个参与者都在改变观念，逐渐进步，摸索更好的出路。

东欧各国大多都采用过“休克疗法”，但效果不一，波兰的效果应该是最好的。

当时，波兰财政部长巴尔采罗维奇推动了“巴尔采罗维奇纲领”，这个“休克疗法”的纲领文件大致有几项：国企私有化、建立完善国家财务制度、改变国有银行体制、开辟专用资金市场、促进贸易自由化。

如果以后来人的眼光看待“巴尔采罗维奇纲领”，它当然是有效的。但在当时，阵痛等级之高，一般人很难承受，因为它意味着运行了数十年的整个经济体系被推倒重建。

1990年到1991年，波兰国内生产总值下降20%。波兰人也未一成不变，在坚持休克疗法几大要素的同时，也推行了一系列稳定政策，使得波兰经济在1992年就实现了2.6%的增长，成为东欧最早实现经济恢复增长的少数国家之一。1994年，波兰成为首个国民生产总值超过转型前的前东欧国家，开启了二十多年的高速发展之路。

很多人总喜欢以“政府不稳定”来嘲笑波兰，但却忽视了一点：1990年后，波兰虽然频频更换政府，甚至一度十年间更换八任政府，但历届政府都未动摇新兴的市场机制，反而使之一步步完善。历任波兰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都是严格选拔出的精英，不管代表什么政党，都深谙现代经济学原理，坚定拥抱市场。

推动波兰剧变的团结工会政府在1993年的黯然下台，并不是改革的失败，反而成为了改革的开始。而且，与许多前东欧国家不同，波兰从未形成寡头政经体制，新兴波兰富翁都起家于市场经济。

2004年加入欧盟，是波兰的重要发展契机。从2004年初到2013年底，波兰共获得欧盟各种援助基金超过700亿欧元，也让波兰在冷战时期非常孱弱的基础建设实现了跨越式发展。波兰也是前东欧国家中外资发展最为迅速的国家，加入欧盟后，与欧盟的双边贸易额在十年间实现了超过700%的巨幅增长。即使是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波兰也无惧风险，一度是欧盟区唯一实现正增长的国家。

当然，在“波兰奇迹”的故事里，少不了的是教育。他们对乌克兰难民的接纳，并不是无缘无故的。

图源 |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本文首发于百家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