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芳接到体检中心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同事高声谈笑朋友圈看到的一个养生文章。

文章中说,人分为ABC三种人,其中最容易得癌症的,就是这C类人。C类人多数是常年心情郁闷得不到纾解的。

张芳笑着自我调侃说,照这么说的话,我岂不是癌症高发人群?

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整个过程就跟恐怖电影似的。

体检中心的人告诉她,她甲状腺有些问题,让她尽快去做复查,并深度检查一下肿瘤标志物。

张芳接完电话,整个人身子一抖,差点没昏过去。

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一语成谶。她还真有可能得了癌症了。

癌症。

张芳一整天脑子里都是这两个字。在她的概念里,这两个字,等同“死神”。不光最后人财两空不说,还特别痛苦。

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年纪轻轻,怎么就和这两个字扯上了关系。

这一天,她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一想起自己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父母该怎么办,她就受不了。她是独生女,万一失独,不是要了父母的命了?

张芳思来想去,觉得她一个健康的年轻人突然得了癌,肯定就是因为家里的一堆破事儿。

自从乡下的公婆来了之后,就没有一件顺心事。但为了家庭表面和谐,就算他们再无理取闹,她都一桩桩忍了下去。

现在好了,她把自己忍出癌症来了。

张芳突然心底升起一股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恶人过得舒心太平,她这个委曲求全的好人反而遭到了报应?

2

张芳回到家后,把包一甩,就进了房,反锁上门,开始百度甲状腺癌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在客厅等饭吃的公婆,见平时一下班就钻进厨房忙活的媳妇儿今天突然什么都不管了,立刻就不满了,坐在客厅骂骂咧咧。

张芳也不理会。

最后婆婆开始啪啪地拍门,质问她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做饭。

张芳火气立刻就上来了。

但一想到自己的病,她又努力控制住情绪,索性收拾一下,拎着包直接走人。

老两口眼睁睁看着平时柔顺的张芳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阴沉着脸甩门而去,一时有些呆愣。

缓过神来之后,他们立刻打电话给冯涛,控诉张芳非但不给他们饭吃,还这么晚了拎着包出门鬼混。

张芳刚在旅馆办了入住,手机就响了。

一看到冯涛来电,清楚他为什么而来,直接关了机。

她受够了冯涛的不信任。

本来夫妻两地分居,让她和公婆一同生活,已经够委屈的了,结果这公婆还不省心,到处挑刺,整天无事生非,没事儿就打电话给冯涛挑拨,告状,颠倒黑白,说她的各种不好。

冯涛刚开始还知道安慰安慰自己,到了后面,还真被洗脑了,觉得自己父母真的被苛待了,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委屈。

于是,他对张芳的态度,也从安抚,变成了训斥。

张芳已经受够了。事到如今,她不想再忍耐了。

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已经想通了。一想到生死离别,她唯一的牵挂,就是自己的父母,而不是冯涛。

说到底,他们的夫妻情分,早已经被鸡毛蒜皮给磨没了。

面对生死,张芳前所未有的清醒。

3

张芳在旅馆一住就是三天。

到了周末,三天没再骚扰她的冯涛联系上她,说他回来了,让她回家。

张芳冷笑一声。她都能猜到回家之后面对的将会是什么。

所以她直接拒绝,说她已经买好票要回自己家。太久没见自己父母,想他们了。

冯涛怒不可遏,趁着张芳还没下班,直接杀到了单位。

张芳平静地看着冯涛说,我们离婚吧。

冯涛哼笑:我就知道你耐不住寂寞了。我都已经查了,这几天你都在外开房。我今天来找你,也是想和你谈离婚的。

张芳也不做辩解,只是道:既然大家都是来谈离婚的,那就爽快点谈吧。

冯涛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你既然婚内出轨,那就自觉点,净身出户吧。

张芳一听乐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出轨了?再说,房子首付是我父母出的,凭什么要我净身出户?

冯涛振振有词:我爸妈都亲眼看见了好多回了,还能有假?

张芳眨眨眼,算是回过味儿来了。

好多回?确定不是瞎编的?

敢情这老两口越来越戏精了,都会炮制桥段让他们夫妻彻底离心了。

而且看样子,公婆添油加醋的功力不俗,冯涛现在是深信不疑了。

张芳不想多说,只是道:我没出轨,只是受够了你们家了。天天小心谨慎地伺候着,还被挑剔,真当自己是老佛爷啦?结婚时,我看你父母没钱,就没让他们出一分钱聘礼,婚房也我爸妈出的首付,还添上了你的名字,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冯涛瞪着眼睛反驳:我也还房贷了,哪点不对?

张芳嗤笑:这点先不说。咱只说你爸妈有手有脚,身体也好,凭什么让我像个小丫鬟似的伺候他们?就凭我嫁给了你?醒醒吧,都8012了,大清早亡了。

冯涛冷哼:我就知道你心不甘情不愿,要不然老人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娶妻不贤,是我眼瞎。

张芳见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了,没耐心再对牛弹琴,直接说,反正我没出轨,也没犯错。如果你有证据,欢迎拿出来。财产分割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满意欢迎你去告我。

说完,张芳转头就走。

冯涛从没见过张芳这么凌厉硬气,有些发懵。

4

一听说冯涛如果离了婚,不仅要搬出这套房子,还得分割婚内共同财产,冯涛父母立刻就坐不住了,嚷着没这个道理,口口声声说按照乡下的风俗,但凡媳妇儿带来的,连人带东西都是该归婆家的。不孝顺的媳妇是要被无理由扫地出门的。

冯涛被他们嚷得头疼,法律知识也普及不下去,只好去见张芳,希望能挽回。

那天他确实也是被气昏头了。

一来张芳离家出走,去旅馆开房了好几天,二来父母添油加醋,非说张芳外面有人了。

两者一联系起来,是个男人都坐不住。

可当他冷静过后,他又觉得不太对劲。

他先跟了张芳一阵子之后,发现她就是两点一线,并没有什么暧昧。

想起和张芳在一起的这些年,也觉得她不应该是这种人。

那天她说话坦荡,根本没有任何心虚。

再回头问父母,问他们是不是亲眼看见张芳有人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真闹到法庭上去,这说的话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不然就是诽谤罪。结果这次俩人开始含糊其辞,怎么说不明白了。

冯涛终于恍然大悟。张芳不是变心了,而是真的受不了他父母了。

冯涛从初中就开始住校,这些年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都没张芳这半年多。

婚后,刚把父母接过来享福,他就一直在外地,从没亲眼看到过家里面的相处情况。偶尔周末回来,大家表现得母慈子孝,也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看父母的身体和营养,也知道张芳平时对他们不薄。

又问了同栋楼的邻居,大家都说张芳每天忙里忙外的,就没见过这么好的儿媳妇儿。

冯涛开始后悔了。

再加上和父母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也发觉出父母确实有些过分。一边对张芳各种数落,一边又怀念有人做饭,有人打扫,有人嘘寒问暖给零花钱的日子。

联系到父母的封建三观,冯涛总算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了。

他要挽回张芳。

5

冯涛这次找到张芳,整个人都低声下气,一直道歉。

张芳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冯涛说,咱能不离婚吗?我父母确实是过分了。

张芳鼻子一酸,沉冤得雪,差点掉下泪来。

但她还是坚持道:不行。我伺候不了你父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冯涛说,我让他们回去。以后咱们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张芳愣了愣。

冯涛又说,老婆,过去是我误会你了。现在我已经申请调回来了,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我是爱你的,老婆。

“爱”这个字,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有极大的魔力。

如果搁在以前,张芳听到他的甜言蜜语,能瞬间化成一滩水,变成绕指柔。

但如今,她在听到这个字后,却格外冷静。

复查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生死面前,谈轻飘飘的“爱”,真是无比矫情。

她冷冷地看着冯涛:你确定不是因为房子和财产才说出这些话的吗?

冯涛举手发誓,目光真诚:当然不是。一句谎话,天打雷劈。

张芳说,好,那我给你个表现的机会。我得癌症了,你先陪我治一年病再说。

冯涛震惊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张芳心凉了半截。

不等冯涛再开口,她已经转身离开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毕竟是爱过的人。那些凉薄绝情的话,光想想就痛到无法呼吸,她没勇气再亲耳听一遍。

6

再接到冯涛电话,是第二天一早。

张芳知道他是来和她谈离婚条件的,就约了个地方见面。

谁知冯涛一坐下,就把自己所有财产列了个清单对张芳说,这都是我的小金库,我全拿出来,咱好好治病。

张芳一下子愣住了,问冯涛,你什么意思?

冯涛看起来异常清醒。他说,我是你老公,砸锅卖铁我也要把你治好。你和我爸妈处不来没关系,我马上让他们回去。你想和我离婚也行,只要你能心情好点。房子财产都给你,我给你当保姆照顾你。到时候就算要借外债也和你没关系,反正离婚了,我一个人还。

张芳觉得冯涛脑筋不正常了。

她怔了半晌才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冯涛说,我当然知道。

张芳说,我可是生了癌症啊。

冯涛还是说,我知道。

张芳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但她还是用最大的恶意来刺激冯涛:你不会是想等我死了,好名正言顺地继承我的遗产吧?

冯涛笑笑说,那就先离婚。什么都归你,我也归你。

张芳这才意识到冯涛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自己,婚礼上疾病贫穷永不相弃的誓言,并不是一句空话。

一瞬间,张芳所有的防线全部崩塌。

她从未想过,这么偶像剧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想得美!”张芳吸吸鼻子,想要笑着调侃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连你都归我了,那算哪门子离婚!你傻啊!”

冯涛趁机捉住她的手,深情地看着她:“你才傻。都生病了,还想离婚,这不是便宜我了吗?”

张芳已经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焦虑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肩膀,一泻而出。

7

冯涛说到做到,当天就给父母买好了车票。

两口子哭天抢地,说冯涛娶了媳妇忘了娘,这是要遭雷劈的节奏。

冯涛也不理会,只道自己该孝敬的一定会孝敬到位,只是大家以后要有点界限感,不要再自作主张干涉我的小家了。

老两口恨恨地开始骂,说一定是张芳给他洗脑了,他这个儿子实在太不中用了。

冯涛闷不做声,不再发话。

送老两口到车站,冯涛又赶到医院去找张芳。

今天是张芳结果出来的日子。

老远,他就看见张芳一个人在抹眼泪。

他心下一沉,忙跑过去拉住她的手说:别哭,我查了,这不是绝症,咱们一定能治好的。

张芳突然又笑了。

她一把抱住冯涛,又哭又笑,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她并不是癌症,只是有些甲状腺结节。

当初是体检中心危言耸听,想多赚点检查费。还好她选择了正规医院复查。

不过医生也反复叮嘱,以后一定要注意保养身体,保证身心愉悦。只有身心舒畅了,身体才能慢慢回到真正的健康。

不管怎样,到底是虚惊一场。

张芳感谢这场虚惊。

如果不是这个乌龙,她就不会活通透,也不会看清冯涛的真心。

不管他以后实际表现如何,至少在关键时候,他没有落荒而逃。

这就够了,张芳想。

这世上能在这个时候选择留下的男人本就不多。

既然如此,她愿意再给冯涛一个机会。

只是,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以后,她一定要多动脑子,用智慧和勇气去好好地经营她的小家。

就像今天的艳阳一样,她相信,一切都会拨云见日,否极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