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弘治十四年, 湖州府平湖县发生了一起寡妇殉夫事件,殉夫的寡妇唤做金寡妇,她在丈夫周年忌日当天,扔下年幼的女儿,于丈夫的牌位前上吊自尽。

金寡妇自尽后,其小叔子称嫂子可能是在祭奠哥哥时,因为触感生情,所以才一时想不开自尽了,嫂子应是殉夫的贞洁烈妇。

随后,小叔子带着所有族人来到县衙,以嫂子性贞洁烈为由,请求平湖知县帮嫂子向朝廷申请旌表。

平湖知县听说本县出了贞洁烈妇,顿感欣慰不已,要知道在那个年代,丈夫去世后,妻子改嫁者比比皆是,已经很少有愿意为夫守贞的女子了,更别说殉夫的贞洁烈女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平湖县竟出了个殉夫的贞洁烈女,平湖知县又怎能不开心、不欣慰?而在欣慰之余,平湖知县也就没有认真核实情况,直接就向上级递交了申请旌表的文书。

随后,这份旌表文书经过层层上报,最终被送到了礼部予以审核,待礼部官员审核通过后,朝廷就会赐予金寡妇旌表。

然而,礼部官员在审核平湖知县递交的旌表文书时,却在其中发现了很多疑点,为了弄清这些疑点,礼部官员便行文刑部,让刑部调查一下此事是否存在隐情。

刑部接到礼部行文后,立刻派了一名主事前往平湖县调查,没想到这一查,竟揭开了一桩隐藏在殉夫背后的惊天命案。

明弘治年间,湖州府平湖县有两兄弟,哥哥叫潘柏,弟弟叫潘槐,兄弟二人从小感情就好,即使后来分了家,也未曾影响到兄弟之情。

潘槐这个人懒惰且好赌,分家得到的钱财很快就被他败光了,幸好哥哥潘柏顾念兄弟之情,时不时就接济下弟弟,潘槐这才能勉强过活。

可惜,好景不长,哥哥潘柏刚年过30,就因病去世了,潘柏死后,他的家产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妻子金氏手中。

金氏自嫁入潘家后,就一直看不上好赌成性的小叔子潘槐,只不过顾忌丈夫的面子,金氏才没有表现出来。

如今,丈夫已经离世,金氏心中没了顾忌,自然也就不会再搭理小叔子,更不会再像丈夫一样去接济小叔子。

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潘槐平时被哥哥接济惯了,如今哥哥一死,嫂子却不再接济他,潘柏顿时怨恨上了嫂子,想要将哥哥留下的家产据为己有。

而按照当时的律法,潘槐想要从金氏手中夺走哥哥的家产,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潘槐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哥哥,要么逼迫金氏改嫁。

潘槐倒是想将儿子过继给哥哥,可金氏却不答应,金氏有女名秀姑,将来完全可以通过招婿来延续香火,根本不用收继潘槐的儿子。

因此,潘槐想要争夺哥哥的家产,只剩下逼迫金氏改嫁这条路,可金氏以坚贞自持,根本没有改嫁的意思。

而且,按照当时的规矩,丈夫死后妻子需要服丧三年,这期间妻子是不能改嫁的,虽然这条规矩不是必须遵守的,却也足够堵住潘槐的最,让他不能逼迫金氏改嫁。

可如果金氏不改嫁,潘槐就无法染指哥哥留下的家产,潘槐自然不甘心,那有什么办法能让金氏改嫁呢?

就在潘槐犯难之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位名叫冯仁的朋友,这个冯仁是当地出了名的奸诈之人,善于设局引良人上钩,然后榨取钱财。

潘槐觉得以冯仁的奸诈,说不定能给他出出招,于是便找到冯仁,将想逼迫嫂子改嫁,以谋夺哥哥家产的想法告诉了冯仁。

而这冯仁确实有两下子,他听潘槐说完来意后,当场便想到了一条计策,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将计策告诉潘槐。

冯仁跟潘槐说:“我已想到计策,但需要老哥先立下一份字据,保证事成之后,将得到的家产分给我十分之一,我才能将计策告诉老哥”。

潘槐听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冯仁,在他看来,若冯仁的计策真的有用,别说十分之一家产了,就算是五分之一家产也不亏。

随后,潘槐给冯仁写了份字据,而冯仁也将想好的计策告诉了潘槐,并保证只要潘槐按照他的计策实施,必然能逼迫金氏改嫁。

时间流逝,转眼来到了潘柏周年忌日当天,这一天潘槐按照冯仁的计策,带着几个族人来到了金氏家中,声称要给哥哥上柱香。

金氏虽然不想让潘槐进家门,可潘槐作为潘柏的亲弟弟,想要在哥哥的忌日,给哥哥上柱香,不管是于情还是于理,金氏都不好拒绝,只能将潘槐等人迎进家门。

而趁着金氏接待潘槐等人的空档,一直潜伏在门外的冯仁偷偷溜了进来,然后找到金氏的卧房藏了进去。

另一边,潘槐上完香后,便对金氏说:“我哥哥刚去世一年,外面就有人说嫂子在家养了汉子,我虽相信嫂子不是这样的人,可族人们却不这么认为。”

“今天正好族人们都在,嫂子要是问心无愧,不如就让族人们在院内搜查一番,如此一来,既可以证明嫂子是清白的,也可以安了族人的心”。

金氏听后,顿时愤怒不已,当即便质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仅因为一些谣言,你们就怀疑我,是看我一个妇道人家好欺负是吗?”

不过,金氏虽然对潘槐等人的行为感到气愤,但她也知道,今天要是不让潘槐等人搜查院子,潘槐等人肯定是不会离开的。

而且,金氏自觉问心无愧,也不怕潘槐等人搜查,所以她最终还是答应了潘槐的无理要求,任凭他们在家中搜查。

可让金氏没想到的是,潘槐等人竟真的在自己的卧房中搜出了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声称是她的相好。

此时,金氏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潘槐等人设计好的,为的就是将她扫地出门,然后霸占丈夫留下的家产。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金氏一心为丈夫守节,却不想丈夫的族人仅为了一些钱财,就污蔑她与人通奸,金氏顿时心若死灰,生出了轻生的念头。

随后,金氏以给丈夫上最后一炷香为由,离开众人回到了摆放丈夫牌位的房间,然后找了根绳子,直接在丈夫的牌位前上吊自尽了。

待潘槐等人发现金氏自尽后,他们不仅一点悔恨的情绪都没有,甚至还当场瓜分起了潘柏留下的家产。

更可恨的是,潘槐等人为了逃避罪责,竟对外说金氏是因为思夫过甚,一时想不开自尽殉夫了,而且还堂而皇之地来到平湖县衙,请求平湖知县帮忙为金氏申请旌表。

平湖知县也是糊涂,他在听完潘槐等人的讲述后,竟丝毫没有怀疑,直接就答应了潘槐等人的请求,为金氏写了份申请旌表的文书。

随后,这份文书经过逐级申报,最终被送到了礼部进行审核,正常来说,像这种申请旌表的文书,礼部的官员大都不会认真审核。

但不巧的是,负责审核这份文书的礼部官员,就是个极为认真的人,他在查看过文书的内容后,发现了几处疑点。

首先,金氏如果真的想殉夫,为何不在丈夫去世当日自尽,非要等到丈夫的周年忌日才自尽殉夫?

其次,带头为金氏申请旌表的是她的小叔子,可自古以来叔嫂有别,潘氏一族明明有长辈健在,怎么会让金氏的小叔子带头为金氏申请旌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金氏膝下有个年幼的女儿,她当年之所以没有殉夫,很可能正是因为要照顾女儿,如今她为何又要舍弃女儿自尽殉夫呢?

基于以上几处疑点,礼部官员觉得此事应该另有隐情,于是便行文刑部,让刑部调查一下金氏自尽的具体情况。

随后,在刑部官员的努力下,潘槐等人的所作所为皆被调查得一清二楚,因为此案涉及到朝廷命官,刑部官员不敢私自处置,便将此事奏报给了弘治帝。

弘治帝了解情况后,认为潘槐等人为谋夺钱财而逼死金氏的行为,委实有伤风化,应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刑部按照弘治帝的意思,将罪魁祸首潘槐、冯仁处死,那些参与逼死金氏的潘氏族人也受到了相应的处罚,糊涂的平湖知县不仅被撸了官职,还被发配到了边疆为兵。

值得一提的是,金氏的女儿秀姑,在此案过后,被负责调查此案的刑部主事收为养女,后来刑部主事为秀姑选了个好夫婿,待丈夫成为知县后,秀姑也成为了诰命夫人,对于含冤离世的金氏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