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的职位是提点刑狱公事,简称提刑官,这是中国宋代特有的一种官职名称。
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法官兼检察官。
宋慈担任提刑官,经手的都是人命大案,所以要求验查尸体务必严谨仔细,他手写了大量的案例和经验汇编,整理以后编成《洗冤录》一书,这本书从宋朝就面世,遗憾的是在我国一直没有太大名气,一直到清末,德国人布莱坦斯坦因(H.Breitenstein)把此书翻译以后带回欧洲,世界为之震动,至此以后宋慈成为世界公认的法医学鼻祖。
这个故事,讲的是宋慈年轻时候的一件案子。
宋慈父亲去世以后,宋慈居家守制,继续沉潜于书卷。
不料,就发生在他身边的一桩又一桩血案,令他吃惊地窥见自己:一二十载青灯黄卷刻苦求学,虽赢得了通经史、善辞令的锦绣名气,但对现实的民情世事却所知甚微。
他受到震动,决定不必等到出山奉职,眼下就可以做些实在之事!
宋嘉定十年十二月,金军侵四川,破天水,宋守臣黄炎孙不战而逃。金军进逼大散关,宋统制刘雄弃关而逃。金兵焚烧大散关,攻克皂郊堡。
前方失利的消息不断传来。
这期间宋慈居家守制,很少出门。
有时会想起早先在吴稚先生的潭溪书屋读书的同窗,他们中有人已经在外做官,有的在乡里教书,也有的因犯男女之事被人当场双双砍去了头颅……想得更多的还是从前在京都的太学生活,尤其想念好友刘克庄。
黄昏,他会独自来到童游河边。
夕照映在水面,碎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轻盈暮霭浮游在水面上,远处三圣庙的晚钟在暮色中敲响,缕缕炊烟在远远近近破败的屋瓦上缓缓飘升。
那悠悠晚钟,令他想起去年参加殿试听到的庄严钟声。
那破败的屋瓦,也使他想到西子湖畔一色楼台三十里的豪华建筑。
夕照如火,往事如流,许多曾经激动人心的事都离他遥远了。
他三十一岁中进士,今年就三十二岁,一生除了读书还毫无作为,往后的日子将怎样度过?他想起了自己读太学时候的老师真德秀。
真德秀先生登进士第后仍勤读不懈,进考博学宏词科,由此可直接辅弼君王。
眼下,自己远的事情无法做,不也可以再勤读三年,今后也考个博学宏词科……如此,继续研读历朝典章制度等等,便是他这一时期的主要生活。
不料秋天里,一件就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打破了他的居家读书生活……嘉定十一年(1218年)秋。
八月已过,九月随着一阵一阵的凉风来到了闽北山区。
才是刚刚开镰的季节,田野里的稻禾已割得几乎尽了,留下一片萧索景象。
这几日官府催收秋税的告示贴在衙前街上,使得衙前街的空气一下子好似入了深冬。
衙役走乡过镇,锣声哐哐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地唱:“朝廷有令,诸位听清,战事紧迫,万民有责。
现今开始预征后五年的免役钱、坊场课利钱、买田宅契税钱……”乡民听见锣声,无不心惊。
北宋初朝廷一年收入的赋税钱是一千六百余万贯,神宗时达到六千多万贯,为北宋最高岁入。
南宋疆域大为缩小,朝廷岁入不满千万,但三十年间猛增到六千万,与北宋最高岁入相当。
再过三十年,又增到八千万;又过三十一年,到嘉定十一年,赋税继续有增无减。
不但如此,朝廷还提前征赋税。
高宗时预征到后一二年,孝宗时预征到后三四年,而后经过光宗,现在是宁宗,像建阳这样盛产稻谷的嘉禾之乡,赋税竟预征到了后五年。
百姓难以缴纳,官府便派兵丁下四乡催收。
本县巡捕都头梁锷每天领数十名弓兵,驱动数十辆上插“税”字小旗的马车出城,乡民缴纳稍迟即遭鞭笞,若有拖欠便捉到县牢或押在邸店。
从东路抓来的乡民,要从宋慈的门前押过,一路上弓兵鞭抽棒打,路人下泪。
这时的宋慈深居书房,对窗外发生的事所知甚少。
这天黄昏,太阳已下山,暮色悄悄伸展进书房里来,宋慈凭着一点微光在看书。
忽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出现在门前的是宋夫人连氏。
“什么事,这么慌张?”宋慈问。
“秋娟他爸缴不出预征税,跟梁都头顶撞两句,被抓来关进县里的大牢……”“怎么?”“在牢里饿死了。”“死了?”宋慈霍地站起身,“有这等事?”“怎会没有,战事一紧,地方官奉命征税,名正言顺,什么事都做得出。
昨天,北路有个佃农跟官兵打了起来,在水碓里被拿住,当场就被扔进杵臼内砸成了肉酱。”宋慈似乎一时还没有听清。
夫人继续说,秋娟她妈也被梁都头猛踹一脚,口吐鲜血,有生命危险。
宋慈简直难以相信,怎么眨眼间就有这么多血淋淋的事呢?“秋娟呢?”他问。
“在厨房里哭。”宋慈起身奔去厨房。
秋娟是从乡下到宋家来干活儿的侍女。
初来时还没有名,因说是秋天出生的,宋夫人就叫她秋娟。
初来只有十岁,如今青春十六,出落得非常美丽。
从书房出来,宋夫人又折到卧房取了些银子。
宋慈夫妇来到厨房,只见前来报信的秋娟之弟就站在姐姐身边,宋慈的母亲与老家人康亮也在这儿。
“秋娟!”宋慈唤了一声。
秋娟转过脸来,宋慈看到了秋娟哭得泪水汪汪的面容,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就从夫人手中接过银子递给秋娟:“你先回去照料母亲,这些银子拿去给母亲治病!”秋娟不敢收受。
宋夫人将那银子塞到秋娟怀里:“你跟我们多年,不必推辞。”宋慈一家将秋娟姐弟送到大门外,秋娟又扑通一声跪下。
宋夫人忙扶起道:“快去吧!”暮色四合,秋娟姐弟才转身,小宋芪忽问道:“秋姐,你还回来吗?”暮色中秋娟泪光满面。
宋夫人抱起女儿道:“她去去就回来了。”秋娟就这样走了,挎着包袱,不时地回头,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几日后,又一个黄昏,又一阵脚步声奔宋慈书房而来,门开处来的仍是宋夫人,眼里闪着泪光,没进房,也没有话。
“怎么啦?”宋慈问。
“秋娟死了!”“什么?”“秋娟死了!”宋夫人落下泪水:“康亮今日外出,亲眼看到秋娟他弟与乡人从柴万隆大宅里抬出秋娟的尸体。”“是真的?”“康亮亲眼所见。”夫人说,“秋娟家欠柴家的田租,秋娟她爸死后,柴万隆知道他家交不出租子,就派田槐兄弟去要她母亲典卖房屋,看到秋娟在家,田槐兄弟就把她给拉走了……”“田槐兄弟是谁?”“柴万隆家雇的两个枪棍教头,兄弟俩大的叫田槐,小的叫田榉,传闻功夫很了得,乡里人都怕他们。”“后来呢?”“当天夜里,说是秋娟逃走了,谁知几天后在柴家池塘里浮了上来。”“怎么回事?”“一定是他们欺负她了。”“去官府告他们呀!”“谁去告?”宋夫人说,“秋娟她弟把姐的尸体抬回家,母亲看一眼就吐血不止,也死了。
乡里人帮着把秋娟和她母亲的尸体埋了,就对秋娟她弟说,如今你在乡里也待不得了,赶紧远走他乡逃命吧!她弟就逃了。
现在也不知逃往哪里了。”“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你在太学里待得太久了。”夫人道,“现在是好人怕坏人。
柴家有人在京都做官,官虽不大,传闻跟朝廷吏部、刑部的大官都有联系,这里知县也惧怕他们。
秋娟家就剩她弟一个人了,他们也会担心她弟什么时候杀了他们。
她弟要是不逃,能不危险?”宋慈听了,说不清是震惊,是疑惑,还是愤怒,耳中只不断回响着夫人的话音:秋娟死了……秋娟死了……黄昏的风从窗外吹进,拂动窗帷。
临窗望去,看得见庭院中一个悬着簇簇甜熟瓜果的瓜棚,那瓜果是秋娟平日精心栽种的,庭院中的梨树开始落叶了,几只归巢的鸟雀正落在枝丫上叫着,声音凄婉。
围墙边是些当令蔬菜,宋慈仿佛仍看到秋娟在那儿给青菜浇水,裙摆被层层叠翠的菜叶覆着。
“秋姐,快来帮我逮蜻蜓。”是小芪儿的话音。
那一日,他读书读得眼睛累了,直打跳儿,站在这窗前,就听到这样一声唤。
于是又看到正在浇水的秋娟抬眸一笑,向芪儿走去。
现在秋娟死了,她还只有十六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突然死了。
只有风,摇曳着庭院中寂寞的瓜棚和瓜棚上的簇簇瓜果,还有绽开的鲜艳黄花……
月亮升起的时辰,童游河里浴着清光,一片凄凉。
河水哗哗地流淌,撞在岸边的岩石上,溅起的破碎白沫清晰可见。
秋风傍着河面吹来,撞在宋慈发热的脸颊,冰凉冰凉的。
关于秋娟一家的遭遇,是康亮听来的,宋慈还难以全信。
秋娟家所在的那个村庄叫五里江,离城只有五里地。
宋慈忍不住,自己去了一趟五里江,这才确知康亮听来的与自己在村里听的是一样的。
同村的人帮着把他们一家三口葬在一穴。
秋娟之弟的确不知去向。
那悲惨的情状有如一块岩石压在宋慈心上。
从五里江到童游的小路,一直是沿着这条家乡之河走的。
这天,他沿着河边的路向自家走去,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忽然听到狗的狂吠之声,再往前去,便听到傍水的一个小竹楼内传出家什磕碰震动之响,还有一个声音在叫着:“刀!刀!”宋慈略略一惊,认准声音是从一处门悬“篾”字招牌的小竹楼里传出的,他不由得走向前去,推开了门。
只见门内六七个男人在夺一个年轻汉子手里的一把篾刀。
忽然,那汉子握刀之手猛力一挣,脱开众人,向房门奔来。
冷不防被人拽住后腿,汉子扑地而倒,六七个男人一拥而上。
但那汉子一跃而起,又大叫一声,将刀咬在口里,开出双掌,击倒众人,再向门口奔来。
宋慈挡在门中央,汉子初时一怔,继而飞快取刀在手,夺门欲走。
就这当儿,宋慈在他手肘处倏地一碰,只听得咣啷一声,篾刀掉落在地,那汉子还想夺门,宋慈又将他往里猛发一掌,汉子立脚不稳竟向门内跌去。
宋慈这一掌是猝然间发出的,怎有这般力量?从前,父亲在教他学文的同时也曾让他习武。
父亲认为,当此山河破碎、国势危艰的年代,男儿也该学几招的。
父亲也曾让他读过兵书,以为即使没有岳飞冲锋陷阵的武艺,能在当用的时日出谋献策也不错。
只是宋慈读书勤于思辨,学武却没什么长进。
不料今日这一掌竟很有力量。
当下大家接住向后跌的汉子,都吃惊地望向门口,有认得宋慈的,不禁脱口叫道:“宋慈大人!”宋慈进屋,看着地上碰倒的竹案、竹椅,又望望众人。
这些人都是童游镇上的邻里乡亲,但宋慈长期在外,居家时也很少外出,只认得其中一人是城中康宁药铺的何药师,前些时,宋慈因给父亲治病,找他配过药,其他人一概不识。
“出了什么事?”宋慈问。
几个乡亲面面相觑,没有人应。
“到底出了什么事?”宋慈望着何药师问。
这何药师是个相当精明的人,在康宁药铺不仅精于配药,对一般的风寒时疾,也敢替人问诊下药。
每日里上康宁药铺找他看病抓药的不下一二十人。
他只需望一望,问一问,便在药屉里东撮撮,西撮撮,捣一捣,和一和,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汤散,让你拿去熬了喝,还少有不愈的。
遇着一些疑难怪病他也有些偏方,颇能解决问题,因而镇上也有叫他“何药仙”的。
他认得宋慈的父亲宋巩,知道宋巩一生为官正直,同宋慈也有过几面之交,本就料想宋慈也是个人物,此时见问,心想眼前这事若有宋慈帮助兴许好办,何不说给他听?何药师抿了抿嘴,先讲出这汉子是本镇篾户童大的小儿子,名宫。
这童宫上山伐竹,曾救过一个猎人,因那猎人会到药铺来卖猴膏、虎骨之类,自己便与那猎人交情甚厚,也由此与童宫有了交情。
随后说出,前些日子,官府催收预征税,把童家值些钱的东西都拿走了。
弓兵刚走,柴万隆老爷又来催收店租……“柴万隆?”宋慈好像被蝎子蜇一下似的。
何药师说:这一带有好几爿小店都是柴万隆老爷的。
童家已钱粮两空,哪里还拿得出店租?那时,童宫不在家,跟人在山中打猎。
家中只有他爸童大、他哥童宁和他嫂。
柴万隆便说:“拿不出钱来也罢,让你媳妇到我家做事吧!”这童宁媳妇,原是小镇上生得颇清秀的女子,做姑娘时,镇上一些泼皮无赖也没少动过她的心思。
有一回,一个无赖想去占她便宜,就险些被她咬下了鼻头。
这故事传开来,柴万隆老爷听到了,曾专门来瞧她的容貌。
不久,这女子就嫁给了童宁。
童宁当然不能让媳妇去那虎口,当下求情道:“老爷,让我去吧!”柴万隆先是不要,后来又同意了。
谁知童宁去柴家后就死在柴家。
说是他爬到柴家小姐的闺楼去调戏人家,被家丁追拿,逃跑中坠楼而亡。
这怎么可能呢?这事没完。
童宁死后,柴万隆老爷叫人上门来一顿咒骂,叫童大去收尸。
当时童宁媳妇哭得死去活来,也要同去。
童大就担心柴万隆会使坏心眼,劝慰儿媳妇留在家中,与几个乡邻连夜去柴宅收尸。
不料回来时,童宁媳妇不见了,四处寻找,至今没有下落。
童大气得噎了气,经众人救转后便说,这媳妇准是被柴万隆暗算去了。
童宁媳妇自幼刚强,如何是好?那时,童宫还没有回来,也不知他在哪个大山里转,童大无力摸进柴宅去救儿媳,左思右想,没了法子,只好请人写了状子,告到县衙,求县大人出面做主,到柴宅去找一找人。
“后来呢?”宋慈对官府如何处理这事很关心。
“官府倒是很快就派人到柴宅去了,从柴宅出来,也很快就升了大堂,谁知却是将童大派了个诬陷罪,发了脊杖,又下了大牢。”“怎能断定童宁媳妇是被柴万隆绑架的呢?”宋慈问。
“唉!”何药师一声叹息,“这怎么说?”柴万隆也曾找过何药师配春药,何药师对柴老爷的了解就比旁人多些,但这些他不必说。
他只说,宋大人,您没听说过吗,这有钱有势的人中,柴万隆老爷是坏得出奇的。
这年头佃农穷困至极,缴不出田租还得吃官司,柴老爷见谁家妻女有点姿色,便开了这么一条让佃户妻女去他家做奴婢的路。
不出一年,有肚子挺起来的,再让你回去。
一些人家穷困无路,也有忍辱认了这路的,还口称谢柴老爷大恩。
那日柴万隆主意打到童宁媳妇身上,童宁不肯,便有了这结果。
童宁刚死,媳妇也失踪了,不是遭了暗算却是什么?“柴万隆敢如此胡作非为?”“您真没有听说过吗?”何药师道,“他们家养着一群舞刀弄棒的,势力大着啦!”“谁得罪他们,不定哪天夜里,被人砍去几个手指,割去一个耳朵,那都是小事。”有人插话。
“还有被抠去一只眼睛,被害了性命的。”宋慈被震动了。
又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道,这童宫是今天才得知消息从山上赶回来的,他竟想拼死去劫牢救父。
宋慈眉间一动,仔细打量这个汉子,这才注意到他大约只有十七八岁,中等个儿,身上只穿一件开襟短褂,胸脯横阔,肌肉隆起,脸上怒目横眉,杀气虎虎,但咬紧的唇边还留有一丝稚气。
“你,为何要去送死呢?”宋慈问。
何药师见状接下去说:“大人,您是走州过府见过圣上的人,您替他拿个主意吧!”听何药师这么一说,邻里也纷纷请求。
“如今他只剩下父亲一个人了。”“想个法子救救他的父亲吧!”“不然,这父子二人的性命都难保。”宋慈听着各位的话,又看看掉在地上那把锋刃熠熠的篾刀,将它拾了起来,走到童宫面前对他说:“好吧,我帮你!只是乡有乡规,国有国法,你自己千万不能造次!”替人告状这夜的偶遇,对宋慈来说,毕竟是他一生中非同寻常的一件事。
多少年来他都颇自信,不论落第之后,还是高中进士之时。
只在这些日子,他吃惊地窥见自己了:一二十载青灯黄卷刻苦求学,虽然赢得通经史、善辞令的锦绣名气,但对现实的民情世事却所知甚微!他扶起童宫的时候,似乎不是要帮他做什么,倒像是要帮助自己,他听见自己的心里在说:不必等到出山奉职,眼下就可以做些实在之事!当即吩咐取来纸笔,这个秋夜,就在这个小篾铺里,宋慈也想起了古人曾说,读书人不到穷困潦倒时候是不帮人写状子的,现在,他并未穷困潦倒,就用自己那曾经写过不少文章,中过进士的笔,第一次替人写状子,并决定次日天明,亲自呈到县衙去找本县的知县大人。
这个秋夜,在宋慈写着“状告柴万隆”的时候,柴万隆也备了纹银,带上田槐兄弟前来拜访知县大人。
但柴万隆找知县,并不是因为什么案子,而是要找知县代他催收佃租。
官府替私人催索租子,宋以前并无先例,北宋也罕见;到南宋,朝廷赋税日重,百姓难以承当,欠佃主的租子就更难缴纳了。
富人便贿赂地方官,利用官府催收佃租。
这样的事情日渐平常起来,富豪收租,朝廷收税,为避免收租与收税相争,朝廷竟下诏规定:每年十月初一至次年正月三十,为县令受理佃主诉讼,取索佃户租欠的日子。
虽如此,这年头百姓大多膏血无余,官府出面催收,先替谁收,后替谁收,大不一样。
眼下才九月,柴万隆就先来了。
柴万隆四十来岁,正当壮年,一双眼睛飘忽不定,这夜到了县衙,衙役报进去,知县就迎出来。
柴万隆献上纹银道:“不成敬意。”知县姓舒名庚适,三十多岁,一双眼睛常眯着,仿佛总在微笑。
他请柴万隆落坐后,并不问来意,也不必柴万隆开口,便说:“公门赋税,百姓已难应酬。
私门租课,也为数不少啊!”柴万隆说:“是的。”舒知县说:“建阳地方,自朱熹夫子倡学以来,攫科第登馆阁者辈出,在外做官的不少。
入秋以来,本县收到同僚与上司送来求索私租的帖牒连日不绝。”舒知县说着真取出一叠帖牒放在案上,又信手拈起一封递在柴万隆面前:“这是建宁府董大人的,仅此一帖,便要追索百十余家。
此外,还有吏部、内侍省、枢密院来的。”仆役献上茶来,舒知县请柴万隆用茶。
柴万隆品着茶,便说自己深知收租之难,所以才求助于大人!舒知县道:“我有话在先,你不可胡来。
如今缴了赋税缴不出佃租的十分普遍。
听说你手下的人去收租,相当凶狠。
你可得小心,不要催逼急了,佃户聚众闹出大事来,你我都不好办。”柴万隆说大人说得对,所以这事还是由县里差公人去办的好。
二人就这样坐了约莫半炷香时辰,柴万隆起身告辞。
宋慈是第二天早上到县衙去的。
门役通报进去,舒知县亲自出来将宋慈迎进县衙后厅。
落坐后,舒庚适先开口称赞宋慈的才学。
宋慈忙欠身道:“惭愧。小弟还是学生。”舒知县说:“您过谦了。”接着问宋慈,今日前来可有什么难事?宋慈说自己并未遇到什么难事,倒是……他思忖着该如何措辞。
舒知县说,但说无妨,本县一定为你尽力!宋慈便说是有一个乡邻……“我这儿有一封状子,请大人过目。”舒知县接过状子,当即展开来看,看完状子,一言不发地端坐着,好似在想什么。
宋慈也就不问。
少顷,舒知县转过头来,脸上恢复了笑容:“惠父兄的才学,果然名不虚传。”“舒大人过奖,学生只是想,此案恐有疏忽。”“您是说童宁被柴万隆蓄意谋杀而死?他媳妇失踪,也是被柴万隆所劫?”舒知县的眼睛睁大了些。
“是的。”“可有证据?”“舒大人,柴万隆横行乡里,欺负民女,乡人谁不知道?”“那也得有证据啊!”“蒙冤的人,哪里都自己拿得出证据呢?此案疑点颇大,去勘查疑点,搜寻证据,也是父母官的职责。”“您怎么知道本官没有做呢?”“做了什么?”“本官去验了尸,童宁是头落地倒栽葱跌死的,身上并无棍棒打伤的痕迹。
他闯到柴家小姐闺楼图谋不轨,被家丁追拿,柴万隆本欲拿他来本县治罪的,奈何他逃跑时坠楼而死。”“谁证明?”“有柴宅仆人证词。”“舒大人,岂能单听柴宅仆人作证?”“惠父兄,您倒说说,这案子出在柴宅,不到柴宅去取证,到哪儿去取证?”“舒大人,童宁如何要去调戏柴家小姐,这不是明摆着说瞎话吗?”舒知县望了宋慈片刻,问:“你怎么知道?”宋慈一时语塞。
知县说:“告诉您,他不是去调戏。”宋慈问:“那是怎么回事?”知县说:“他是要去强暴。”“强暴?有何根据?”“有柴家小姐的证词。”“这也能相信?”“您通晓朝廷法律,强暴案或强暴未遂案,不向被害女子取证向谁取证?”“可是,这如何能相信呢?”舒知县说:“柴家小姐告称,童宁闯进她的闺房,口称柴万隆欺负民女,如今又在打他媳妇的主意,他豁出来了,要替受欺负的女子报复。
莫说这样的报复,杀人、放火,实施更大报复的也不少。
您能证明不是?”宋慈愣住。
他不相信,可怎么能证明不是呢?舒知县接着说:“惠父兄,此事,您还是不必过问的好。
您是好心,但您心有余力不足。
如今外患侵凌,内政混乱,天下案子很多,哪儿都管不过来。
更何况柴家京都有人,这样的案子不管告到哪儿,都不会有人管的。”“那还要官府干什么?”“干什么?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您看这案子,我得去验尸,去取证,哪一项我也不能少了啊!再说还有许多上面交办的事,我告诉您,哪天,您要自己当了知县,就知道这知县可是举朝最忙的官,上上下下许多事,都得通过这一级去运转。”然后舒知县问宋慈还有没有其他事,说宋慈自己家中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本县一定尽力。
想了想,舒知县还说,这柴家在地方上的势力确实不小,您现在居家守制,自己也要小心为好,万一出点什么事,本县也保护不了您啊!直到最后,舒知县也是客客气气地把宋慈送出了县衙。
此时,宋慈只觉得自己脑袋空空的,脸红耳热,好一阵还想不明白,自己在县衙里怎么竟是这样一番经历呢?童宫正在衙门外的一爿小店里候着,见知县大人把宋慈送出门来,心想大约有希望了,不禁抬脚出店迎上来问:“大人,知县怎么说?”宋慈答:“回去再说。”洗冤之誓(1218年)山河破碎,锦绣成灰。
他曾想,或能入朝竭尽智能辅弼君王,或去前方运筹帷幄收复河山,或在地方上整顿吏治抑制豪强,减少天下生民的苦痛,这都是人生志向。
没想到,眼看着乡里一条条生命蒙冤而死,他挺身去为平民讨公道却一事无成,高远的志向落进了现实的血泊……大宋的王法宋慈决心重修状词,告到建宁府去!童游河是宋慈家乡这段河流的俗称,其流域雅名建溪。
建溪的下游汇入闽江。
建宁府即今福建省建瓯市,位于建阳之南。
宋慈决定从水路顺流直下建宁府。
宋时沿建溪通闽江的水运相当繁盛,建阳城关东门外东南角码头每天都停泊着数百艘民船,宋慈带着童宫从这儿登上了一叶扁舟。
东门城楼渐渐地远了,耳边是汩汩水声。
这次离家,同以往任何一回都不一样,宋慈直立船头,凭河风吹拂他的衣袂,心潮也好似那不断撞击船舷的水浪翻涌。
“慈儿,你父亲在日就曾说过,官场上以职取人,以人废言的事并不鲜见。
你居家守制,有理无职,只怕是知府大人也未必能听你的。”这是母亲的话响在他耳边。
“如若不成,早些回来,另想办法,啊!”夫人把他送到门口,轻嘱他的话也响在耳边。
望着从容而去的河水,宋慈又想起了刘克庄。
居家的日子,他格外感觉到了人生是不能没有好友的。
去年在京中进士的第二天,刘克庄相邀他出城春游。
他们出钱塘门,来到钱塘江边月轮峰上的六和塔。
宋慈在京都读书多年,似乎今日才发现,这城外六和塔竟是一个如此幽静怡人的地方。
黛瓦红身的六和塔静静地矗立在这里,塔下绿树成荫,鸟雀啁啾的鸣啭声响得热闹。
大约因游人不常来此,四周长了不少荒草,一条直通塔身的小径多半还是前来焚香的人踏出的。
眼下,塔基前还燃着不知何人烧的束香,缕缕青烟在微风中慢悠悠地飘散。
二人入塔,穿过塔身中心的小室,沿四周铺设的石阶盘旋而上,当登上最高一层凭窗远眺时,他们有过一番争论。
“潜夫兄,你自嘉定二年入仕算来,已有八个春秋,不知你何以对仕途有厌倦之感?”宋慈望着好友,起初只是随意地问。
“怎么说呢?”刘克庄说,“不过我倒以为,人生有无建树未必在于做官。
古来不少颇有才学的人,数十载青灯黄卷,发奋求成,得中高科后不知不觉便陷入官场倾轧,平生所学未能报效社稷,却要效仿巴结上司、依附权贵的本事,如此一生倒是可惜了的。”“你以为人生的建树何在?”宋慈又问。
“如前人建下这六和塔,或如李杜留下万口传诵的诗文,或如朱熹夫子,登第五十年为官仅九考,立朝才四十日,但创办书院,哺育天下桃李又何止百千。”从六和塔上望去,钱塘江宛若一条连接大海的飘带。
正是江南多雨时节,江水喧嚣而丰满,近处的江岸上,数十名纤夫的穿着烂如渔网,他们正吃力地牵拉着一艘艘运载粮食的大木船,船首站着官兵,船桅上一面迎风飞舞的旗上写有“军粮”字样。
宋慈接着说:“不过,我以为,当此山河破碎锦绣成灰的乱世,如能高科入仕,竭尽智能辅弼君王,或到前方去为国家运筹帷幄,收复河山;或在地方上整顿吏治,抑制豪强,免除天下生民的痛苦,何尝不是一种建树!”“你胸怀大志,诚然可感。
只是,自庆历新政失败,范仲淹一腔心血付水东流,冗官之弊仍是我朝之大弊。
王安石变法,志夺范仲淹。
结果怎样?还是被废了。
如今朝野上下还是官员冗滥,而且要职多为一些无才无德的阿谀之辈所占。
这次,你以南宫奏赋第三高中进士,朝廷只封你一个浙江鄞县尉官的小职,你不以为奇翅难展,神足难驰吗!”这是去年在京都与刘克庄的一次交谈。
如今居家守制,见识了一个舒知县,也见识了横行乡里的黑暗势力,宋慈依然以为有大宋的王法在,像童家这样的奇冤,岂能无处可申!从建阳到建宁府,水路相距一百五十余里,当天夜间便到了。
因城门已闭,二人别了船家,就在城外找了个旅店下榻。
次日一早起来,随便吃了早饭,二人匆匆入城奔知府衙门而去。
走到建宁府衙门外官道,前面传来一阵车马之声,只见十余匹马拉着数辆空车而来。
昨日黄昏,曾下过一场暴雨,路上还积有水洼。
车轮碾过水洼,卷起的水花溅到不及避开的宋慈与童宫身上。
童宫望着前去的车骑忽脱口道:“那是梁锷!”“梁锷?”宋慈回头看时,车骑已远去。
梁锷是建阳县巡捕都头,此时突然从建宁府行衙出来,宋慈二人都不免在心中结了个疙瘩。
这梁锷原本建阳西路马伏乡富户子弟,生得虎体猿臂,鬈发虬须,圆眼突睛,自幼酷好舞刀弄棒,长大仍无意于田亩粮钱,终日只是打熬筋骨,练得一身好武艺。
二十岁上,他就在乡里收徒授武,后因与人争斗,他将那人打翻了,倒提起来,猛一发劲,裂了那人下腹,吃了人命官司。
这案子恰撞在刚来接任建阳知县的舒庚适手上。
梁锷家中也上上下下四处奔走,破费了许多钱财,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时,舒庚适看中梁锷的武艺,有意让柴万隆家中的田槐、田榉两兄弟来与梁锷过招。
那田氏兄弟已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高手,结果二人一起上去才与梁锷交了个平手。
舒庚适大喜,知道自己衙门里也要有个这样的人当差,对地方的豪强恶霸也有个震慑,便让梁锷当了本县尉司的巡捕都头。
梁锷很感激,加之这动刀动枪打熬筋骨的差使,正合梁锷心意,也就十二分卖力。
梁锷突然出现在这儿,是奉建阳知县舒庚适之命,将本县替建宁府董大人催收的私租,专程督送到建宁府来。
建宁府董大人原本建阳马伏村人氏,看到舒知县为他催收的私租,不仅有粮、银、钱币,还有各种民居财物,便知道今年舒知县为他收租是格外费了心力的,对舒知县自然十分赞赏。
这些官场中司空见惯的事,宋慈尚不知道。
即便知道又怎样呢?他仍然会以为有大宋的王法在,民间冤屈岂能无处可申。
现在望着远去的车骑,宋慈道:“不必理会,走!”二人来到府衙前,宋慈上去叩开大门,说明身份,呈上状子并一封写给知府大人的信。
门吏听说是建阳县新科进士来访,立刻满脸笑容,拱手作揖,口称:“宋大人请稍候!”旋即转身入内去禀报。
建宁府董大人正在后院与一侍妾对弈。
府内虞候进来呈上一封信札和状子:“启禀大人,这是建阳进士宋慈写给大人的信,还有他替人呈递的状子。”董大人仍看着棋盘,良久才问:“状告何人?”“建阳乡绅柴万隆。”又过了些时,董大人在棋盘压下一子,再问:“为何不告到建阳县舒大人那里去?”虞候说:“此案把建阳县舒大人也告进去了。”“嗯?”董大人这才转过头来,接了信拆阅。
看完,淡淡一笑,搁在案上,又取状子展开略略一看,忽然说:“取笔!”虞候端来文房四宝,董大人接笔就在状子上批了几行字,随后将状子递还虞候,又全神下他的棋去了。
这时候,宋慈与童宫尚在知府门外一棵大香樟下等候回音。
毕竟深秋时节,秋风摇曳着府门外这棵香樟,正有落叶萧萧。
二人方才一路紧走而来,都出了些微汗,在这儿干等了半天,身上不由得凉飕飕的。
“吱呀”一声,府门终于开了,门吏探出头来,宋慈二人连忙迎上。
“你们回去罢。”门吏方才的笑容不见了。
“怎么?”宋慈问。
“你们的状子,大人已批转建阳知县审理。”“什么?”宋慈难以置信。
“你们的状子,大人已批转建阳知县审理,会派人专程送去,你们回去吧!”“砰!”一记关门声,宋慈的心也被重重一击。
再看那门,已合上,只有两个口系圆环的怪兽虎视眈眈。
宋慈转头看童宫,童宫的目光也正望着他,那目光是渴求,是失望?宋慈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目光。
建宁府之行,宋慈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连知府的大门都未进,就被碰了回来。
直到宋慈高中举人,官至提点刑狱之后,他才把柴万隆,舒庚适,梁鄂等人绳之以法,我们下集细细讲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