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最高存在是神圣意志。那么,什么是神圣意志呢?神圣意志具有三个特性:(甲)神圣意志造作万物,是万物的本质规定;(乙)神圣意志主宰万物,是宇宙秩序的维持;(丙)神圣意志设定目的,是结果的判决和赏罚。神圣意志就是天志或绝对意志,从哲学上说,它是原因-手段-目的的同一,即三一性。所以,至上神是唯一的,祂就是天鬼或上帝鬼神(Geist或The Geist) ,作为自然意志的万物之鬼(geist)乃是作为神圣意志之天鬼的赋性或分有,这就是造主与造物之间的关系。造物并非忽此忽彼,各自保持自己的历史同一性就是这种关系作用。人作为造物,违反自然意志即理性规定的目的-自由(一种心身放松无拘束的状态),就必然要遭到神圣意志的惩罚。对于神圣意志,墨子有明确描述:行广无私,施厚不德,明久不衰。即拥有神圣意志的上帝是:无所不能的立法者、厚施护生的秩序维护者、光明永恒不衰的审判者,唯无限上帝有绝对理性集宇宙的立法权、行政权和司法权于一身。作为有限者人是不可模仿上帝的,否则,就是对上帝的僭越。“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这是把人比于天或偶于天,竟然孔子凡体能做齐天大圣,那么,其他凡体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齐天大圣,这是搞偶或个人崇拜的节奏,是人间造神或自我造神的节奏。

墨道同源异流。从神圣意志的三个特征来考察道家,无论如何也是客观唯心论,——道生万物,道是造主无疑,具有创生意志;“天之道,利而不害”、“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道具有护生和维持秩序的意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具有审判和赏罚的意志。天、道(自然法则)和德(自然现象)乃是道家的三一体,就像上帝、天志和天(象)是墨教三一体一样,道家并没有脱离华夏传统文明的外在超越。天象和德就是神或上帝的语言,岂能傻子一样,“天何言哉”?人世间岂有看不懂,听不懂神的语言的先知?大自然乃是神写的天书啊!因为这些属于同一神圣意志的三种意志都属于某个外在权威或大我主体,而不是内在于人心的小我主体,依赖人心或小我存在的东西。内在超越不过人心小我的精神现象,是认识论,不是本体论,是人心对外在世界的认识方式,即墨子所说的“方不障”,或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抽象(除去物质),只不过是外在超越在人心中的反映或再现,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万不可肤浅地当作什么中国文化的特色,贻笑大方。

修养(修身养心)就是外王而内圣的过程,把外在的权威和法则内化于心,从而达至内圣,即达到并保持内心与神圣意志的一致。这是义自天出,而不是狂妄自大的义出自心,内圣而外王。非攻原则即不侵犯他者正当权利是修养的底线,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凭借个人修养能够保持非攻状态就足够了,因为,偏私的情感和心理乃是人类凭借自身力量普遍难以克服的普遍的道德的软弱和无能。然而,基于这一点,历史现实一再告诫我们,修行往往对多数人又是不管用的,我们必须建立基于天志-公义的法治和政府,只有法治和政府才能帮助人类克服自身的软弱和无能。神圣意志或天志乃是道德法则的原因和来源,它在人世间的出现就是从“人异义”中抽取出同一性的公义。所谓的自律就是他律,道德法则从来都是人类反思理性普遍认同的那个东西,因而也是客观的。客观性不仅仅是因为某个东西是外在权威或属于某个外在权威的,而且也是人人所认同的,能达成共识的。即便某个共同体中的一群人或一个人没有被启示,不知道上帝及其神圣意志存在,但也不能否认道德法则之客观性的另一个层面,即认同,亦即必须是共同体中的一群人之间或一个人必须与其他人达成能够形成共识的公义,完全凭借纯粹主观性,即凭借共同体中个体的各自私义或个人的无法与共同体中其他成员达成一致的私义,是不可能成为可以通行的道德法则的。你行你的私义,我行我的私义,他行他的私义,最终必然要发生冲突和争乱。所以,单纯的内圣外王是不可能的,它的前提必须是外王内圣,必须先发现某种客观性的东西或公义,然后内化于各自的人心,把它作为能够通行的公共规则,来指导行动,继而转化为理性的自由意志(与肉体欲望构成的非自由意志对立)及其道德行动。必须有外王内圣作为前提,内圣外王才有成立的可能,就像“和而不同”一样,必须有“同而和”作为前提才能在现实中成立,这个同可以是作为道德底线的法律。很难设想,一群人没有共同认同的同或公义作为前提条件和基础,他们如何能够和平和谐相处?同中有不同,不同中有同,这是同异交得律不变的真理,“和而不同”中的不同也只有在有同的情况下才能成立,否则,认为能够在绝对不同中保持“和而不同”就是荡口妄语。

费希特的想法和担心是幼稚可笑的:上帝的意志不可以设想为道德法则的内容的原因——因为这将导致他律——,上帝的意志只能是道德法则在我们心中存在的原因。那我就问:既然人都是上帝意志所造,那么,作为道德法则存在于人心中的原因——上帝将道德法则置于人心中,上帝意志何以不是道德法则的内容的原因和创造者?难道还有人所能的,而上帝所不能的?他律和自律并不矛盾,真正的自律一定是他律,即被客观性所约束,我们所谓的自律其实就是外王内圣,把外在的道德法则内化于我们心中,以行动转化为自由意志——保持内心外行放松无拘束状态的意志行动。

儒术的基础观念或根底思想是“亲亲”、“尊尊”,这也是周公为了巩固宗族政权而设计宗法礼制的最初用意。“亲亲”好理解,即根据血缘亲疏来确立有差等的爱;“尊尊”之后“尊”,本义是宗族之长,即宗族中的主持礼仪和拥有最高权力的正统或嫡系继承者。因而,尊者未必是宗族中辈分比较大的或同一辈分中年龄比较大的人,例如,在宗族中(并非在国家政权中),姬旦(周公)虽然是姬诵(周成王)的叔叔,但是姬旦必须以姬诵为尊。因为这种原因,家国同构就容易贯通成行,以孝作忠而孝忠也就过渡得十分顺理成章。“孝”本身就是“亲亲”“尊尊”原则的进一步简化。由于家国同构,“亲亲”由血缘关系亲疏扩展为血缘和人际关系的亲疏,比如,儒术中师生关系,以血缘关系来称呼师生关系例如师父师母;“尊尊”由宗族之尊扩展为宗族和权位之尊。亲亲和尊尊的目的在于别和差等(差异),墨家与之相反对,主张兼和平等,提出:兼以易别,举公义,辟私怨。人能道德软弱或无能就是因为普遍的偏私的情感和心理,但是,为了促进协作,增进公共福利,人类必须通过个人的修身和道德、公共的法治和政府来克服这种偏私的情感和心理,否则人类无法协作,乱争而争乱,最终还是伤害自己。偏私的情感和心理导致私怨,私怨导致无法合作,无法合作,公共福利就减少,所以要“兼以易别,平等相待”,“兼相爱,交相利”,“举公义,辟私怨”,辟私怨就是要克服偏私的情感和心理,正如前面所说的,光凭个人的修身和道德意志多数人是做不到的,所以,必须借助天志法仪及其衍生的政府和法治来帮助人类来克服这种偏私的情感和心理。

佛教向来与外道相区别而默认和自认为内道,相当于儒术的内圣外王。虽说是内道或唯识论,但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具有某种外道成分,这就是内圣外王必须以外王内圣,“和而不同”必须以“同而和”为前提条件的“矛盾”。简言之,所谓的自性之物不可能依赖有限的主体-小我或人心存在(与人的本质规定之鬼或灵魂不同),只能是永恒无限的主体-大我,即神思天志或天心。什么自性?自性就是自己规定自己,自己依赖自己存在。自己规定自己者也可以规定他者,自己依赖自己存在者也是他者存在的根据。例如,人性作为思想或精神,自己规定自己,自己依赖自己存在;人性作为人之为人者,还可以规定活生生的人,是活生生的人的存在根据,而使之不致于忽此忽彼,飘忽不定。佛教概念,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上正等正觉)、般若波罗蜜(智识达彼岸)、阿赖耶识(自性的种子识),作为自性之物,它们本质上都是同一的东西,前二者,我们既可以把它看做有情能力,更可以看做真理知识,因为这种能力乃是和这种知识相匹配的,只有这种知识出现了或被发现了,这种能力才算完整呈现出来。阿赖耶识作为第八识与其它七识不同,乃是自性的种子,是独立的真理知识,其它七识都是有情的能力,前五识就是五路觉,第六识是直接意识,第七识末那识是自我意识或反思意识。阿赖耶识只能依赖末那识存在,即依赖——依赖有限生命存在的人心或小我主体存在,这本身就跟自性的、不生不灭的阿赖耶识相矛盾,这是主观与客观、主体与客体的矛盾。由此可见,上述佛教概念都是主观概念,即属于认识论范畴的概念,所以,无论是纯粹哲学,还是宗教哲学,也无论在哪里,外在超越总是早于所谓的内在超越,认清存在外在权威的客观唯心论总是早于内圣的主观唯心论,这是因为哲学的思维规律总是本体论先于认识出现。

这种矛盾——主客观矛盾,而且不仅此矛盾——性空无与被规定的物质形体之历史同一性之间矛盾,又促使佛教概念“空”在学说或学派的抵牾辩护中进一步发展。佛家的空可能最初就是无一物,因此缘起性空就是现象主义或纯粹唯物论了,可能将空视作无一物,受到反驳,故而出现中观论,即非空非非空,或非无非非无;既不否定为无一物,也不肯定有物存在;既客观又主观,反之,则既不客观又不主观。即,“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这是一种失败的模糊战术,若即若离,若有若无,最后被逼形成名空的空性,即物自性,如明心见性之类的。

佛教的最大矛盾,永恒的自性之物(自在之物)与它依赖人心或小我主体存在之间的矛盾既已被揭示出来,我们就无法否认佛教内道或唯识论在重大理论上的失误。当然佛教理论上的矛盾不仅于此,许多理论在逻辑上也是站不住脚的:一、既然业力事迹虚幻不实,业报轮回如何能成立?不但后世转生没有意义,而且前世业力事迹也没有意义(人性善恶同体,故而人生来就是有罪的,写应该是佛家的原罪论吧),因为一切现实的都是虚幻不实的。二、业力事迹(历史)是虚幻不实的,如何给人定罪?要定罪,必然要承认业力事迹的真实性或真理性。三、物质形体在灵中轮回,不可能灵在物质形体中轮回,否则,违反物自性(灵)之本质规定下的历史同一性。有一点可以肯定,由于印度哲学及其佛教哲学以物道两空或物空道实(迹心两空或迹空心有)占主流,印度各民族和学说成为不重视历史的文明成分,印度没有历史,即便有,也是碎片化的历史。与之相反,由于受儒学历史经验主义和主观主义影响,两汉以后儒化文明乃是忽视超越层面或形而上学,注重历史的文明,尤其注重历史的表彰功能,以致于历史就是帝王将相的历史,是有选择的历史,甚至是掺假和伪造的历史。但是,有谁不知道呢?

主张物道两实或迹心两实的墨家及其墨学和墨教才是华夏文明的正常儿子。墨家自信在于,墨子及其墨经奠定了东方哲学的逻辑基础,其它理论在此基础之上得以列次建立起来,基本不会出现逻辑矛盾,类似于亚里士多德及其形而上学(广义)为西方哲学奠定了逻辑基础。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第三个人有此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