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这两天,肚子里又时不时地揪肝摘胆般地疼。她怕羞,没敢把这些告诉婆婆。天啊,女人怀个孩子是这样不易熬。说是九个月才会生,真得有个忍耐性儿哩!生男生女倒不在乎,但愿别生出个怪物儿来。那生的时候不知又要遭多少罪,真叫冬青又喜又怕。婆婆老是默默地关照着她,给她那又喜又怕的心情上添一层人伦的柔情,这柔情是动人的,是圣洁的,它把生命问世的痛快嚎啕和延续生命的骄傲自得,一起带进冬青的感觉里,她像追逐一幅扑朔迷离的幻景儿似地朝前走着……雪花儿像孩儿的手一样绵软,放肆而又亲昵地搔着她的脸颊。
她回到家,先进了公公和婆婆住的屋子,点着事先就放在炕洞灶里的劈柴,才去推自己和鲍冲住的屋门——屋里当地丢着一双泡囊了皮的靰鞡鞋,显然是鲍冲回屋来过,换了双干鞋又走了。
“这个邋遢货!”冬青把从靰鞡鞋里拽出来的冒着寒气的靰鞡草归腾起来,掀开炕头的席子,疏落落铺到浆黄泥抹平的炕面上烘着,就手儿把被棵子划破的靰鞡腰儿放进水盆里,往盆里舀了一瓢带冰碴儿的水,砸了块面碱放进去,把盆儿端到灶门脸儿上,这才寻蒿茅草引火。她用冻僵了的手指头划了根火柴,被风吹灭了,又划着一根,又灭了。一连划了三根,都没划着,她才抬头看那风来处。唔,鲍冲正打门缝儿对她笑呢。
“你可真坏!”冬青仰着脸儿,嗔怪着。
鲍冲掩上门,低头贴着冬青的耳边笑问:“我坏?那你怎偏偏看上了我?”
“看你,看你!捣什么蛋呀!”冬青拨开鲍冲伸上来的大手,看见鲍冲光着脚穿了一双单鞋,便说:“你咋变得半傻半呆的?这样的天儿里穿单鞋,你要不要你那两只脚了?”
“你忘了小时候,也是大雪天,为了给你逮家雀儿上房去,我和大顺哥都脱鞋光脚爬山墙?”鲍冲说。
冬青咯咯咯地笑了:“那是哪年的黄历啦?耍虎逞能的半桩小子的年月过去啦,一个快当爹的人,还这样?!”说着,打开炕梢一个还贴着新崭崭双喜字小木箱子,从里边拽出一双新棉鞋,丢到鲍冲怀里。
那鞋,插花针纳的千层底儿,后跟和前掌钉了块猪皮;青士林布的鞋帮,长鞋脸儿镶着一条乌亮的柔皮筋;白布里子,密针密线绗着软呼呼的棉花,下边还衬着鲤鱼戏水荷叶迎风的花纹红鞋垫儿……鲍冲把两只鞋托在手上,掂过来倒过去眯起眼睛来端量。冬青背着手儿倚在二道门门框上,轻轻咬着下嘴唇儿,扑闪着绒嘟嘟的睫毛,相着鲍冲那副神气儿“咋,不满意?”冬青是故意这样问。
“哪儿来!这样的鞋,看都看不够,怎舍得往脚上穿?”
“你可真会说捧场的话儿。那好,舍不得穿,我就给你收着,高兴时你拿出来看看。”说着,冬青伸过手来。
“嘿嘿,不穿,可不辜负你一片心?”鲍冲边说边把新鞋往脚上蹬。
“天呐,看你两只埋汰脚!花儿不好,也不该抹粪呀!你以为做双鞋那么省工夫?”冬青说。
“可是哩!”鲍冲瞅瞅自个儿两只脏脚,笑了。
冬青夺过鞋来,放到炕沿上。端来那盆煨在灶门儿泡着靰鞡腰儿的水。冬青把手指头伸进水里试了试;水里的气泡儿正往盆子边上沾,微微发烫,凉热正好。随后拉了个板凳,放到水盆跟前,对站在当地的鲍冲说:“快泡泡脚吧,干嘛还愣着?”
“嗯嗯——”鲍冲被冬青一搡,坐到凳子上。脚到热水盆里,眼睛还盯着方桌上的鞋,“光听你念叨给我做双新棉鞋,我没见你动手,鞋就出来了,莫非你是故事里的巧媳妇,能变戏法儿?真不知你是啥工夫做的。嘻嘻!”
“早上一针,晚上一线呗!上回跟春玲妹子到镇上拉菜,春玲妹子给纳了半面鞋帮儿;到悦来栈歇腿儿那工夫,悦来婶和桂香婶都动了手。这人一锥子,那人一锥子,说说笑笑间就把两只鞋给上起来了。临了,欢喜妹子到了,见没插上手,跟悦来婶要了块大绒布边边给你拼成了鞋垫垫。悦来婶用指甲儿给她在鞋垫垫上刻下个粗略的花纹儿。她就在我和春玲装菜的工夫间,把两只鞋垫垫给绣出来了。你说够神不够神了?人家念过中学的人就是脑瓜子开窍,心灵手巧。”
“杨欢喜她是当上了林业局的工人,心上高兴,手下出彩。倒不在于念了中学。你没念过书,手也不拙,脑瓜儿也不笨呀!”鲍冲说着笑话。
冬青可不好意思了,赶忙把方桌角上的《速成识字课本》收起来。尽管鲍冲不断捻儿地天天晚上教她认字,可她又要在伐木场食堂里干活儿,又要帮婆婆料理家务,还拖着个重身子,哪能一心一意地学文化呢?她觉着鲍冲话里有责怪的意思,她不恼。鲍冲出于好心,说的又没挑儿,于是也说着笑话:“哪有你这当先生的,这么敲打学生!怪就怪跟你成亲早了,不然,早把那《速成识字课本》念完好几本了。”
“这么说,杨欢喜聪明能干,全因她没应承大顺哥的亲事嘞?我看也倒未见得!”自从怀了孩子以来,冬青好几回抱怨成亲早了。鲍冲听了这话,心里不大受用,问:“你后悔?”
未完待续……
本小说背景为建国初期的东北,作者朱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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