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碍当代年轻人接近传统绘画的一道鸿沟就在于绘画题材和手法之间的不适配。中国传统文化过于博大精深，中国画练习的一个核心就是“传移摸写”，这就意味着新的创作者要么做着说不清楚是抄袭还是创作的创作，要么就在西画里找突破，走别人的路，最后创作出不知道怎么归类的新尝试。
《吹乐骑马俑》，彩绘釉陶，唐代，出土于郑仁泰墓，昭陵博物馆藏品
2019年，“观唐”项目立项，贾宝锋老师召集了十余位北京服装学院美术学院中国画系的本科生、研究生以及毕业生组成了项目小组。在为期三年的项目周期中，贾宝锋老师与项目组的成员们多次前往北京、沈阳、西安等地的博物馆进行实地考察，积累了不少一手素材和文博资料，为项目的顺利开展奠定了坚实的田野基础。
前不久，贾宝锋老师把“观唐”项目的部分优秀作品结集印刷出来，让我们得以比较系统地看到这次创作的成果。在这本作品集里面集结了项目进行3年以来创作的精华部分，共计30组、263幅单品。
《观唐》中收录的部分作品
北京服装学院美术学院副教授贾宝锋老师发起的“观唐”项目，以唐代服饰纹样、器物形制、工艺类型、材质组别为骨架，辐射形态、色彩、技法、材料等绘画角度进行创作，似乎为传统文化的推广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思路。
“观唐”的特别之处
《碧地金银绘箱》，贾宝锋，纸本岩彩，30×60cm
贾宝锋老师在《观唐》作品集前言中这样写道：“关于中国画与传统文化怎样继承与发展的思考是一个宏大的命题，在这样的命题面前我们每个人能做的极其有限，因不能全面涵盖故只能管窥一斑。”那么在“观唐”中，中国画与传统文化之间究竟碰撞出了哪些火花，又为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展提供了哪些具有参考性的可能呢？
《唐骏》，邢雪枫，纸本水墨，40×25cm×4
“观唐”是贾宝锋老师申请的北京服装学院校内项目，项目隶属于北京服装学院青年教师拔尖人才培养计划，为期三年，有一定的经费支持。“三年中我带领学生多次考察了与唐代文物，特别是丝织物、书画、陶俑、金银器有关的博物馆和美术馆，先后两次到西安去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及西安博物院参观唐代出土文物及墓室壁画，一次到辽宁省博物院参观‘又见大唐’书画文物珍品展，以及北京清华美院的‘宅兹中国——周秦汉唐文物精品展’等展览，为后期项目实践相关文物的解析与摹绘提供了珍贵的实物参考和借鉴依据。”贾老师向我们介绍道，“我个人还从太原出发沿丝绸之路抵达新疆库车，沿途观看了大量的寺庙文物及洞窟壁画，这也丰富了我对大唐西域的直观感受。”
《三彩人马俑》，贾宝锋，纸本色粉，24×18cm×5
在“观唐”项目中，贾老师还组织同学们听取了行谈社举办的线上讲座《大唐艺术12讲》，在衣食住用行等多角度为全面了解大唐的文化艺术奠定了充实的理论基础和知识素养。通过一系列的实地考察和理论学习，学生们具备了参与项目实践所需的基本能力，在‘形’（造型）、‘色’（色彩）、‘质’（材质）、‘用’（创作）四个板块出色地完成了大量创绘作品。
比如“形”这一板块，石泉同学的《八十俑》系列尤为突出。贾老师告诉我们：“这组作品的手法基于我在服装学院中国画专业课程中设置的‘形态解析——图形’课中所强调的图形归纳与黑白提炼方式，用简洁的形态、强烈的黑白关系凸显对象的形神面貌。”
《八十俑》，石泉，纸本水墨丙烯，18×18cm×80
石泉同学的《八十俑》在整体上的高度统一与独幅看的面面不同形成鲜明对比。在贾老师看来，这组作品虽无面目刻画，但身份、性别、种族、职业一目了然，去其繁而取其简，高度提纯，是对唐代造型的重新认识和别样诠释。
《八十俑》，石泉，纸本水墨丙烯，18×18cm×80
区别于对文物的临摹与再现，这批作品“源于物又不困于物，始于物却不止于物”，《观唐》中的作品更像是通过文物对唐代的审美趋势进行分析与解读，用中国传统绘画的方式接近盛唐，并探寻其与当代审美结合共创的可能性，是一种以新思维的“摹古”反思旧思维的“创新”的大胆尝试。
听听同学们怎么说
郭墨琪
自由艺术家
2017年毕业于北京服装学院中国画专业
郭墨琪的布面油彩作品《面》和《靥》均使用了抽象的表达方式，其中《面》这组作品可以分为三个小组，分别代表唐、宋、元三个朝代。《面》这组作品我最初起的名字是《三朝》(唐宋元)，通过抽象的方式表达唐宋元三个朝代给予我的感受。唐的部分由唐代妇女华贵的妆容为切入点，宋是对宋代文人气质抽取后的视觉表达，元的来源则是对元代青花瓷的借用以及解构重组。另一组作品《靥》相对好理解，与唐代妇女面部的点状妆饰(面靥、花钿等)有所关联。”
《面》，郭墨琪，布面油彩，20×20cm×9
“郭墨琪同学致力于对抽象美学的研究和材料绘画的探索，在‘观唐’项目中他以一组看似不解其意的构成作品表达了自己的观看视觉习惯和行为语言方式。《面》《靥》系列作品暗喻唐代贵族妇女的妆容，点的移动排列暗合面靥的点描位置，用当代的视觉符号破解古代文化所蕴含的密码，也是时下流行的表达方式。郭墨琪别出心裁、匠心独运，在项目的文本中为我们呈现了丰富而生动的一个侧面。”贾老师评价道。
《靥》，郭墨琪，布 面油彩，40×40cm×9
郭墨琪告诉我们，自己之所以使用抽象的方式来表达传统文化，是因为自己在“观唐”项目的同期，正在对西方抽象艺术进行研究。“我当时也在思考，现当代的表达是不是可以运用在这个项目当中，因为无论抽象还是极简，其实跟咱们的传统文化并不相悖，传统文化是内容，而表现方式则是手段，二者是可以完美接洽的。”
郭墨琪形容自己是一个中国画专业的“异类”，虽然毕业于中国画专业，但现在也会涉及油彩、综合材料、装置等等。郭墨琪说这是因为去美术馆看当代艺术展览的时候会有一些疑惑：中国传统绘画在这个时代边界是什么？该坚持的又是什么？
郭墨琪创作《面》《靥》时参考的唐墓绢本侍女画
“基本上任何一个艺术类院校的学生都是通过西方素描色彩的训练来进入大学的，所以不管是油画专业还是国画专业，大家各自涉及的门类都挺广泛的。现在中国画系的学生思维也非常活跃，会用国画的材料去做一些相对于传统中国画更为现代的内容，因为现代人有现代人要表达的东西，表达内容不同，手段自然也要变一下。”
谈到参加“观唐”项目的感受，郭墨琪表示最大的收获是可以有机会沉下心来对唐代文化进行深入的研究和认识，在节奏飞快的信息时代里，这其实并不容易。“如果不是这个项目的话，很难有机会对某一个课题进行这么系统的钻研，包括去往各种博物馆进行专门的考察。因为每一个朝代，以及这个朝代下的任何一个领域，它的内容是很庞大的。像‘观唐’这样以一个点切入研究，最终对整个唐代的审美有了新的认识，是特别好的一次经历。”
王皙知
本科毕业于苏州大学
研究生毕业于北京服装学院
2019年，考取北京服装学院研究生的王皙知是在“观唐”项目中后期加入进来的。“我的研究生课程里其实没有贾老师的课，我是通过旁听课程有幸认识的贾老师。当时刚进入北京服装学院的时候还不认识项目组的团队以及成员，后来才慢慢了解到“观唐”项目组的研究方向和主题，以及他们所深耕的文化内涵。”
《唐美人》，王皙知，纸本彩墨，140×50cm×3
王晳知加入“观唐”项目组的契机正是因为被收录的作品《唐美人》，创作后她觉得这组作品与“观唐”的课题非常契合，便积极加入项目组。贾宝锋老师看到这组以唐代仕女为主题的作品后，二人一拍即合。
王皙知在创作《唐美人》时参考的唐代仕女陶俑
对于王皙知的作品《唐美人》，贾宝锋老师点评道：“《唐美人》系列是对唐代仕女陶俑的水墨呈现和写意表达，以麻纸的轻薄代替了泥土的沉厚，水墨的幻化突围了陶面的凝滞，俏皮的神情消解了唐人的肃穆，既是对古代造型经典样式的致敬，同时也呈现出鲜明的个性语言与强烈的时代特征。”
《唐美人》，王皙知，纸本彩墨，140×50cm×3
“‘观唐’这个项目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它以唐代传统文化为艺术核心，在激活唐代文化与文物的同时，深入挖掘了与时代背景交织下的故事性、体验性和互动性。”王晳知在谈到参与“观唐”项目后最大的收获时，和我们分享道，“唐代在历史中的地位非常重要，它揭开了中国一个灿烂夺目的新篇章。通过这个项目，大家对唐代文化和时代审美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认识，这也成为我想要更进一步了解传统文化并想继续深耕的动机。”
张景晨
2020年毕业于北京服装学院中国画专业
北京服装学院中国画专业研究生在读
张景晨告诉我们，参加“观唐”最大的收获在于通过对唐代的研究和解读，学习到了一些崭新的思考与创作方法。“在一般的传统文化研究项目中，大多是以文物或艺术品的历史背景，或者修复考古的角度开展，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中国画专业的学生而言，史论和学术研究的方向不是我们的长项。所以我们就把关注点落在了像色彩、造型、形式构成这些方面。如果我们把对唐代繁荣昌盛的已有认知从脑海中抽离出来，其实是可以从唐代的艺术与审美中捕捉到当年的盛世的。比如敦煌壁画，唐代的石窟在色彩上非常丰富，使用了大片的石绿和石青，这些颜料都是非常贵重的天然矿物色，它们呈现出来的与众不同的质感从侧面表现了唐朝的强盛。”
《唐印》，张景晨，篆刻，尺寸不等共28方
从这样的切入点见微知著，遥想一个时代的兴衰，是张景晨在参加“观唐”项目前所没有过的体验，他也把这样的视角应用在自己的作品当中。“以《唐印》这组篆刻作品为例，就是按照初唐、盛唐、中唐、晚唐4个阶段划分的。初唐纹样的造型特点是相对简洁的，几何形状也很明显，到了盛唐就会有一种繁花似锦的感觉，然后中唐会相对而言更低调，最后的晚唐则是看上去富丽，却缺少了盛世的感觉。这些细节都是在表达唐代的兴衰。”
《唐印》，张景晨，篆刻，尺寸不等共28方
贾宝锋老师认为，张景晨的《唐印》系列是从另一个角度对“形”的解读。“他善书法工篆刻，利用肖形印的方式呈现了正仓院藏唐代文物的多样类型，如乐器纹样、织绣图案、器物形态、面具肌理……但所有的图形不是直接照搬与简单复制，而是重新的解构和组合，比如侧面观看、边角取势、断离拼合、多层嫁接，视角独特、手段多样，为我们呈现了大唐纹案不同的翻看方式。”
《唐印》，张景晨，篆刻，尺寸不等共28方
张景晨的另一组作品《二十天王像》同样被收录在《观唐》作品集当中，他向我们介绍道：“这组作品其实是两套，一套是红黄色调的，一套是黑红色调的。红黄色调的那套是项目组去西安采风的时候，根据陕西省历史博物馆里的唐代天王俑画的；另一套黑红色调的作品的原型源自贾老师借我的一本画册中日本寺庙藏的木雕神像。当时我看这些木雕神像就觉得非常有意思，那些木雕因为年代久远颜色已经变暗，有点像刷了黑漆一样。我自己很喜欢黑红这种色彩搭配，所以根据木雕神像，加上我自己的主观色彩搭配，完成了这组作品。”
《二十天王像》，张景晨，纸本重彩，27×11cm×20
张景晨在游览陕西省历史博物馆时拍摄的唐代天王俑
张景晨表示，其实木雕金刚像的实物中也有红色的部分，只不过自己把色彩更为主观地呈现在了作品当中，才有了这种极致的颜色对比。无论是《唐印》中对于纹样的解读，还是《二十天王像》中对色彩的运用，都与张景晨在贾宝锋老师任教的“色彩采集”和“图形采集”这两门课程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贾老师的这两门课其实是对我本科到研究生以来影响最大的课，通过这些课我才了解到应该怎么创作，贾老师会利用一些很有趣的点，比如说大师的作品、传统纹样，还有电影的片段，去做色彩采集的练习，我觉得这些都很有意思，自己的兴趣点一下就被拉起来了。”
《二十天王像》，张景晨，纸本重彩，27×11cm×20
石泉
现就读于北京服装学院中国画专业
除了前文中提到的作品《八十俑》之外，石泉的另一组作品《尘行系列》同样取材自陕西省历史博物馆中所藏的唐代陶俑人物像。“当时这些陶俑在陕西省历史博物馆中是被简单平行罗列的，我就想如果能给它们增添一些空间关系，可能会更贴近真实的场景，所以就衍生出这组作品。”
《尘行系列》，石泉，纸本没骨，140×70cm
石泉游览陕西省历史博物馆时拍摄的唐代陶俑人物像
石泉参与创作的另一组作品则更为有趣，《唐面》这组作品由贾宝锋老师、石泉和张景晨共同创作而成，创意源于对一个对象采用三种不同形式的表现，其中贾宝锋老师以国画没骨形式表现其色、石泉以版画木刻形式表现其形、张景晨以篆刻表现其势。
《唐面》，贾宝锋、石泉、张景晨
纸本水彩，30×32cm×9
纸本木刻，11×11cm×9
篆刻，2×2cm×9
“最初是我和张景晨两个人先有了这样一个想法，然后收集了大概十几个唐代面具的图片素材。当时我们的想法是，当不同的创作者运用不同的手法，去面对同样的素材，最后能得到和产出怎样的结果？。这个作品并不是简单的描摹与再现，而是通过观察唐代造像去感受唐代特有的造型和色彩的美感。所以我们三个人在完全不交流的情况下完成了这组作品，最后其实我们大家多多少少会发现一些共性，这个就比较有意思。”
《唐面》，贾宝锋、石泉、张景晨
纸本水彩，30×32cm×9
纸本木刻，11×11cm×9
篆刻，2×2cm×9
在石泉看来，“观唐”的特别之处在于真正的发挥了创作者对于传统文化的主观能动性，“其实很多博物馆都在做文物复原和再现的工作，我们作为创作者，在这一点上肯定是没有人家做得好的。但是我们也有他们做不到的地方，就是创新，如何让传统文化为我所用，是这个项目一直在强调的一件事。因为唐代距离我们现在生活的时代已经很久远了，所以想要真正复原当时的文化并不现实。我们现在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把这些好的文化拿过来学习、吸收，然后再进行创新，运用在我们的创作当中。”
曹若葱
研究生毕业于北京服装学院
曹若葱的作品《纹》中的元素取自于唐代画家张萱的名作《捣练图》，虽然还没有机会前往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看上一眼原作，但在本科的工笔临摹课上，曹若葱就对《捣练图》中女性服饰上的纹饰印象深刻。“当时觉得画中的人物服装上的纹饰非常惊喜，所以这次我就决定把主要的关注点集中在这些纹饰上面。”
《纹》，曹若葱，纸本水彩，20×10cm×9
《捣练图》中出现的服饰纹样
贾宝锋老师在点评《纹》这组作品时和我们说道：“曹若葱同学的《纹》系列作品从唐代名画《捣练图》出发，提取仕女服饰上的花纹以图案排列的手法重新架构，使动态纹样回归静态图案、实体衣着变为平面素材，延展了它的可能性，可以作为文创产品开发的参照谱系与珍贵样本。同时也以色彩解析的方式浓缩大唐用色之美，为我们铺就了一方方绚烂不失单纯、静朴饱含气韵的大唐丽锦。”
《纹》，曹若葱，纸本水彩，20×10cm×9
曹若葱认为，“观唐”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创作出了优秀的作品，更是为自己日后的创作指明了方向。“我想说的方向并不是指以后只画关于唐代的东西，或者每幅作品都要加入唐代的元素，而是在项目进行的过程当中，尤其是在去到各地的博物馆实地考察时，我能够明确地感受到唐代人的那种气象。无论从墓室壁画、唐三彩，还是金银器等各种艺术作品当中，都能反映出唐代的一种思想和气质。所以我就在想，其实每一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独特的魅力，作为中国画的学习者，我们应该怎么用自己的艺术语言来阐释现在这个时代的风貌，我觉得这是值得我们去思考的一个问题。”
《纹》，曹若葱，纸本水彩，20×10cm×9
除此之外，“观唐”带给曹若葱的另一大收获在于，让她觉得中国画应该和传统元素有更深入的结合。“至于怎么结合，其实是需要我们进行深入思考的。如果说在自己的创作当中，既能有传统的元素在里面，又能反映出当下的审美，我觉得这样本身就是一种创新。”
我们经常会遇到一种说法：年轻人对传统文化没兴趣。但是许许多多年轻人也觉得很冤枉：“我都不知道有什么，何谈感不感兴趣。”作为一个服装类高校的美术学院，如何寻找到一种专属于本校的创作方法或者理论，“观唐”交出了一份很精彩的答卷。
*图片由北京服装学院《观唐》项目组提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