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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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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体验中的人、时间与文学

杨清霖

我的故乡阳春座落于云雾山脉与八甲大山之间,是粤西部一个东南走向的小城,远看像一块被吹落在群山之间的不规则补丁,而年幼的我无论站在哪里——外公家的松木门槛或是城镇楼房的最高点上,目之所见都只是绵延起伏的叠嶂重峦,它们以过分冷峻的面貌割断我所有的远眺与遐思,仅余高山那头一片冲破天际的柔软的白光。

那片白光意味着什么,我至今没有去下一个定论。十八岁之前我厌恶所有无可置疑的东西,憎恨江河行地,腻烦百世不易。我长久地游荡着,用脚步一寸一寸丈量我所居住的那座小镇,但每一次行走无非是在我心中的地图上再徒劳地划下一条难以逾越的界限。这座小城是年幼的我的荒岛,承托着我在这颗星球上孤独地漂移。明明远离海岸却像坐落在大洋中间,明明群山连绵却仿佛巨浪拍身,每一排相似的楼宇、每一张悲苦的面孔都堵塞在我身上,将躁动不安的我掣肘,警告着我:如果胆敢朝外多迈一步,绝对会被小城之外的未知剥皮拆骨,或被大千世界里如海水一样腥苦的毒气淹没口鼻,刹那间咽气熄声。

可以说,被群山制伏而无法逃却的囚禁,他者的凝视所构建出的全景式监狱,是年幼的、无力的我对世界最大的体验。那种恐惧和无助长久地盘踞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提笔写作是为了书写这些难以名状且无处安放的生命经验,还有一些本身就如废墟般既零落又庞大的想象与渴望。我写作兴许是为了寻求出路,又可能只是在记忆中凄惶地拾荒。东拼西凑地,成了一些文字、几本小书,但我身体里的畏与躁却愈发强烈,从没有因为它们被展现、被阅读而减弱过分毫。

就只能写下去,写到不害怕也不欲望为止。所幸我写小说不是为了提供,而只是呈现。一种体验式的呈现,也许会失败,但不至于太空无。由于我不想在里面提供任何真理式的教诲,因此希望任何人都不要信任我,更不要信任我故事里任何一个掌握着话语威权的叙述者——它们只是一些碎片,藏纳了一些隐喻,但不指向说服,更不祈求认同。芥子须弥,诸相非真。维特根斯坦曾言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于我个人而言,正是因为语言有这样表达的可能性,我才选择这样表达,叙事本身构成我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但我不用它去作对错之分。可然,但并非必然。

当然还会有很多可探寻的问题。诸如,文学作为一种体验,是否只是记录了人的经验本身?或是说恰好在反面,是人得以在文学中学会这样的体验?理性经验构成人的全部吗?假设人仅仅是一种物质性存在,那人性是什么?人的尊贵、生命的价值又展现在哪里?这些疑问在写作的过程中逐渐朝我敞开,我直觉答案是具体的,因此文学才有与具体同构却又不限于具体的可能性。于是我观察人类,尤其留心那种格格不入的“怪”人,努力去发掘他们异于常人的生命状态中存在的某些被忽视的细节,而那些细节展现的正是他乃至所有人类被潜藏的未知的共同性——他将成为所有人类的替身。我所做的是将他们伪装出来的“正常”爆破掉,让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残次品”显露出他的本真面目,那么造物主在他的残缺中所留下的一道口子及其隐示的意义,便得以被显现和被理解。

时间对我而言,同样是体验而来的。阅读使时间被捻成线状,但时间本身在你我乃至故事人物的身上,是被展演出来的。它充满偶然、杂质、波动,既平行又交叉,可以被我反复搅动、折断、摆弄——而正是因为它是如此多路径的、可变化的,才是值得被体验的。时间的本质是历史,而人类就在这一境遇中随着时间总不断地停顿、折回、舒缓、前进,在这其中创建生活,遭遇死亡。

我目前的写作就姑且在这些思考中摸索着,也许它会将我导回生命最初的那种囚禁,强迫我去选择:要么越狱逃脱,要么同监狱共存。但我想摸索下去,想说人在缄默时并不是在服从,灰色并不会因为不被看见而不存在。人是什么?巴塔耶认为人的存在是一种得不到答复的哀求,而我像一只在笼中死命啼叫的穷鸟。文学是什么?萨特认为文学是要求自由的某种方式,而我在这里,写下我回答中的头一个字。

弥矢岛奇观

杨清霖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周易·蒙卦·彖传》

7月24日,大暑,我生平头一次见到溺死者的尸体,我想对多年来平静地生活在弥矢岛的多数岛民而言亦如是。今天是8月1日,阳光像灼热的火焰缓缓滚过,将一切都烧得变了形,同其他寻常的夏日一样恼人。时间渐渐近了。我出门时才想起今日是他们收捕鸟网和赶集的日子,趿着拖鞋在路口停住,随着热气蒸腾上来的还有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的迟疑。

“喂,傻潮,今天怎么样了?”

这样的问句总是让人无所适从,他是真的在问我今天怎么样,还是只是期盼我有个回应?为什么又非要选今天,而不是“昨天怎么样”和“前天怎么样”?如果今天在我身上发生了很多事,那我应该挑选哪一件作为代表,好作出令他满意的回答呢?

我只能沉默。走过去打量着问话的道叔,他穿着中年男人常穿的黑短裤和白背心,手上正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柄镰刀——对于一个摆了十七年椰子摊的小贩来说,这可是劈开一个椰子、钩来一张张人民币、喂饱全家五张嘴的宝贝。

道叔继续发问:“那孩子是真的失足掉下去的?”

“呃……”我开口时有些笨拙,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了,“警察……都这么说。”

道叔站在大红色的遮阳伞下,伸出刀口熟练地啄来一只青椰,一刀刀利落地切头去尾,不一会儿便露出一只头锥身圆的椰白。这令我想起从前看过某本彩色漫画里月牙形的死神之镰。那本漫画里尽是比例失真的武器和人物造型。书名则故弄玄虚——《只有神知道的故事》。

道叔手上那把镰刀,该叫椰子的死神之镰。

我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我们的对话上,他正念叨着:“怎么可能呢!那块断崖没有熟悉的人带路,她一个大城市来的小孩子怎么敢上去?”这话听来倒像是在质问我,但我没能百分百确定。

“谁知道呢……”我直觉这时不应该为任何一方辩解,于是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道叔此时又开始杀另一只椰子,硬壳被劈开的声响像某种气若游丝的喊叫。道叔继续问:“你不是看到她掉下去了?”

我想我终于有了答案,原来他既不关心我今天怎么样,也不期望我对最开始的问话作出任何恰如其分的回答,他知道一切,只是想探听一些我对那个死去的女孩的看法。

我说:“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她。”

“那你真看着她跑上去了?”

我点点头,将在警察面前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再重复一次:“那时我在大坝附近钓鱼。我看着她往芥子陵那边跑了过去。半个多小时之后,有个粉红色的什么东西从断崖上掉了下来。”

说话间我垂下眼眸,看到一块不知来处的树影斑驳地落在我的人字拖上,遮住了我藏着些许淤泥的指甲盖。那一刻,我想起的是我从泡沫箱上掰下来系在鱼线上的白色浮漂,细长的,正方形。她从崖上坠落时看起来也是那样无力且脆弱的样子,只是触到水面后,直到死亡,都不会有任何浮力将她从海水深处挽救上来。

“造孽啊,你小子应该叫住她的。”他叹了一句,眼神直射进我全然空白的眼底,我猜他直到这时才终于想起我不过是一个与人交流都有障碍的傻子,于是他保持缄默,叹得更深。我将他的叹息视作这次谈话结束的标志,呆愣地看他将削好的两只椰白装袋,似是准备外送,徒留一地被他绑架却还没上刑场的青椰。

确实,没开的青椰在弥矢岛算不上宝,没人屑得偷。在这座只有一百五十九户居民的热带海岛上,椰子就如海沙一样多,圆的扁的、青的黄的,都只是最最寻常的物什,岛民也几乎人人都有摘椰开椰的手艺。因此会光顾道叔的椰子摊的多是度假的游客。那位落水死去的女孩及其家人自打到了岛上,几乎每天都会光顾一次道叔的椰子摊。

我想我应该先向你介绍一下弥矢岛。距大陆最近距离为十四点九公里,村级制度管理将住房都纳入统一规划,不是渔民就是花农或果农的原住民里藏着几个以捕鸟为生的偷猎者,纵横的花田、怯懦的海浪和眺不到尽头的岛礁,仅有的一所小学也不过是一排低矮的平房,这些意象轻而易举地就组成了弥矢岛。在这里居住的每个人都曾想过离开它,却又总是因为各种各样无谓的缘由留下来,毕生都再没有踏出一步。它千百年面朝着全国最纯净的一片海域安静地长眠。

这些都是我从客人嘴里或村集体大会上听来的。我似乎还没有向你提起过我记忆力很好。尽管高中就辍学,但哪怕是还在弥矢岛小学的平房里上课时,我就是全校最高分的孩子。我甚至现在都记得哪一句话印在哪一本教科书上的哪一页、哪一段中间。但这不妨碍我成为一个傻子。一个六岁才勉强会说话、永远不懂得露出恰当的表情、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同情心的孩子,考再多满分都是傻子。

我七岁那年母亲曾带我到海岛对面的城市看过心理医生,缘由是我在听说一个不曾谋面的老太的死讯后竟开怀地咧嘴笑了一声,这令在场的所有大人毛骨悚然。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带来这个死讯的姨妈诧异地扭头看我,彼时我正在后院的树下挖泥玩,捏着一截被小铁锹利落分割开的蚯蚓,它淡褐色的身体正在我的指尖处猛烈地蜷缩。我才意识到原来我这样笑是错误的。她追问我:“你怎么会笑?是因为蚯蚓很好笑吗?”我慌乱地摇头,我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咧嘴笑,那一刻我没有觉得愉悦或高兴,事实上,我并没有任何感觉,但就是控制不住地,我笑了出来。

我无力招架她的问话,只得像过街老鼠一样往门外溜去,在彻底消失在众人面前之前听到姨妈说了一句:“这孩子真的太吓人了,老是这么阴森森的。”

这是我打小听到过的最多的评价——“阴森森的”。除此以外还有“死气沉沉的”“白得像尸体”“坐在那里就像标本”,但这都和我认知中的自己完全不同。我将这都归咎于生活在热带的人们那同动植物一样丰饶的想象力。

也许是姨妈的建议,抑或我那个笑实在过于骇人,次日母亲就带着我坐上了通往内陆的列车。这个像植物一样在弥矢岛扎根、生长的女人头一次踏上大陆,就被穿着白色长衣、浑身散发着刺鼻味道的医生们告知,她的孩子可能患有精神病,尽管智商检测结果显示我比大多数同龄的孩子都要聪明。但我不够“醒目”,粤方言里是这么说的。他们一味地将注意力放在我那些所谓劣迹和反社会的思想上,用尽全力关注我所犯的那些“表情不当”“毫无共情力”的行为上,预言我在未来也许会成为一个罪行累累、无比恶劣的人。

我不认为人一定要“醒目”,但很明显,我已缺乏“醒目”到一种病态的程度,所以才没有人想和我交谈,甚至多数人会没来由地质问我。“你总盯着我看什么呢?”那天,大陆上的人们微笑着向我描述我的情况有多么糟糕,我的举止有多么异常,实际上我觉得他们才是神经质,竟然根据轻飘飘的几张纸就判断我的未来。杀人犯?潜在的危险分子?但我丝毫不想做一个杀人犯啊。不管是六岁或是时至今日已年过三十的我,哪怕从没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也绝没有打算去做一个杀人犯。

我迄今为止不过做了一些我认为正确的事,我是这样觉得的。我想我七岁那年之所以听到某个人的死讯会笑,仅仅是我在庆幸死掉的人不是我或者我的母亲。至于一个我都未曾见过的老太太,她是怎么死的就跟从前她怎么活着一样,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但那年向来坚毅的母亲,一手拿着成摞的报告书,一手捂着眼睛,蹲在医院的电梯口前崩溃地大哭。

医生们的诊断令她将我的缺陷视为一种恶疾,于是并没有任何生理不适的我在求医的路上度过了许多日子。她立志要把我治好,治成一个正常人,或者说,起码不会变成真的去谋财害命的人。我想她只是害怕我步我父亲的后尘——我父亲与她互相殴打、彼此折磨数年,最后因为神志不清被锁在名为精神病院的建筑的四重门内,绑在一张病床之上,疯狗一样吐着白沫死去,只留下一个呆头呆脑的遗腹子。她渴望有一个普通的孩子正如同她渴望有一个普通的丈夫。只可惜有些事是她的努力所无法改变的。三甲医院的大夫也好,赤脚医生也罢,西医中药乃至各种在市面上能买到或不能买到的偏方药粉,我几乎全都吃了一遍,但我还是一个令人失望的傻子。

我以为她放弃了。她带我回到弥矢岛,回到那栋伫立在岛上被她称为家而被别人称为小旅馆的老房子,远离城市里蚂蚁一样密集的人群——那些她认为我长大后有可能随时杀掉的人。但很快我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海岛上的每一双眼睛都成了监控我的监视器,而绿叶一样漂浮在海面上的弥矢岛本身则成了我一个人的监狱。这让我感觉非常不好,这些眼睛告诉我要怎么成为正常人的同时也是在提醒着我,我有多么不正常。海岛上的所有人都以一种自以为是的慈悲心态教导我怎样成为一个“醒目仔”,但我并不想接受,因此我反过来去教导他们怎么接受我不是一个“醒目仔”——这比改变我容易得多,又或者说,二者是相伴相生的,就像弥矢岛上一场阳光和雨水交织的过云雨,分不清彼此。

我就这样和岛民们互相驯服。

我最终决定先不去看他们收捕鸟网,因为母亲打来了催促的电话,我才想起自己要出门是同母亲约定了要去求矮脚姑作法,然后在三点之际去一趟派出所。矮脚姑算卦历来是弥矢岛的一大盛事,一个月才有一遭,而因李昭昭溺水事件倍觉家中撞邪的母亲显然等不了那么久。

于是我选定方向,朝矮脚姑的泥屋走去。

矮脚姑是弥矢岛唯一的也是最为灵验的神婆,本号“矮脚仙姑”,因她丈夫矮脚仙中邪一夜间被收了命,她再不敢犯讳称仙,便让人唤她矮脚姑。岛民们都认为矮脚姑之所以如此灵验是因为她早前死过一回,见过菩萨,那是她所供奉的神明的座上宾。这是弥矢岛上人人皆知的一件奇闻:护夫心切的她曾在丈夫下葬前作法换命,绝气三天后她还是活了过来。“菩萨说我还有要紧事做,不肯收我。”她逢人问起便这样说。因着这桩奇事,她成了全岛最厉害的神婆,婚丧嫁娶、疑难杂症,无所不包、无所不治。她独自居住在弥矢岛西北角的丘陵脚下,每逢初一便在门口放置一个贴着红纸的黑坛子,开张算命。慕名而来的有弥矢岛岛民,更有许多际遇坎坷的岛外来客,初一凌晨他们就在那间低矮的泥房前排起长龙。有所求的人在门口捐过香油钱后,即可掀开大门的黑色帘子进屋,在一片昏暗的灯光中予求予诉,恳求矮脚姑指点迷津。矮脚姑会根据他们各自的情况作相应的法事,或将破解之法写在一张红纸上,折成信封状,包上些许符灰香灰,回赠那些对她怀有虔诚之心的人们。

我第一次见到矮脚姑就是在母亲遍寻名医无果之后,病急乱投医般将我带到了这位闻名遐迩的神婆面前。我至今还能记起穿过布帘后她屋内那股直冲鼻腔的檀香气味,混合着如豆的灯光,同满屋面目狰狞且极具压迫感的神佛画像一起,打眼中鼻中直直冲上我的脑门,唬得我大脑发昏,不出一分钟就感觉自己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

彼时矮脚姑正端坐在蒲团上,沟壑纵横的眼皮似闭非闭。大约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她的脸很白,是那种病态的灰青色的白,参差的老年斑犹如一坨坨擦也擦不掉的锈迹,布满她的面颊和脖颈。

母亲拉着我跪坐在神像前,朝着供奉在屋内的一尊白玉雕成的女神像顶礼膜拜。末了,我抬起头,母亲和矮脚姑低声说起话来,我望着那尊神像,不知不觉看得眼睛发直。

在一屋子凶神恶煞的神像中,玉雕的她被衬托得尤为立体生动,煤油灯昏黄的光浅浅地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如云的发丝精细,似绸的裙襦欲飞,冰肌玉骨凝成仙姿佚貌,比电视上的动画里任何一个仙人都更摄人心魄。

我母亲怕我发痴冒犯神明,一手将我好奇的脑袋摁下。我盯着自己灯芯绒长裤上的纹路,脑袋里却在肆意地想象着触碰那尊玉女神像时的手感。神仙的手摸起来会是怎样的感觉?是如冰似水,还是如云似雾?随即我想起自己已连人的手感都忘却了,我不过是一个被众人疏远的怪胎。

矮脚姑不知何时作起法来,我专心埋着脑袋,那时只是因为害怕抬头会吃母亲一巴掌,后来才想明白,我低头是因为必须如此。人在神明面前抬头是一种傲慢,而傲慢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偶有铜钱串或符纸在我脑袋周围绕圈而过,我想起曾在儿童科普书上看过的一幅行星环绕恒星运动的手绘图,当时我的脑袋就是一颗不会发光的恒星。

最后,矮脚姑在我跟前放了个破旧的宽口白瓷碗,让我将手边的数个铜钱一次掷进去,我乖乖照做了。铜钱一阵乱舞后纷纷仰面而躺,矮脚姑仔细观了象,心中似已有数了,便往碗里烧了数张符纸,阖了眼,声如洪钟地将我的情况悉数道来。

我不知道矮脚姑是怎么知道那么多与我有关的事的,尽管弥矢岛很小,凡是被人看见的事都能在半天内传遍所有街道,但诸如我常偷躲在厨房里徒手捏死一些准备做成午餐的小海鱼的事,除了母亲,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而我也清楚,母亲为了自己的体面,巴掌声都不敢往外传,更别提主动告诉别人这些丑事了。

母亲那时就让我知道,如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只要把秘密都留在心底就好。毕竟已经在洗手盘里浮起来的小海鱼也不可能站起来,走出去,到处说闲话。

这些母子间的秘密衬得矮脚姑的占卜格外灵验。我母亲又惊又喜,赶忙求问我的病况,矮脚姑蹙了蹙花白的眉,皱纹交错的脸却显得波澜不惊。她说:“这孩子不是生病。一半是天性如此,另一半是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他年纪又小,阳气不足,才稍显些迟钝。”

我母亲神色一松,似是终于在死水一样的湖面中看到了半点光亮,于是不管不顾地要去抓住。她求矮脚姑作法,对方开了个价钱,两个女人买卖蛋肉一般将我的未来放在天平上抛来抛去,最终落到一个彼此都觉平衡的价码之上。

矮脚姑备了些器具,摇着三叉铜铃再次作起法来,那些带着韵调的对仗经文伴着急促的三叉铜铃声逐字钻进我脑中,泡水的海绵般各自膨胀起来,挤得我头脑发胀。我又想起近在咫尺的那尊白玉神像。屋内的空气因焚烧符纸香烛越发浑浊,我眼前的世界逐渐迷蒙,一阵眩晕趁我不备袭击了我,我晃了晃脑袋,迷蒙中望见那尊白玉神像似活物般飘浮而起,金光四射。

我意识到我被看见了。芸芸众生,泱泱万物,她选中了我。

猛地,矮脚姑将铜铃往桌上一放,我应声呕吐,竟生生呕出一大口混着血丝的浓痰来。再睁眼,就感觉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同了。

“再把符水喝了就好了。”矮脚姑平静地站在我眼前,话却是对着我母亲说的。“童蒙,是吉兆。稚童初生,必然多蒙昧,你如果遇事只知道打,怎么教得好?今后让他认真上学读书,引他向善,自然会好的。”

她这话里有许多道明或没道明的意思,但我母亲当下意识到,我安然无恙了。她激动得立马红了眼,直起身来,伸出双臂一把将我揽进怀中,我很快发觉她又哭了。

这是我学会走路之后母亲第一次抱我。我要怎么描述那个拥抱,怎样向你诉说我的感觉?那一刻我感受到环绕我的双臂正微微颤抖,于是我也难以自抑地跟着她微微地颤抖。那样的共振是同频的。母亲用尽全力将我箍在她的胸前,似乎想把我印刻到她的胸膛里去,像一枚滚烫的烙印,从此再也没有人可以拿走。我居然莫名感觉到一些暖意,就像冬日里喝下的一口热牛奶,温热的液体缓缓从食道流进身体,将我心里的黑洞填满。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次的眼泪和她在医院电梯口那儿的眼泪是不一样的,尽管让我说我也说不明白。我抬手帮母亲揩去眼泪,恰好望见母亲琥珀色的瞳孔里交织着悲伤和讶异,这是一个迟钝的儿子首次对母亲流露的温情。

她以为我痊愈了。

那之后,那尊白玉神像就跟我回了家。不是本体跟着我——它仍然留在矮脚姑那里——而是那位发着金光的神女跟随着我,无处不在。我读书时她在我的书页上方。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时,她坐在我右手边。上体育课她陪我在树荫下旁若无人地踢毽子。母亲或其他人打我、朝我扔石子儿的时候她抱着我哭泣。她从来不会责怪我不说话、不哭或不笑,不要求我一定要听她的话,她甚至不跟我说话,只是抱着我。作文课上班长说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叔叔送给她的那只英国短毛猫,我想了想,白玉神女就是我的英国短毛猫。她是我所有的欲望和欢愉,是我的一切,我的灵魂。有时我甚至会错把她看成妈妈,而坐在客厅朝着神位念念有词的不过是一个因为现实和道德上的各种压力没能抛弃我的陌生女人,她跪着拜着的不该是菩萨而应该是我,只有我能给她她要的一切。她却只知道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抄起棍子,将一切不如意变成伤痕,一撇一捺地写在我身上。

我穿过分隔开许多花田的滚烫小道,越过数棵硕果累累的椰树,远远看到那座名为芥子的丘陵,锥形的山体自地面拔起,最高处的断崖如同触手般伸到海面上,李昭昭就是从那儿掉下去,落进海里淹死的。断崖的背面,远隔整座芥子丘陵,栖息着矮脚姑那座泥砖砌成的小屋,黢黑的瓦片犹如老者发旧的蓑衣,在厉风中坚守,亦在厉风中颤抖。泥屋前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木棉树,树干上仍留有焦黑的痕迹,据说矮脚仙人就葬在那里。此刻,母亲正排在屋前弯弯曲曲的队伍中,已等我多时。

很快进了屋。矮脚姑依然是一身发旧的黑色布衣,惨白的皮肤上岁月的痕迹愈发斑驳,多年前黑白混杂的短发现已全银,更显龙钟的老态。我注意到她打坐的蒲团刚换了新的,浅黄色的藤条编扎成无数个马莲结,柔韧结实,远看像一朵在神明座下盛开的莲。

那尊白玉神像仍静立在那张老旧的楠木桌上,跟前摆满供奉的香炉和祭品。我已经许多年没再见到她了。

听见我走近的声响,矮脚姑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我读不出她的意思——实际上,我读不出任何人眼神的意思,这也是医生断定我患有情感缺失的条件之一,多年来未见好转。我听见矮脚姑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可不是好兆头。我虽不能在每一个场景中都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情绪,但这些年我也长大了些,起码知道一些为人所共知的规律:例如嚎叫代表愤怒或悲伤,叹息无非是失望或哀愁。矮脚姑对我应该是失望大于哀愁。

我没有承蒙她的贵言好好读书,学业只进行到高二就被打断,打死了。那年智能手机风卷残云般袭击了每个人的生活,液压机似的将所有二维三维的时空概念全都压缩成一个直板式电容屏,于是人也就跟着变了形。它生长在每个人手中,让所有原本被强行摁下的头颅自愿低下。我成为这场无声侵略中亿万个可怜的俘虏之一,虚拟互联网上看不见摸不着的一根小小丝线,亿万流量中微不足道的某个字节。最初的沉沦是因为我发觉盯着它看是件很安全的事,别人会默认我这样做是合情合理的,但如果它是别的什么东西——例如白玉神女——就还得费上我一番解释的力气,且通常解释到最后都徒劳无功。它使得所有人都不再气势汹汹地朝我吼叫,不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傻仔、痴线、癫狗,不会觉得我沉默不语是企图要折磨他们。它本身更是没有任何偏见,它不需要我理解就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我手中一个构造精密的小小盾牌,运作起来时又可以充当一扇偷窥世界的小窗,比只会抱着我流泪的白玉神女更适用、更管用也更为神通。我为它放弃了所有。

我从没向人提起我究竟在这块会发光但毫无温度的面板上看了多少书。不仅有小说、诗歌、漫画,更有奥古斯丁、斯宾诺莎、维科、拉康、卡哈尔乃至冯特、乔治·爱德华、约翰·古尔德……我什么都读。这远胜过我花费四年去大陆读一所声名远扬的名牌学校。这些早已化作星辰灰烬的巨人数百年前就将这世界的规律谱成了一首宏大炜烨的交响曲,而我要做的无非是记住它们。我既不思考,也不信任,不作任何演奏,只是将每一个乐符的位置与意义背诵下来。我只是阅读。我想掌握一些有关于身边那些我想亲近却又不知如何亲近的生物——你可以称他们为人类,如果你坚持的话——我的知识,尽管我读得越多,越感到它们实质上与我无关。我不充当一切廉价意义的奴隶,既然无法依靠“体验”进入世界,那我便选择理性与知识。伟大的启蒙主义。

但弥矢岛上无人知晓。岛民们都以为我只是在跟黄色漫画过不去。每次见到我,都咧着嘴狞笑问道:“有没有什么新种子?”我呆头呆脑地说春耕刚过因此没有多的种子,他们就会笑得更加猥琐。

一个手机上瘾的傻子可比一个随时会发疯杀人的反社会精神病人更好接受——毕竟精神病有可能折磨他人,但手机上瘾的傻子通常只会折磨自己。街坊们知道我不考大学回家看店玩手机了,纷纷笑我傻,但这种傻是不带有防备的。只有我母亲近乎偏执地认为我是中了邪,又一次把我拖到了矮脚姑的泥屋里,跪在白玉神像前声泪俱下地将我近来一个月的行程统统哭诉给她们听,妄图让矮脚姑在其中寻出一丝我被鬼上身的可能性。而那时的我只是木然地跪在另一只蒲团上,眼皮都没多抬一次,埋头在手机里翻着《思想录》打发时间。所以说手机令我迷醉——它竟能让我的漠不关心变得这样理直气壮。

她们最终把目光锁定在某周四下午,我在环岛铁路附近闲逛这件事上。

“每周都去吗?”矮脚姑的语气中充满疑虑。

我母亲说:“是。中午去看人捕鸟,结束后沿着铁路逛回来。打堡仔他们开始干这活儿他就这样了,雷打不动。”而我读到:“习俗之所以为人遵守,仅仅因为它是习俗,而并非因为它是合理的或公正的。”看人捕鸟正是我的习俗,就如弥矢岛人永远不离开弥矢岛一样。

“一直都是他自己?”

我母亲面露难色:“他……习惯一个人,您知道的。”

这句话真假参半:习惯不假,却是被迫习惯。那种带有孤独感的习惯到最后竟也自行消失了,这倒是件趣事。我的手指继续拨动,电子书页往下翻动着——“无聊——对于一个人最不堪忍受的事莫过于处于完全的止息。在这种状态下,他就会感到他的虚无、他的寂寞、他的不足、他的依赖、他的无能、他的空洞……这正是存在的焦虑。”理性的个体既是纯粹的、有限的,那就一定在某种程度上是匮乏的,无法自行产生意义。幸好,我只是存在,常常无聊,但并不焦虑。

矮脚姑还在往下问:“那你说他救了白鲣鸟,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听人说的。那天列车进站时,在站台候车的街坊远远看见他站在轨道边上,那时那只白鲣鸟就在铁轨上扑腾。人人都冲他喊,叫他千万不要乱动,他反而冲了过去,抓起那只鸟,赶在列车到来前爬上了站台。”

又来了,我的光辉事迹,我生命之河的第一个金沙带。我不露痕迹地微笑起来,掌中的帕斯卡尔继续写道:“凡是由于进步而完美化的东西,也可以由于进步而消灭。曾经软弱的一切,永远也不可能变得绝对坚强。我们说:‘他长大了,他变了。’”

我长大了,我变了。曾经蒙昧的稚童被消灭,她也许会明白现在站在她眼前的十七岁青年是一个完全具备自主选择能力的人,正如她能明白我从来不是一个精神上生了病的神经质。

我突然很想看看矮脚姑此时的表情,于是目光从屏幕往她的方向游移过去,她脸上出现那天站台里所有人都曾对我流露过的舒缓而欣慰的神情,仿佛我曾是一组顽劣不堪的、漏洞百出的代码,他们一起花费数年终于修复成功。我的漏洞被修复了,我终于不再是一个错误。他们因此喜欢我,或者说,他们因此以为可以喜欢我,这种情感上的接纳——对我来说就是一切。这也许很难理解,不过却是事实。所以他们会叫我傻潮,那种语气是嘲弄、讽刺或无奈,是不再害怕也不再可怜我。

那一次矮脚姑断定我只是因为列车事件吓破了胆,才让环岛铁路附近的小鬼有可附身之机。作了驱鬼的法事之后,矮脚姑便遣我回家,只字不提我的学业。我仍记得,那天结束之际我跪在矮脚姑脚边,她竟忽然伸出苍老的手来拍了拍我的头,用她解卦的那套话神神叨叨地对我说:“好孩子。涉水已竟,便喻示事已大成;今后物无大小,具获亨通。但阳刚阴柔总要以行为端正为前提,才能各自居于正位,你还没有完全长大,千万不可误入歧途,忘忽守正……”

我没有听下去,我只知道我胜利了。不再需要任何符水或神女,这回连矮脚姑都没能把这只“鬼”从我的灵魂中剥离,或者说,从我手中夺走。

如此算来,这是我第三次面见矮脚姑。此刻我母亲正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顶礼参拜,前两次成功的经验已经让她对矮脚姑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深深伏在地面上的姿态将她信徒般的虔诚表露无遗。

但我仍然是那句:“她该跪该拜的,是我。”

礼神结束,母亲刚直起上半身,矮脚姑就迎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回去吧。”

母亲神色霎时就变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如同一把尖刀,划在她心里一块凭空出现的金属板上,尖利的声响酸得人直倒牙。我很快觉察并明白她的慌张:矮脚姑开门算卦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谁进了门会被往外赶的,这是几十年来的头一遭。我母亲后来跟我说,那时她以为矮脚姑是听了哪个多嘴舌的坏话,以为李昭昭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才赶紧向矮脚姑解释道:“阿姑,张江潮他只是一个痴线仔呀!日日都在看店看手机,周二钓鱼,周四捉雀,您同岛上街坊一齐看着他这样长大,我们一起教过他的呀!他怎么会去杀一个才十一岁的女孩子?他瘦得像根柴一样,永远都是别人欺负他,他连反抗都没有过,哪有他害别人的份?再退一万步讲,要真是他杀了,他怎么敢告诉别人他看到过李昭昭?警察找到尸体的时候,他怎么敢跟着别人跑过去看?看了之后还吓得直呕!这哪是一个杀人犯该有的反应?”

她解释得太多,这种过分的惊慌反而暴露出她对我的不信任,我想了想,也许她从来就不觉得我是清白无辜的,也许弥矢岛发生命案的第一时刻她联想到杀人的就是我,否则我们此刻不会跪在这里。矮脚姑并没有马上对我母亲的话作回应,我估计她对这些事早已了然于心。她再抬眼看我,目光深得像夜晚涨起的潮水,我莫名感到一股阴冷从脚踝、腰骶、太阳穴处悄然渗透出来,渐渐缠住了我的心脏,紧绷到叫我有些难以呼吸。于是我移开了视线,刻意不去同她对视。

端坐在那里的矮脚姑就像一团黑云,表面瞧来波澜不惊,却总让人感觉她体内能有瞬息万变的力量。她对我母亲说:“他入了邪道,害了性命,惊动鬼神,自是有报应的。”

母亲闻言面色铁青,我猜矮脚姑这句话正中她的靶心,让她身体里那些蛰伏了许久的恐惧又一次翻涌了起来,就像是一只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吞噬了所有的情绪,在她的心中肆虐着、叫嚣着。她连连摆手说:“他真的没杀人,警察都这么和我说了!那个小姑娘的爸妈都还感谢他,要不是他说见着小姑娘往芥子陵上跑了,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找得到人——要是久到潮水涨退了一遭,更是连尸身都捞不上来了。他自从受了仙姑庇佑,连鱼都没再杀了,还救过白鲣鸟,街坊都说他长大了,变成乖仔了。他怎么会害谁的性命呢?”

我母亲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昭昭往芥子陵跑的事,确实是我亲口告诉她父母的,那会儿,她一家都住在我家开的民宿里。

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时,我正趴在收银台后的榻榻米上午睡,光着脊背,肚皮贴着竹丝凉席,贪婪地享受着难得的清凉。听到来客的声响时,我一动不动,任由一只无声的飞蚊叮上后背,她的笑声却宛如被夏风卷起的浪潮,朝我轻拍过来,引起一阵瘙痒。

我听见母亲招呼他们的声音,也听见他们穿过玄关朝我走来,于是在心中掐准了时间点,抢在母亲吼我之前飞速坐起——这带来一点猝不及防的眩晕,但在失去了一切色彩的世界里,我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那条粉色的圆领小洋裙。

穿裙子的正是我刚才听到的笑声的演奏者。

母亲走进收银台背后,低声跟我说这是新来的客人,让我赶紧为他们登记入住。

他们计划在如画的弥矢岛上度过整个暑假,好逃离首都的热岛效应,也让生长在内陆的李昭昭真正见识一下热带岛屿的气候变幻与富饶多样的动植物。因此,他们才选中了最靠近海岸线的我家的民宿,包下了视角最完美的二楼。这都是我对李父的鹦鹉学舌。这家人是由数学男教师、生物女教师、初中女学生三个元素组成的有限集合,包含于首都这个巨大的母集当中,以三角形一般稳定的架构持续地存在着。李昭昭就是我不曾认识也想象不出来的那种幸福地长大的小孩,她天真单纯,看到哪里冒出来一只虫子都会大喊大叫着让爸爸妈妈过来看,嘴边挂得最多的也是:“我爸爸说……”“我妈妈说……”“我爸爸妈妈说……”有时候她也闹腾得厉害,但只对她爸妈如此,而且他们总是有办法制服她。她笑起来格外单纯也格外快乐,我每次看到她都感到某种说不出的残忍,但又无法告诉她真相。那天,十一岁的李昭昭穿着圆领的粉色小洋裙,梳着天真无邪的双马尾,摇头晃脑地向我背书:“我叫李昭昭。‘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昭。”我僵硬地点点头表示听到了,将登记入住的证件连同房卡如数递回去。

那之后我同李昭昭就像我同任何一个客人一样,几乎毫无交集。她仍然泡在父母为她打造的蜜罐里幸福地吮吸着奶嘴,我仍然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各类符号中试图检索出一套能将我彻底阐释的话语。我和她生活在同一栋小楼里却有着流弹都击不穿的隔膜。

我偶尔也会观察她,我说的观察,是指将她出现在我面前的点滴串连成线,拼接成面,从而得出某些结论,而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发憷的狠狠地盯着她发呆。我已经长大了,明白那只会招致厌恶和暴力,而我也渐渐学会控制自己。她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吃早饭前会自己下来前台取订送的牛奶,有时懒得再下来一趟,就直接站在大厅里逆着阳光处咕咚咕咚喝下去,嘴唇上喝出的一圈白胡子都没来得及擦,就放下玻璃瓶再小跑着上楼去。如果当天她的父母没有出行计划,她就会一直待在房间里,据我母亲说,她是在做暑假作业,现在的城里小孩升学压力都很大。午饭过后,如果太阳不大,她会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可以选择休息或玩耍,她的父母建议她自己决定。他们允许她和海岛上的孩子交朋友,一起摸摸猫、逗逗狗,但不允许她离开民宿太远。尽管如此,我察觉她的活动范围还是一天天在扩大,而她父母对此表示默许——毕竟弥矢岛是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已然数年,不,是数十年没有发生过什么恶劣的意外或刑事案件,每一个弥矢岛的原住民都足够善良淳朴,以至能令前来度假的游客都潜移默化,一点点温顺起来。但李昭昭无论跑去哪里,永远会在父母规定的时间回到民宿,从来不多耽误一分钟,这倒是我颇为欣赏她的地方之一。

这种被驯服得如此乖巧的小孩,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叛逆期永远不会到来,她就像一只宠物狗一样,离开了主人是绝对无法在凶险的动物世界里多存活一秒钟的。因此,她错过晚饭时间回来就足以叫她的父母大惊失色。很快,通过我母亲找来了岛上的警察。晚上九点我起床与母亲换班时,刚迈出电梯就听到李母啜泣的声音,混在细微的雨声中,像拉响了一根被初学者锯坏的琴弦。

我听母亲道完原委,坐在前台的桌子后面,安静地听完警察们对他们的询问。大约过去了二十分钟,他们停止了谈话。我垂头看着自己被白炽灯钉在地面上的影子,像一团仍处于混沌状态的未知物,它不知道是应该站起来,还是就这么沉默下去。

犹豫再三,我终于艰难地开口。

“我下午看到……”舌头仍有些笨重,不懂得怎样恰如其分地在众人面前说话该是我一生的顽疾,“我看到李昭昭……”

话说出口的一刹那我突然有些不信任自己,不知这样的时机是否应当这样措辞、表述,不知道我是否用上了恰当的语气和神情。因此开了个头便再不能说下去了。原本坐在沙发上的李母见我欲言又止,忽而起身猛兽般向我扑来:“你看到昭昭了?昭昭她在哪儿?……”

幸好,巨大的红木收银台充当了我的护城池,在场做笔录的警察也适时地拉住了李母。我在众人的注视下继续断断续续地说话,迟疑地表示并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还是不说为好,于是这位母亲的问话很快从责问变成了哀求。我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张与李昭昭有三分神似却已半老的脸上,眼泪正一点点将自己抻长、落下,扭曲的表情挤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皱纹,完全把李昭昭的韵味哭碎了,真是丑得要命。我记得我可是从出生到现在都从没有哭过。

我终于说:“今天下午……大概两点左右。我在海岸钓鱼,远远看着她——她穿的是粉色裙子,对么?”我就着能想起的细节一一询问李母,得到她含着泪的颔首应答后,我继续将句子说完:“她沿着大坝朝芥子陵跑了过去。”

下午就上了芥子陵却至今未归,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身上意味着什么,一想便知。李母的腿软了,朝着冰冷的地板直直跪坐下去。

“你之前同别人说,你是看见那孩子掉了下去。”矮脚姑此时不再坚持她的逐客令,而是在我说完后,略带疑窦地补了这一句。

“我确实看见了。只是那晚我还不确定,也不敢说。那个当口似乎不应该说这个,她妈妈会崩溃的。”我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体贴入微的话,仿佛那些我读过的心理学、情绪学、精神生物学统统都奏了效,我已经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完全体。“我只是看到一个粉色的什么东西掉下去了而已。隔了那么远,我以为是什么人扔的垃圾。”

没人见过谁从断崖上掉下来,没人知道那时候的景象该是个什么样子,是会像颗失重的流星一样陨落下来,还是她的裙子会被吹成降落伞的形状?应该将一个直线下落的人形容成一个小点还是一条细长的直线?坠落的速度真的能让人在一瞥之间看清那是一个人吗?参照系的缺失给我带来足够大的阐释空间——无论我把那个现实描绘成什么样子,人们都不得不信任我。

但矮脚姑拒不认可我的说法,坚称我害过性命,对我的解释一概置若罔闻。我执拗地从不同角度为自己辩解,一般来说我绝不向人解释什么,重要的从来都是描述而不是解释,但在她面前我常忘记我是一个傻子,因为她是这世上头一个说我没有病,说我是个好孩子的大人。我坚持为自己辩白,似乎说服她就等于说服了她头顶上所有的神明鬼怪,就能够让弥矢岛上她的一切信徒都相信我是真的无辜的。

但这都是徒劳无功。

老实说,论嘴皮子功夫我确实赢不过任何人,更何况她还是弥矢岛最负盛名的仙姑,完全是靠嘴皮子吃饭的。我负气的首次尝试终是败下阵来,沮丧感吞没了我,使我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母亲大约觉得我这是心虚,气得拿手直打我的背,恨恨道:“废柴,废柴,你说实话,仙姑说你害了性命,那你就说实话啊!”

最终,我的视线扫向那尊五官模糊的白玉神像,心神终于稳了下来。承认也无伤大雅,我不过是做了一些理应做的事。

我慢慢吞吞地承认:“我是杀过。”

母亲浑浊的眼睛随着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逐渐圆瞪。

“我杀过很多很多……鸟。”

弥矢岛还没被完全开发之前,是鸟儿的弥矢岛。那时岛上没有人类的踪迹,只有高飞的海鸟栖息于此,据记载,有一度达五千万只海鸟在此栖息。大洋寒流带来的浮游生物为海鸟和海洋哺乳动物提供了丰富的食源,群鸟在寒暑之间来去、繁衍,在这座礁石岛屿的峭壁上留下无数生与死的痕迹,在百年间渐渐累积成厚达五十米的磷酸盐矿。这种堪比金银的宝贵资源曾在上个世纪末一度改变了所有弥矢岛人的命运。只可惜弥矢岛人无度的开采和无节制的挥霍很快将这天赐的宝库浪掷一空,每日作着发财大梦的弥矢岛民发现矿已经采空了,而只在家里死丕丕闲坐让大家的口袋空无分文。正在全速前进的弥矢岛的经济被踩了一脚刹车,全岛人都从断崖上飞了出去,没有摸到全民致富的水中月不说,甚至倒退回了比发展前还要破落的光景。

我的父亲就是亲历弥矢岛自暴富到破产的那一代人,堆金积玉无非大梦一场,醒来满目是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失心疯仿佛是理所当然。我当然没见过他,听说他为了东山再起曾做过非常多努力,摆小吃摊、卖旅游纪念品、开水上摩托乃至开海景民宿,但都没起色,各个计划都随着他每况愈下的精神状态一同崩塌掉了。

我想我的父亲并不适合做生意,或者说,并不够聪明。弥矢岛采光了的磷酸盐矿并非年年可再生,但制造磷酸盐矿的生物——那群终日啼叫不息的海鸟——每年春天都以堪比野兔的速度产卵繁殖,它们才是上天赐给弥矢岛的真正的宝物。

我自打记事起就认识弥矢岛的海鸟,并以一种彼此都很友好的方式打交道:一只灰肚白尾的巨鸟从洞开的南窗冲进我的卧室,叼走了正躺在摇篮中的我手上的磨牙棒。我吓得尿了一裤子。到六岁我才知道那是一只灰头鸥,到十八岁读过《珍稀鸟类全书》才知道那样凶猛的玩意也已濒临灭绝,可怜到被列为一级保护飞禽的程度。

我是过目不忘的人,我说过的,大概天生的精神病人都会在某些方面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补偿。我很快发觉在这不足四十公顷的小岛上,每天都有几千只鸟儿翱翔栖身,它们偶尔成片地飞过去,宛如摧城的黑云。岛上的鸟儿多以大凤头燕鸥、白鲣鸟、海鸥等为主,即便是迁徙季节之后,也仍有数不尽的麻雀、喜鹊、啄木鸟、乌鸦等留在岛上,每一个季节都毫不停息地鸣叫。这些鸟儿最爱以弥矢岛的最高点芥子陵为盘踞地,若你在那时路过芥子陵的树林,抬头一望,就会见到树枝上托挂着密密麻麻的鸟巢,似是这些巢窝才该是树枝孕育的枝叶。它们熙熙攘攘地存在着,大小、颜色及形状都各不一样,安居点的选择也各有特色:有的安在树杈上;有的安在大树干上;还有的鸟巢吊在树枝下,网兜般一个挨着一个。芥子陵俨然成了鸟儿的大型棚户区,它们绞碎了无数片叶子的尸体才组成一个个自己的巢穴,隐在墨绿的山中消融了边界,与芥子陵一齐安静地往山顶流去,把夕阳里的云冲刷成金黄的滩涂。

但没有人意识到这些鸟儿才是他们终日面朝大海和黄土辛苦追逐的财富,他们就这样由着鸟儿高飞,让它们在弥矢岛人弯腰直腰之间,从贫与富的缝隙之中顺畅地滑翔过去。

每一个晴朗的周四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我会拿上鱼竿、钓饵、折叠椅和一个红色小胶桶出门去,坐在码头的缆桩或大坝底下的某块礁石上海钓。这是另外一项足以让我完全放空且不受打扰的娱乐活动。抵达钓鱼点通常在十二点四十五分,我会一直坐在那里,直到手表上的时刻走到十八点半,无论桶里有货与否,我都会起身回家,绝不延误片刻。迟了我母亲会发疯。路过的渔民们会觉得我这样规律性的行事很滑稽,但他们没有反对我,偶尔放工后还会背着手踱着步前来围观,无谓地嗤笑几声后,边往我的小红胶桶里丢几条半死不活的马鲛鱼边说:“晚饭算我们请了啊!”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日子绵长,久了他们也不再来和我说话,人们对一座纹丝不动的雕像的新鲜感总是很有限的。只有堡仔继续来。他与我同龄,是道叔的小儿子,带一点十七八岁的男孩都难以避免的愤世嫉俗和无所事事,他来这儿是为了逃避回家的折磨:母亲喜怒无常的脾气,父亲收摊回来后无尽的酒臭味和骂骂咧咧,还有姐弟五个人之间没完没了的争吵。堡仔上学比我早,大我一届,高考考上一所民办专科大学,拿着学费单回来挨了他老子一顿臭骂后,再也没提过上学的事。

道叔杀椰子,一只青椰的尸体交到客人手中才换回来四块钱人民币。他一年起码要杀五千个,全家人不吃不喝,才能供得起堡仔上那所千里之外的大学。所以十八岁的堡仔干脆就脱了校服回家当渔民,就像所有弥矢岛的孩子注定的那样:无论再怎么向往外面世界的自由和平等,再怎么做过离开小岛赚大钱的白日梦,最后都没能踏出去半步。他和几个同样无学可上的发小一块儿凑钱弄了艘二手的小渔船,每天听风看雨,赶着潮水出海,赚些只够他一个人活下去的小钱。

有时他出海回来,我还没走,他就会往我的红胶桶里丢点鱿鱼、带鱼之类的便宜海货,挥手遣散他的伙伴,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空地上。堡仔似乎知道我不爱说话,又或是根本不期待能同我有什么愉快的对话,所以几乎从不开腔。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我一同望着开阔海面上将沉未沉的夕阳,它一动不动地悬在那儿,就像世上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人类既追不上它,又无法摆脱它。

我同他就这样一齐看过无数次弥矢岛的日落:看过像被一场大火烧得摧枯拉朽的云海云山,仿佛连火星子都密密麻麻地往下飘洒着,将弥矢岛的码头、堤岸、花田、街道边的树木楼房全都染成金红色;看过夕阳无尽的余晖从海岸线上喷薄而去,绵延到视线以外的远方,打码头这边望去,仿佛有一半的天空都沉在了海里,被鱼咬在嘴中。

有一天堡仔突然说:“感觉这一天就把这辈子过完了。”

现在和过去组成了今后,它们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毫无新意。

我沉默了许久,才逐个字地往外掷:“永恒轮回。”

堡仔好似没有听到,又或者他听到了,但是觉得我在说胡话。我却在他这句话的引领下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幻想,一种有关造物的幻想。这个世界没有上帝,没有救赎、来世或任何超验和先验的希望,有的只是无聊的轮回。现在的及从前的生活,你会活一次、无数次,本质都是一样的,不会有任何新的内容。你曾有过的痛苦、欢乐、思想和叹息,任何或渺小或伟大的事情,都注定会以相同的顺序重新来过。

此时,有一群归巢的海鸟自海面上飞跃而起,线条流畅的羽翼在金碧辉煌的苍穹之下舒展,它们紧贴着气流一齐朝芥子陵滑去。我想,或许它们一直在远处看着我们,或许我们才是它们的话题,是它们在归家路上自娱自乐的遐想。

我打算用这群飞鸟打动堡仔。我侧过脸看他被晚霞晕染成绯色的侧脸,带一种酒后的粗野,那吊起的眼角写着未开化的精明。他似乎没什么要说。堡仔就是最典型的弥矢岛岛民,总是任由事情主宰自己,何时出海赶海、收网杀鱼,全都听天由命,他们永远不置褒贬,也不评价环境,仅是活在其中。我问他:“那些都是什么鸟?”

堡仔斜过眼珠看我,这一瞟中他想起并接受了我是个傻子的事实。他回答:“灰头鸥。”

我说:“哦。我在新闻上看到过。”

堡仔挑了挑他浓成两片森林的眉:“它们也能上新闻?”

“嗯。一级保护动物。”

堡仔很惊讶,这种遍体灰白的长嘴海鸟在弥矢岛随处可见,内陆人难道没见过么?他骂了句脏话,说:“这玩意也他妈值得保护?”

“珍稀。”

堡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说:“是值钱吧?”

我慢吞吞地纠正他:“不是值钱了才保护。是保护了,才值钱。”

“钱钱钱……”他开始念叨起来,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倒在码头还留有盛夏余温的水泥地面上,粗短的手指指着天空中仍在盘旋的稀疏黑点,“每一只都是飞行的人民币呀!嗳!可惜不会往我口袋里飞……”

我跟着他的视线傻傻地抬起头,全然忘记自己仍在垂钓。我说:“你捉住它不就好了。”

“一只一只,捉到几时?又不是打鱼。起锚拋网,兜兜圈回来一收就有几桶靓货……”

他忽然顿住。

我不管他是否说完了,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自顾自说:“如果天空就是海洋,鸟就是鱼,那芥子陵肯定是最好的拉网点。”

堡仔顺着我的目光往芥子陵一望,矗立在不远处的丘陵与天空翻滚的火烧云连成一片,山体就像那团点燃了天空的朱红色烈火。千百年来它在候鸟迁徙的关键路线上安静地耸峙着,将裸露的身体全部奉献给灌木、野草、禽鸟与人类。

他兴高采烈地坐起,笑意如同海面的波纹,抬起厚实的手掌猛地拍了我的后背一把:“是啊,傻潮,把网拉到天上不就好了么!”

我存心装糊涂地说:“可哪儿有天那么大的网?”

他说:“咱们网鱼也不用海那么大的网啊!我只要把芥子陵网住就行。放点饵料,鸟儿就自动往里钻了。”

我看见他细长的双眼里闪烁着踌躇满志的光,那是对未来的渴望与憧憬。这时他又和所有人类一样,企望拥有一个无比坚固和灿烂的未来,这种原始的渴求藏在每个人心里,却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轻易找寻得到。

临走前他问我:“喂,要不要一起去山上看看?”

我看了看表,再看看水面上毫无动静的白色浮漂,摇摇头。

我现在在钓鱼。还有三分钟,就该回家。

一只手掌“啪”的迎上我的后脑勺,堡仔翻了个白眼,再没说什么,扬长而去。

芥子陵捕鸟的天网不出一个星期就落成了。那种名为“雾网”的黑色捕鸟器具在灌木林中肆意生长,打山脚一直绵延至山体最高处,再在断崖点爬上支起的竹篙,将山林以上近两米的高空全都吞入腹中。雾网的网线极细,人眼都不能轻易看到,织成的网眼更是只有拇指大小。网子两侧带有深兜,风一来,深兜便血口大张,轻易便咬住了正在飞行中的鸟类。

我挑了一个颇为凉爽的阴天前去观赏堡仔的大作。沿着大坝远行,一路深入到芥子陵的腹地,毛细血管一样隐没在林中树上的三十张雾网,网眼上的鸟尸各色斑斓。由于雾网架得很高,弥矢岛的鸟类又习惯在从林间低飞,很轻易就会被缠住。一旦触网,鸟头和鸟爪就会被死死地绞在网眼里,此时无论它本能中的求生欲望多么强烈,多么奋力地拍打着翅膀试图逃生,都只会适得其反,被缠得越来越紧,最后死在它深爱的巢穴门前、丛林之间。

我一路寻着鸟儿们的哀鸣信步漫游到丘陵顶端,在阴郁的电线杆和死灰般的天空之下,看到芥子陵上空三张并排而立的大网,宛如一座直插云霄的南天门。它们被竹篙撑到半空中,舒展的网眼密密匝匝,似乎正在大声叫嚣着,要把天空都撑破,要把整面迎风坡全部封死。我背手在网前踱步,细数着那面大网上已死和将死的鸟类:军舰鸟、麻雀、大凤头燕鸥、海鸥、绣眼鸟、红脚鲣鸟、喜鹊、褐鲣鸟、黑枕燕鸥、黑老鸹、啄木鸟……

我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将我的声音咬碎在口腔里,我感到心里有什么已经盛开了,汹涌着朝我袭来。如果现在有谁能看到我的表情,我想,那一定是如同炎热午后吹起金色麦浪的长风般动人的神色,一定是斑驳树影都掩盖不住的神采飞扬,那是一种在梦境中都能真切感受到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这是弥矢岛最深处的,由我缔造的奇观。

说到这里就够了,我闭上嘴巴时扫了一眼对面的矮脚姑,她的神情好像是被人踢了一脚。

哦,你不知道,堡仔是矮脚姑最疼爱的表侄孙儿,虽然隔了几代亲,但堡仔从名字到媳妇儿都是矮脚姑算着卦帮忙做的决定,至今没出过任何差错——除了他不顾矮脚姑反对上山捕鸟这件事。堡仔最开始捕鸟的时候每天能挣上千块钱,但不到两个月就被警察喝止,砍掉了雾网,罚了些钱,又抓他去蹲了段时日的局子。但出来后他还是继续捉鸟,甚至叫上几个弥矢岛上“家族显赫”的二世子一起做局,缩小了雾网的可见范围,每周定时定点布网收网,再披着早上未散的浓雾渡海到对面去卖鸟。如此,一来是难以被发现,二来是即便被发现了,也能靠各自的爹爹、伯伯、叔叔、舅舅捞出来,这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给点钱的事儿,毕竟弥矢岛就这么大,彼此之间总得卖点人情。我从那天傍晚之后与堡仔就再没有过多的交集,他再也不来看日落了,旁观的客人变成了我。我每周会在他们布下捕鸟网后去看看热闹,偶尔会遇到他。如果碰巧他和朋友们在煮鸟吃,就会被招呼着加入进去,但通常也分不到什么好肉。如果碰上他们在收网,堡仔就会大大方方地让我在奄奄一息的便宜货里挑些喜欢的带走,反正卖不了钱的,他早晚也是扔掉。

托他的福,我每周都有所收获。下了芥子陵,沿着铁路往回逛时,我常把玩着那些或半死或残废的鸟儿,它们有些被雾网缠断了腿,有些被勒断了翅膀,也有些挣扎得过了头,身上的羽毛都掉成了难看的斑秃状。但我喜欢它们叫不出来又死不过去的样子。我最恨那种生气勃勃又爱喳喳乱叫的鸟儿。玩腻了,远远地听到有列车靠近时,我就会轻轻将它放置到铁道上,或者随便用一根杂草、细绳将它拴在那里,那三环五扣的样子常让我想起十字架上受难的基督,只可惜它们即便没有罪也拯救不了任何人。

尔后,我会退到一边,任由几十吨重的绿皮火车将它轧扁,在它身上留下毁灭性的车辙,带走所有生与飞翔的希望。

那只被我“救”过的白鲣鸟原本也该是这样的命运,只可惜那天我心急过甚,还没离开站台多远就想将它审判,那群突如其来的乘客可真是结结实实地将我吓了一跳。所幸那时我早已懂得怎样利用人的眼睛——他们对所谓的视角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永远坚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片段是最真实的。而隐藏在画面背后的真相,若我不说,任何人都无从知晓。那天我兴起,决定表演一次给他们看,居然大获成功。最后我将那只白鲣鸟“托付”给了一个真以为我是救鸟英雄的小男孩后,转身在众人的目送中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车站。

我才发现原来表演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片段居然如此简单。

当然,这些我都只对你讲,矮脚姑听到的版本已是掐头去尾,经由我仔细加工过的“纯净”版本。但她最终还是扼腕长叹,说:“这都是业障。众生无明才生烦恼,生烦恼便意念不净,不净便懈怠,懈怠即失禅修,不禅修就无法得定,怎么能不偏离圣道?孩子,我原以为你事已大成,怎知你得志之后,志趣骄逸,竟走向复乱……”

我心里在痴痴地笑:既是仙姑,早料到了才是。至于成不成、乱不乱,我说了才作数。

这一次矮脚姑的诊断是:我怂恿煲仔捕鸟,害得芥子陵生灵涂炭,惊动了山神,因此才被降祸家中——客人溺死,暂被封店,我又是唯一的目击证人,这事儿怎么看都是活眼活报。这要是弄不好,我们家说不准真得吃一场官司。她警告我:“此后若不回归正道,报应恐怕更甚,也许吃一辈子牢饭,也许残废,也许断子绝孙。”她的警告吓得我母亲哭天抢地。矮脚姑最后亲手蘸墨写就一道符咒,交到我母亲手中,叮嘱她一定要让我随身携带,才能辟邪免灾。我母亲小心翼翼地接过,千恩万谢,细细地将它叠成一个方便携带的小三角形,取一条单纱捻成的细红绳穿过,煞有介事地挂到我脖子上。

离开泥屋前,我最后瞧了一眼那尊白玉神像,它的模样似乎能与我记忆中的神女完美重叠,又似乎全然不同。在光影从无数枝桠间溜走的这些年里,我没在任何人的生命中留下痕迹,反而是她成为我回忆长河中一股涓涓细流,成为潜伏在我心中的某个天使的盒子,等待着被人打开。她是我的潘多拉。

她已然永远消失了。眼前的它不过是她的赝品。

我在心里想象着,这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伸出了手,将它狠狠地掼到地上,摔得粉碎。

下午三点我再一次到派出所,他们声称要带我到司法鉴定中心去,对我的精神状态进行专业的诊断后,再以此来判定我那些与李昭昭有关的证词是否能产生效用。我曾对警察说,你大可认定我是个傻子,权当我在说疯话就好,反正整个弥矢岛都知道我是个傻子。但他们说他们不能那样。可当我如实告诉他们我看到了什么之后,他们又带着那种怀疑笨蛋的语气反问我:“是吗?你确定吗?怎么会这么巧?”

我说我没能力解释巧合,人的语言并不总是能承载自己的核心意图,更何况我并不善于言谈。他们又笑起来。我终于意识到他们不相信我不是因为怀疑我,而是觉得我是一个精神上患有重症的残废。所有人都这样。他们害怕我,怜悯我,但嘲笑我,鄙视我,从没有人平视过我。或高或低,我都不在地平线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提醒我: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一个正常人,因此我不可能被聆听。

打泥屋回家的路上我一言不发地跟在母亲背后,路上一个人都没碰见。这个时间点是岛民们的午休时间,整座弥矢岛会不约而同地在日光下陷入一片打不破的沉默中。弥矢岛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安常习故,简言之,懒惰。生来靠着最喜怒无常的天空和海洋吃饭,再多的勤勉都会在一夜之间被一场潮水淹没或被一个台风吹垮,使得他们天性里对自由意志就是不屑一顾。做一样的饭,看同一套电视节目,在相近的时间点上班放工,午休晚憩。具体到个人也是如此。书读得差不多就回家,一到适婚年龄就请人说媒,然后结婚,生孩子,带着孩子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在这里几乎没有人知道爱情——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同我一样。他们把一个日子复制成一千天,把两百个人活成同一个人。这没有什么难处。若真如荣格所言,人类存在一种极其普遍的集体潜意识,全人类或全民族的经验是否一致我不晓得,但这个岛上所有的思想肯定都趋同。也许安稳就是趋同。

我母亲忽然回过头来,嘱咐我回家后要换件体面的衣裳再到派出所去,起码该是件衬衫。她开始细数起那些她坚持不懈购买而我坚持不懈抛弃的衬衣,连同西裤、领带满满地攒了一抽屉,但每次大清洁都会被我倒进垃圾桶里,再被她捡回来。母亲回头的那瞬间我注意到她的脸已有些过分的松弛,那扁平窄小的额下有一只过分抢眼的大宽鼻,眼睛在剧烈的阳光下微眯着,眼角的鱼尾纹像两把锋利的刀。

她算不得美人,半个都不算。不幸的人生将她的身体和意志都踏烂踩碎,反复地碾轧后挂在那里,如同风干的鱿鱼一样又干又瘪。男人不靠近她正如女人不靠近我。她在我身上的遗传过甚:我的身体模仿着她扁平的胸口及屁股,打脖子往下一路扁下去——犹如一根生长在沼泽地里的狗尾巴草,头是长卵形的小穗,双手是极短的叶舌,风还没来就折着腰自顾自地颤抖。

这种过分的孱弱加剧了警察对我的证词的不信任度,似乎是认为我这种看起来随时都饿得发昏的人的眼睛是看不清楚任何东西的,我废了颇多力气向他们申辩,我确实看到了李昭昭:她朝芥子陵上奔跑,她从断崖上掉下去,她仰躺在裹尸袋里,像一条被意外捕获的鱼。

夏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大暑的凌晨,也就是李昭昭失踪的次日凌晨,她被人从芥子陵面朝的那片海域里捞上来,我和她父母一同坐警车赶到那里。围观的人甚众,我个子较高,远远就看到黑色礁石上一个黑色的裹尸袋,里面一具苍白的尸体同它形成鲜明的反差色。

稍微走近了,李母哭得瘫软下去,李父勉强半扶着她。我不好独自向前,便等在他们身后半米处。那时我已能很清楚地看见她:尸体半露在空气中,姿势因为多处骨断而颇为怪异,裸露的皮肤上有大大小小的淤青,远看像一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我猜想这些伤痕都是她落水后多次被浪潮席卷着拍到礁石上造成的。她的嘴巴和眼睛都大张着,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嘴巴也喊不出任何声音来。她黑色的头发潮得像海草,那条粉色的裙子紧紧地粘在她身上,堆起的皱纹犹如龟裂。

此时,四个警察分守两边扶住李昭昭父母。我们终于走近了,他们俩却像猿猴一样又哭又叫起来。我站在他们身边,闻到李昭昭身上一股海洋深处发臭发腥的味道,打裹尸袋往上直冲。那股原始的腥味钻入我的鼻腔后淹没鼻息、覆盖眼睛,最后上升到天灵盖,令我仿佛置身海洋深处,无暇去顾及瑟瑟发抖的唇和业已麻痹的神经,背过身就呕了出来。

这就是我平生头一次见到尸体的经历,并不愉快。此后李昭昭就成了一个符号,她出现在新闻里、报纸上、警察和街坊的口中,是一个十一岁在异乡海岛上失足溺亡的少女,她是死者,是新闻的主角,是失孤家庭去往天国的独女,却再也不是一个鲜活的个体。

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我被数次带到派出所,历经数次审讯后签下一些笔录,确认当时正在海钓的我确实看到李昭昭——一个穿着岛上绝无仅有的名牌粉色小洋裙的女孩——在海岸线上的灰色大坝上奔跑。那时我专心垂钓,根本不曾在意。约莫半小时后,我顺着几只归巢的海鸟朝芥子陵的高处望去,看到一个模糊的粉色小点从断崖上掉了下来,击破海水沉了下去。我以为那只是芥子陵上的游客在看风景时随意高空抛物,同样没有往心里去。直到当晚得知李昭昭失踪后才幡然醒悟。

法医最终认定李昭昭为溺亡,她身上那些斑斓的淤痕连同她脖子处断裂的颈椎一起,全算到了断崖下密布的礁石和涨潮后过分汹涌的海水头上。至于鉴定她的坠崖是否属于意外,自然是警察们的工作。

道叔的小摊不见了,民宿里寂然无声。我懒懒地走进浴室,用冷水将身上的汗臭冲走,再出来时看见门口的木地板上摆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西服,像一座方形的小山。我毫不犹豫地抬脚一把将其踢翻,顺势将湿漉漉的拖鞋踩到化纤料子的黑西裤上,留下一个长而宽的脚印。我厌恶她总致力于要让任何人认可我,以致我也产生一种难以自抑的讨好倾向,最后又失望地发现根本没有人会需要我的讨好,包括我自己。这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想当狗而他们甚至不愿意把我当成狗。

我慢吞吞地整装,时间来到十四点三十二分。从家中步行到派出所需要十一分钟,我决定提早出门,在路上将多余的时间消磨掉。路过一楼前台时我存心加快了脚步,原本坐在桌后唉声叹气的母亲还是在我彻底溜脱前伸手招呼了一把我的后背:“死仔!日日都无厘头,教你正经做人又一句都不听。着木头公仔衫去派出所?该你死!”

我没回嘴,低头走出大门,阳光猛烈地照下来,似乎在庆祝我得胜。我低低地笑一声,低头瞧了瞧白T恤上印着的“木头公仔”,正是那部日本动漫上扛着死神镰刀的少女——大暑前日。我穿的就是同一件衣服,那个小姑娘看见我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的T恤。”

那天我提着钓鱼桶路过正在独自闲逛的她,听到这句话后我并没有停留,连人带话直接略了过去。我讨厌和小孩交谈,他们总是很容易情绪激动,或在我应答没几句之后就尖叫着跑开,我永远不能知道触发他们异常的开关究竟是什么。而且他们那种尖叫声总使我脑袋生疼。

她跟上我的脚步,并肩走在我身旁,亦步亦趋的样子。我注意到她粉色小洋裙裙摆上繁复的白色蕾丝边,缱绻的花纹如枝头的铃兰,沉沉地缀在那里。我没敢看她的脸。也许是每天在民宿一楼的碰面令她对我有了说不清的信任感,她追着我问:“你要去哪儿?钓鱼吗?”

我依旧不理睬她,通常人们得不到回应就会很识趣地闭嘴,抑或停下来气愤地数落我两句。这总比纠缠着我强。但她却没有,孜孜不倦地朝我抛问号:“是不是要去码头那边?我常看到很多人穿着连体的黑色背带裤往码头去,身上背着一大摞渔网。”

我应付地“嗯”了一声,实际上我根本不是要去码头,只不过想尽快打发她。

“我能跟着去吗?”

“不。”

“为什么不能?码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别跟着我。”

“可我爸妈不让我自己去。”

“那就别去。”

“可我就是想去。”

我才发觉原来她并不如我所见所想象的那样乖巧,原来她的叛逆期早在没有人觉察的一个时刻到来了,但这都与我无关。我闷声拐过巷尾,加快脚步将她甩在身后,独自朝旺兴老板的小超市走去。

我的鱼钩在上次和一条黑鲷对拉时拽得变了形,得重新买一盒长柄歪嘴钩才是。进门的时候看到旺兴坐在收银台后伏案写作,见我来了,他将钢笔往耳上一夹,笑呵呵迎上来:“有阵子没来了啊,傻潮。”我这才看清他满是褶皱的脸,深褐色皱巴巴单薄的皮肤,好像一团斑斑点点的泥。他老得连头发都没剩几根了,连胡茬都有点儿灰白,不知他还写不写得完他的巨著。

郑旺兴出生在弥矢岛绵续至久的书香世家,代代都是知识分子,代代都有人在弥矢岛最高的知识殿堂——弥矢岛小学担任教职,例如旺兴的兄长郑昌兴,现今就是弥矢岛小学的正校长,手握弥矢岛几乎所有的教育资源,堪称一手遮天。郑旺兴自然也不甘示弱。他上过正经中学,更读过函授本科,自认文理双全,应成大事,多年前便开始致力于为弥矢岛编写一本地方志,力图以自家家谱为线索,围绕弥矢岛的形成发展一路写至完书当年,写就一部弥矢岛当地的《史记》。因此,每日除了开店营生外,郑旺兴整个人扑在笔墨书页上。我认识几个字,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傻子,旺兴便很安心地将我视作他唯一的读者,每次我来购物,他都必定要拉我读读他的新作。

这次也不例外。我自渔具售卖区拿来鱼钩后,一手递给他,另一手则接过他递来的手稿本。十六开的道林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符如同蛇行狗走,打首页起是弥矢岛的地理志,从形胜、涨海、山川、水利、土产、圩市写起,洋洋洒洒四十来页。前半部分我已读过了,这回终于写到了结尾:

自古是: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此弥矢灵地,当育人杰哉。

我心中笑了一声,问他:“怎么不是‘男道成乾’或‘女道成坤’?”若没男女,谁知天地为何物?

他一副听我说了蠢话的样子,闭了闭苍老的眼,耐下性子教育我:“傻潮啊,人存在于天地之中。乾,乃天下之至健……”

“人不存在,要天地有什么用呢?何以有道,谁来知道?如果人仅仅是世界的一种存在,只是弥矢岛上一个物种,那你和我有什么不同?郑家和张家又有什么不一样?弥矢岛又和其他万万千千座岛有什么区别呢?”

旺兴被我问住,一时间哑口无言。我权当自己什么都未说过,将鱼钩放在收银台上,忽然想起什么,问:“槟榔还有么?”

旺兴愣愣地回神:“袋、袋装的有……在门口的报刊架上。”

我抬腿往外走。意外地看到了蹲守在报刊架下的李昭昭,她正处于旺兴的视线盲区,细长的手臂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娱乐杂志,似乎正要往怀里藏。我的出现叫她刹住了车。那一刻我站在报刊架旁,借着日光才终于看清她的样子——鹅蛋脸,蒙着水光的褐色眼睛,浓郁的微卷黑发,分束对称地扎在两边。她柳枝般孱弱的身躯被稍宽的衣物覆盖着,像一棵嫩芽被深埋在泥土中。

我感觉到心口有些莫名的燥热,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明白。但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那么含有深意地看着我,带着日出时的朝霞、月落时的霜露,那样柔软地看着我。

我的心开始微微地颤抖——我意识到那兴许是一种复杂而细微的情动。我左手机械地抬起,随意抽出一包槟榔,正要转身之际突然感到右手被一个小小的、微湿但极其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我猛地回头,看到蹲在地上的她此时仰着脑袋拉住我的一只手,眼睛是初生的羊犊的眼睛,泛着潋滟的水光。她晃了晃手上的杂志,半不好意思半带点狡猾地笑道:“买给我,可以吗?”

那一刻我想,甚至从我久远的童年时代算起,除我母亲外,还没有人这样主动而长久触碰我的手。三十年了,这竟是我的身体头一次感受到除我以外的存在,刹那间有寒流在我体中呼啸而过,我全身发寒,脚下不稳,下腹竟紧张得胀痛起来。

我完全不知要如何拒绝。

结账后我坐在小超市对面的花坛上,一棵茂盛的芭蕉树下,一边嚼槟榔一边清理竿节并安装新鱼钩,李昭昭坐在我身旁,三两下就翻完了那本杂志。那杂志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当红年轻男星的写真,内页也多是图片,她浏览过后便把它丢到了一旁。我半抬眼看见她蹲在了我的右前方,双手撑住下巴,一双眼睛熠熠地看我用美工刀把鱼竿的竿节一一退出来,再慢慢地用刀刮着竿口,清理里面的污渍。

她又开始发问:“你在吃什么?”

“槟榔。”我说。

“我可以尝尝吗?”

“你不会。”

她笑了:“哪有人不会吃东西呀?”

我一时哑然。半晌,说出一句恶俗但极有用的话:“你还小。”对于李昭昭这种天真单纯的孩子来说,年纪就代表着限制,限制就代表着服从,又也许所有权力下的巨婴都是这样:只要开口举出某条规则,甚至不必要求什么,他们就会自发自觉地遵守听从,甚至从没考虑过为什么,就好像思考比服从本身更致命。

李昭昭果然不再说话了。热浪和无趣再一次席卷而来,她突然跳起来,无谓地拍拍从未触地的裙子背面,问我:“你要不要喝椰奶?”

我看了她一眼。她又说:“你给我买杂志,我请你喝椰奶。”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买杂志?”

“因为我没有钱呀。”

“那你怎么请我喝椰奶?”

她露出求我买杂志时那种又无辜又狡黠的眼神:“我可没说我要买呀。”

我突然意识到我同她的角色在这时微妙地互换了,总是在发问的人变成了我,这显得我对她很感兴趣,但我并不想被这样认为。于是我不置可否,收好渔具,皱着眉起身。她抬起手在眼眉处搭成凉棚,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对我说:“你先往前走吧,我拿了椰奶就来。”说罢跑出树荫,穿过大片炙热的骄阳,推开了旺兴小超市的玻璃门。

我猜不出她要做什么,决心置之不理,拿好渔具朝大坝方向走去。三分钟后她追上来,一手拉住了我,兴高采烈地站在太阳下笑弯了腰。那小小的烫人的掌心就覆在我的手肘上,我低头看看她,她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面色潮红地微喘着,微隆的胸部剧烈地起伏,像窗外的远山,更像起风后漾起波澜的海水。

我不自觉地开了口,问她:“椰奶呢?”

她无厘头地朝我挤挤眼,白藕一样的手臂自下伸进裙子里,在腰部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两袋袋装的椰奶,将其中一袋放到我手上。

“冰的太凉了,放不进来。”

我的胃有一瞬间的抽搐,仿佛能感受到那袋椰奶紧贴过她身体后残留的温度,既凉又温,像一片玉。我的下腹又开始胀痛起来。

我问她:“他没发现你吗?”

李昭昭摇摇头,顺带咬破包装的一个角,小鱼一样一口一口吮吸起来,那个样子可真像一个该躺在摇篮里吃一辈子母乳的洋娃娃。

“他店里有监控的。”

她忙于吞咽的喉间发出模糊的一句:“我躲开了。”

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她是天外来客,是闪着光的娇贵的人上人,却没想到她只是盗贼,是扒手,是骗子,半点儿不纯真,半点儿不美好。更为致命的是,这样的她反而比白纸一样的天真小孩更叫我觉得赏心悦目。我们似乎就这样通过一袋廉价的椰奶,一些模糊不清的词藻,互相融入了对方。

我又问她:“难道你没有钱吗?”

她摇头。

我说:“你父母很有钱。”

她撇撇嘴:“他们说小孩子不需要花钱。”

“但你明显需要。”

她的眼角又一次弯起来,摇摇手里的椰奶袋:“现在又不需要啦。”

我彻底沉默下去。

十四点三十五分,我再一次路过旺兴小超市,母亲刚才打在我背上的那一巴掌还有些发疼,像有五条手指大的火蛇在我的脊骨上游走,返来复去。我在门口的冰柜处拿了一包李昭昭曾请我喝的椰奶,盈盈握在掌心里,只觉得冰到了趾骨里。付账时照例读了几页老板的新作,平平淡淡的几篇郑家人物传记,不仅没有读史应有的磅礴感,反而觉得甚是小家子气。

“他们葬在哪里?后山那片墓园么?”

“啊?”旺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都快一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呢?也许扔进海里了,也许随便找个地儿埋了。我就是借了家谱里最开始的几个名字。”

“写地理志倒是一寸土一寸土地量过去,写人怎么就开始捏造了呢?”

旺兴憨憨地笑着说:“他们死都死了,活着的也没几个人记得,怎么写不都是我说了算?”

他这个方法,倒是真能写尽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传记——他只需要一个名字就够了,没有任何在世痕迹的东西,死后就靠这样一个名字存在着。重名的人就在同一个符号下面一起栖息。

我觉得我这样的想法还是过于诗意了,人死了不就是死了?身体是奠基性的。身体不存在即是人不存在,知觉的毁灭就代表整个世界的毁灭,而那种抽象符号只会让身体与世界的关系变得愈加晦暗不明。

但我的话还是让旺兴有了些新的想法,他埋头在稿纸上写了几句,随后很是感慨地抬起头,问我:“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聪明了?”

我挠挠后脑勺:“可能是……常和警察打交道吧。”

“对对。那小姑娘的事怎么样了?”

我将现状如实相告。旺兴听完后点头如捣蒜:“他们都说只有你看见了。那你说的肯定是真话,毕竟最后就是在芥子陵那边找到了她嘛。只有那群外地来的警察说你有可能是突然发癫看走眼了,或者是你在撒谎什么的,我看他们才是癫了!这么随便就冤枉人!”

“是吗?”

“是啊!最起码我肯定是相信你的。那天我亲眼看见你去钓鱼了,不是么?你进来买了鱼钩和槟榔,还有一本杂志,随后就走了。我是你的证人啊。你走之后,那小姑娘还自己进来溜达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就走了——可能是城里人看不上我这些土特产吧,呵呵。我对警察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也看了我的监控,事实就是这样。再说了,你可是弥矢岛人。我们都在说,在弥矢岛长大的孩子,哪怕是傻,也不会坏的。”

我觉得这时我应该笑出来,我也想笑,但不知为何,面部没有任何反应。我只是相当认真地重复了旺兴那句话:“我是在弥矢岛长大的孩子。哪怕是傻,也不会坏的。”

旺兴大笑一声,险些要为我鼓起掌来:“没错!”

我将这句话记在心里,付过钱然后顺势离开,到门外时我假装关门朝旺兴瞟了一眼,他相当热情地朝我大手一挥,以示再见。

我心中的快意似是遇上车流,零零散散地拥堵起来。

距离派出所只剩一条街,时间却还有十分钟,我照例走到小超市对面的花坛上坐了下来,一边喝着冰椰奶一边看几个午休结束的小孩在烈日下玩耍。彼时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在角落,我艰难地从缝隙里瞥见他们中央躺着一只半死的海鸥,奄奄地暴晒在太阳底下,估计是在芥子陵上受了伤,却还拼死逃了出来。

在见到李昭昭的尸体之前,我其实从未对死有过具体的想法。看到她那样一片死气沉沉地躺在礁石上,我才发觉她和鸟儿没什么不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我曾经见过那么多只鸟在绿皮火车的巨轮下被碾得四分五裂,和李昭昭的死状相比较而言竟还算可以接受,只是气味太过难闻。她只不过也是一只鸟——那天我坐在大坝的礁石上海钓,她微张着双臂在旁边的石头上跳来跳去,宛如一只羽翼粉嫩的海雀。

我问她:“你有没有见过一种粉红色的鸟?”

她说:“我在网上看到过。但我爸爸说很多颜色奇怪的鸟都是经由喷漆处理过的,就是想骗小孩子。”

我正色道:“但是弥矢岛真的有一种粉色的海鸟,我见过。”

她不知为何就这样相信了我,一双杏眼逐渐睁圆。

“你想看吗?”

她从另一块石头上跳跃过来,笑得双眼亮晶晶的:“嗯!”

“要到那里去。”我用眼神指指芥子陵。

她立马面露犹豫,眼神躲闪着:“我爸妈说我一个人出来玩,不能走太远的……”

“那你想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她眼中射出惊喜:“可以吗?”

和民宿老板的儿子一起,总好过一个人去,这样哪怕晚回家了也有个借口搪塞,或者说,有一只顶包的替罪羊。我推算着她的小心思。其实,我心中比她更要迫不及待,大脑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已经让我坐立不安,我多么害怕下一秒她就突然改变主意想要回民宿休息,或我运气不好再遇上一个不午睡来海钓的岛民,使得我再也没有这样绝佳的时机能与她独处。说服她和我一同去芥子陵已经成为我的当务之急。

“我经常上芥子陵看捕鸟。”

李昭昭露出那种城市来的孩子特有的无知和好奇:“捕鸟?”

“就是他们会拉一张网,把鸟都网住。”

“我以为只能这样捉鱼呢!”她琥珀一样的眼睛里射出一种彻底的诧异,我这才满意,马上起身道:“那走吧。”

她点头应允,我将鱼竿放到石面上,用盛满水的小桶压好,再把遮阳帽往椅背上一搭,迈腿出发。

我存心没有带她往大坝上走,而是沿着坝下的冲积滩行进,将巨大的坝体当做我们的掩护。我更希望那顶被我放在椅背上的遮阳帽能幻化出一个真的我,或起码能蒙骗一两个不巧路过的岛民,令他们远远看来会误以为我还在那里。

逐渐靠近芥子陵的途中,李昭昭按捺不住了,又开始最初那种边行边问的做法:“山上会有很多鸟吗?”

我答:“嗯。”

“五颜六色的?”

“对。”

“除了鸟还有别的什么吗?”

“唔……网。天空一样巨大的网。”

她露出沉醉的神情,似乎已经开始想象那满是飞鸟的奇观:彼此交叉的枝桠上到处都是鸟影,绿叶上垂着果子,果实间栖息着鸟巢,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仿若一场浑然天成的协奏曲……

但她很快会发现那都是错误的。

刚走近山脚就被成片繁茂的森林紧紧包围,森林上空萦绕着葱郁的枝叶,犹如一片深绿色的海洋。偶尔有飞鸟缓慢地降落下来,掀起一阵清幽的落山风,把所有的树木搅扰得不得安宁。

走过最初的数十级登山梯,在一块斑驳的水泥平地上,会看到第一个“鸟葬场”。地面上灰白的不明物体厚厚地铺了一层,山风挟阵阵属于禽类的恶臭体味而来,令人误以为这只是有人特意晾晒于此的待干的羽毛。再走近些,就会很清楚地看见那其实都是鸟类的干尸——全是被捕鸟人丢弃的不值钱或早已死在雾网上的鸟,填平了因落水而微凹的坑,无声地在那里腐烂。李昭昭害怕了,无助地抱住我的右手,怯怯地往我身后躲。我再一次感受到那种寒流一样的快感,打心口一路涌到小腹——她明明只是触碰了我,却好像痛击了我,其力度之大,叫我动弹不得。

“我们还是回去吧,”她原本湿润的嗓音此刻又低又细,“这里好吓人。”

“朝前走,前面有太阳,就不怕了。”我大胆地回握她,而她没有挣脱。她的手好小,又白又冰,柔若无骨,抓在手里就像抓着那袋她偷来给我的椰奶。

于是我们在上山的小道上继续前进。绕过植被最稠密的山脚,抵达半山腰之际,就正式进入了曾经布满雾网的地盘。这里的景色比起鸟葬场更为壮观:脚下遍地鸟尸,连路旁的树枝上也挂满了死雀。黑色的雾网犹如看不见的蛛丝般隐在木丛之间,鸟尸无力地垂挂在那里,死在或挣扎求生或等待审判的时间当中。

李昭昭开始把我往回拉。“别走了,鸟都死光了……”

“没死光。”我说,“鸟就跟人一样。生了病、老了或是遇上什么意外,总会死的,只是把它们葬在这里。这些是还没来得及葬的,就像医院太平间里的尸体。我们往上走,走到最顶端,那儿才是活着的会飞的鸟儿们的世界。”

李昭昭将信将疑,但她绝无独自前进或退缩的勇气,只能抓我抓得更紧。我感受到她正在发抖,是那种能启动我的颤抖,引擎一样将气血全部泵往我的心脏,使我胸口的灼烧感愈发明晰。

接下来的数十分钟里,我们默默地朝前走着,李昭昭又问了我好几次关于那只粉色鸟的事,我胡诌了不少。我说它只有在夏天才出现,它每次出现的时候都裹着金色的阳光。它的叫声像一阵阵柔软的潮水。李昭昭相信了。但她还是无法战胜心里的恐惧,我注意到她眼里的水雾愈来愈浓重,因此我更加用力地抓紧她的手,尽管我知道这已经毫无必要。

渐渐地,小道开始变得宽阔,数根竹竿出现在眼前,连带它们所撑起的一张张长而高的黑色捕鸟网挤进虹膜当中,我感觉到李昭昭的身体狠狠地僵了一下。登山的阶梯就在这里中断,仿佛预示着前方就是无人来访的禁忌之地,尽管在我们右前方就有一间明显被使用过的破旧草棚,里面堆放着黢黑的茶壶、落满苍蝇的铁锅、铁铲及几瓶裹满油脂的调味品——这是捕鸟人的巢穴。为了能赶上大陆的早集,弥矢岛的捕鸟人通常要在每天凌晨就进山收鸟。夜里山上冷,蚊虫又多,早上如果能喝上一口热乎的汤再出发干活,那才叫美事一桩。所以他们常会将那些没死透却又卖不了多少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