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喜洲,风吹起,撩了一下街角摊上的扎染布。
四方街上吃得到现揉的粑粑,吊炉盘,栗炭火,火星星烙着天头地脚,严家院裱了一身子炉灰。
大门侧墙上的渔樵耕读,画上人嘴好像在动,他们说,对面画的是西洋的洋楼。二门司马第,法式三角顶巴洛克圆门拱,喜洲街上转一圈,台坎高的大院门都是原样拓出来的模子。偏门进去也是正院,过廊上也挂红纸灯笼,高过头,红归红,到底是不及院心里落地生的山茶花。
当年,平时走的都是偏门,逢年过节迎宾送客才中门大敞,一进连三院。也是怕落灰,院子顶头上四四方方的天,漂洗过的扎染布盖着这些盘盘架架的老木雕,旧人往事是老木雕空隙里钻进钻出的光尘。箍水的漆红木桶据了院心正中,匾上的字一搅就烂,水上飘着假睡莲,高枝高杆的兰茶落影在水,像炮仗炸出来的红纸皮皮。
当年,还没有严家院,严老爷还不姓严。踩着一地的红纸皮皮,他跟阿妈进了严家门,街头卖水为生的失怙儿成了严府的随娘子。娃娃的手,木柱上抠下来的红漆皮,黑衣衫上蹭的灰,阿妈的手拍在他脊背上,老爷说了,以后你就叫严子珍。柱子上有新纸,红底黑字,绣房书房主事堂。剪折的光缝合柱梁台廊上的裂口,还有透雕门上的松鹤延年、凤穿牡丹。不比敞露示人的四进院,走马串脚楼上的故事都是隔着门缝瞧的。攒花的架子床摆拢妆台花几,不见光,花开不出来。被檀香泡了几十年的佛龛,顶头上雕的葡萄、西番莲裹着灰,甜的酸的没人尝过。窗子上的玻璃反光,烫着书桌上的石砚纸镇山形架,没有笔,压的是还没有发黄的旧报纸。纸太薄,窗外还是大院的瓦脊,在书房里看不见四方街。
当年,还没有滇西永昌祥,十两本钱一驮土布,走的是喜洲保山云南驿。严家的半大娃娃落笔洇下去的前言,日后遍布大江南北的永昌祥商号只是顺理成章的后话。楼上见的是三滴水照壁的全样子,青瓦白墙,宕开在大理石上的水墨山水。院东墙上的“紫气东来”也有说法,凡是在茶马古道上发家的都信“紫气东来”,财路在南边,要日照财路。
当年,镇上的人也听腻了,那个种着花的后院子水泥钢筋,差不多一整幢房子都是从法国运回来的。真真假假,倒是有几句绝对是真的:有人在仰光新德里加尔各答都买着永昌祥商号的沱茶了。穿过窄巷,透过绷着西洋绘彩玻璃的花窗,看到八十年前严家的庭宅后院,是通身灰白的洋楼,茶花瞧不出年岁,只知要开了,叶片是油的,恨天高童子面美人脸紫袍雪皎,或者是无名无分的,好在茶花体香清淡,只衬了清风出袖、明月入怀。不同于一开辄尽的桂与玉兰,松柏骨、桃李姿,在历史晦明的角落,万物对“生”的渴爱是浓浑的烈酒,将绵软醉红浸泡成不死的花纹,无人反驳,她凋而不落是关乎岁月的暗喻。
出院子,十二点过,辣太阳烧着抬梁,上凤首下鱼龙,凤首是祖荫泽庇,鱼化龙是沐风栉雨。喜洲商帮,刨根问底也就没有什么传说了,只是吃了上百年的雨水,抬梁不朽不坏,一刀一笔刻上去的深坑厚槽。
来源:大理日报
编辑:陈琳玲
值周:胡亚玲 张辉
主编:李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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