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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广州飞往仰光的飞机,在那个下午的六点,徐徐降落在仰光机场。

出了机场,瘦高个的顾先生老远就大喊着:“宾总,在这,在这!”

那尖锐的中国话,给周周的人一种耳疼感,引得那些缅甸人愕然地看向他。

我小跑着来到顾先生的车前,喘息着说:“你声音不可以小一点么,耳膜受不了。”我是想说声音难听,顾及顾先生的自尊,改了话语。

顾先生不接话茬,接过我的行李箱丢到车的后备箱里,坐到驾驶室,“嘎嘎”地笑了两声,说了两字“矫情!”发动车子,快速地驶离机场。

顾先生五十来岁,和我关系不是很铁。他几年前来仰光,在仰光莱达雅镇工业区开了个制衣厂,工厂效益不错。

我在广州开箱包厂,这两年,顾先生只要一和我联系,必定怂恿我来仰光开厂。

随着生产的产品利润越来越低,为求出路,我也有心出国开厂。这时有朋友介绍个欧洲的箱包客户,货量充足,如果将工厂开到东南亚,利润还是不错的。

考虑再三,我决定先到缅甸考察再说。

顾先生自然成了考察的向导和与当地政府洽谈的中间联络人。

2

我26岁时结婚,两年后,妻子在单独驾车送货时,出了车祸而亡。

我将厂子搬到国外,也有想离开那个伤心地,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因素。

一个星期的考察时间,绰绰有余。在顾先生的安排下,我和兰达雅负责工业区管理的官员,吃了两餐饭。第一次是在到达仰光的第二晚,杯酒交觥之中,顾先生操着流利的缅语,一边说着“ကိစ္စအသေးအမွှား”(缅语:小意思),一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放在在场的官员手上。

这些钱是顾先生拿出来的,吃饭前顾先生并没有对我讲。吃完饭后,我问顾先生,顾先生轻描淡写地说,小意思啦,每人三十万缅币,加起来才人民币几千块钱。

我知道,三十万缅币也只值人民币一千多一点。钱不多,我也就没出声了,想着以后找机会还顾先生这个情。

第二次吃饭是我回国的前一晚,还是那几个官员。下午签了租赁合同,晚上就组了这个局。

一切都是顾先生在安排,从考察选厂到最终签订合同,其中大大小小的关卡,都是顾先生陪着我跑下来的。

我对顾先生感激不尽,两人的情谊又向前进了一步。

顾先生是江苏常州人,五十来岁,和我算忘年交。几年前在广州一次朋友的聚会上我们相识。当时我俩恰好是邻座,攀谈中觉得投机,于是互加微信。他在仰光开厂好几年,妻子生病去世后,娶了个小他二十多岁的缅甸女孩。

3

2017年年初,在顾先生的帮助下,当年四月,我的箱包厂开工运行。

国外初创工厂,开始并不顺利。因此我请两个跟单。那个缅甸的人事经理,是镇管工业区一个头头的亲戚。

顾先生给我推荐一个翻译,二十六岁的那比,是老婆的闺蜜。那比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是她在新加坡打四年工学会的。

那比在新加坡干的是管理工作,大学也学的工商企业管理。缅甸的大学性价比不高,但在新加坡的四年锻炼,让那比长进不少。

在工厂管理方面,那比给予了很好的建议,那些建议实施过后成效不错。

自从那比来到工厂后,我每到周末就约顾先生一起吃饭。每次吃饭,我都是选择中国餐厅。顾先生和他老婆,我和那比四人。顾先生老婆已适应中国菜味道,那比在新加坡四年,也吃惯中国菜。

刚开始几次聚餐,那比和我还不是特熟,大家是各说各的。

后来,我们没有了生疏感,顾先生和他老婆也开起了我和那比的玩笑,问我俩什么时候请客办酒席?顾先生还说他来做证婚人,他老婆也起哄说,她一定要做那比的伴娘。

说归说,笑归笑,心里还真有了那比的影子,伤痛的心在慢慢平复。

4

工厂刚开始只有二百多人。开始欧洲客户没有将很多的订单给到我工厂。刚合作,客人并不是十分放心。

我对工厂管理、质量抓的很严。一年过去,不但赢得客户信任,下单增加一倍,还吸引了另一个客户的青睐。

在仰光开厂的第二年,我将厂子设备增加了一倍,工人增加到五百多人。

工厂扩大之前,我本打算回国贷款的,顾先生拦住我,说国内贷款不好贷,顾先生自己转账一百万(人民币)给我,说借给我周转。

我很是感动,在工厂扩大之后,请顾先生夫妇吃饭时,第一次醉了。醉了的我说,我一生无兄弟姐妹,认识老顾,此生足矣。

一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想流泪。

通过两年的相处,在生活上、工作上,我都十分依仗那比,那比在我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

2019年3月,在顾先生夫妇的撮合下,我在异国与那比举行婚礼。

我将国内父母接了过来,一场中国式的婚礼,让顾先生的缅甸朋友和我的缅甸合作伙伴大开眼界,那比的父母和弟弟也是婚礼的贵客。

顾先生夫妇如愿以偿,一个做了证婚人,一个做了伴娘。

5

那比娘家在乡下,只有一个弟弟,她父亲有二十多亩地。父母极宠她这个弟弟,十九岁的人了,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东游西荡。

有一次,她弟弟参与社会仔的打架,将对方打成重伤,被抓进警局。

对方要求赔偿一千万缅币,才不告她弟弟,否则一定要告得他坐几年牢。

那比的父母找到我,要我拿钱去将那比弟弟救出来。

虽然那比父母的说话语气让我很不舒服,但看在那比的面子上,还是陪着那比和她父母,去到警局,交了一千万,接到垂头丧气的那比弟弟。

事后,那比父母为约束儿子,也不给他多少零花钱。

她弟弟在父母那拿不到钱,转而找那比。可几次后,面对弟弟的纠缠,那比也烦了,干脆也不给钱。

在姐姐那比那拿不到钱,她弟弟居然向我开了口。

有一天,我刚从外面回厂,在厂门口碰到那比弟弟。

那比弟弟见到我大咧咧的。我问他干什么?他一点都不扭捏,说手上没钱用了,找我拿点钱用。

我从口袋里抽出五万缅币,给了那比弟弟。他连谢谢都不说一声,拿着钱就跑了。

有了第一次,必定有第二次,甚至于无数次。

我第一次给钱后,那比弟弟便隔三差五地找我要钱。

那他弟弟不仅自己找我要钱,后来还带他表哥找我要钱。

那比表弟长得五大三粗的,皮肤晒成了黑紫色,也是个四体不勤的家伙。第一次找我要钱的时候,口气很大,开口二十万。

鉴于那比的关系,我给他俩人各十万缅币,打发他俩走人。

6

那一年的疫情,也波及到缅甸,订单减少,资金也不能及时到位。

客户拖款厉害,有几次我资金链差点断了,要不是顾先生的鼎力相助,也许我的厂子早倒闭了。

尽管这样,那比弟弟和她表弟,丝毫没有改变的样子,还是经常来找我要钱。

有一次我正为厂里工人的工资一筹莫展。这时,那比弟弟和她表弟,又来找我要钱。

我实在忍无可忍,将那比弟弟和表弟骂了一顿,赶出了厂门。

那比表弟嚣张地大叫,说哪一天一定要弄死我。

2020年2月,缅甸政局动荡,仰光衔头天天看到游行示威的人群,搞得工厂里工人也人心浮动。

由于时局的动乱,欧洲客户正在考虑是否停止和缅甸工厂的合作关系。

形势越来越严峻,谣传有人要袭击外国工厂。

为应对突发事件,我将厂里十多个中国师付和翻译,组成了护厂队,和保安一起巡查。

可是,尽管我有提防,还是出事了。

而那个带头的人,正是那比表弟。

7

那天我一大早就出了厂。发完工人工资,厂里快粮尽弹绝,我约好人谈借款的事。

刚谈好事情,正准备吃午饭的时候,接到厂长打来的电话,说厂里出事了,工厂被人纵火,要我赶紧回厂。

回到厂里后,我看到的是一片狼藉,中国师付正带着缅甸工人,那些未烧完的材料,被水淋过还在冒烟,车间有一半被火烧过,一眼掠过,机器好多已报废,生产出的半成品和一部分生产材料已被烧毁。

损失极其惨重。

厂长见到我,从清理余烬中的人里跑过来,要我马上去医院,说那比受伤已送去医院抢救。

我晃一晃头,差点摔倒,厂长赶忙扶住我。我稳一稳神,转头上车,向医院疾驶。

到了医院,守护的中国师付说,那比已没危险了,头上缝了五针,但可惜的是,孩子没了。

进到病房,我握着病床上那比的手,流下痛惜的泪水。

后来,厂长告诉我工厂出事的具体经过。

原来那比表弟找我要不到钱,早已怀恨在心,一心想找个机会报复。

这天上午,他将早就找好的一班狐朋狗友,纠集在一起,还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组成一个近百人的队伍,个个拿着凶器,协迫保安打开大门。

一进厂子,那比表弟就带着他那帮人,冲进车间,将汽油泼在原材料上,纵火焚烧。

那些布匹和人造皮革是易燃材料,很快大火就熊熊燃烧起来。

听说车间有人纵火,怀着身孕的那比冲到车间,见到表弟正将火势引向半成品区,上前一把拉住表弟,高声骂着,一耳光扇过去。

红了眼的那比表弟,一把推开那比,照着那比的肚子狠狠一脚踹去。

那比被踹的向后倒在地上,惨叫着捂着肚子,头磕向旁边的工作台角,立刻额头鲜血淋漓。

几个中国师付不顾那些人的掍捧,冲上去救下那比,并用厂车将她送到医院。

当警车还未进厂里时,那比表弟和那伙人,趁着混乱逃走了。

8

第二天统计,工厂损失近三百万(人民币)。更痛心的是,正在赶货的一款欧美客户箱包,半成品和待生产材料,烧得所剩无几。如果这批产品不能按时出货,工厂将赔偿近八百万(人民币)。

我从医院回来,详细了解了损失情况,跌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顾先生听说我的工厂出事,昨天就已来过一次上午又赶了过来,得知具体情况,当即对我说,工厂已暂时不能生产,请师付带领工人去他工厂继续生产,由于订单锐减,他已停下一半机器。

顾先生说,马上去采购原材料,赶在货期前做完这批箱包。

顾先生知道我流动资金困难,出资在广州订购了原材料,让物流送到云南瑞丽进入缅甸木姐关口入关进来。所有货物加急处理,五天后,原材料全部送到厂里。

原材料一到,顾先生就安排我厂的工人上白班,他厂的工人上晚班,每天机不停歇人轮班,二十五天的生产周期,只用了十天完成。

按期把最后一车成品装上车后,顾先生疲倦地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段时间,我也是极少休息,每天除和顾先生一起在工厂忙碌外,还要去医院照看那比。

工厂被烧后,我就和客户联系,向客户说明情况,诚恳的道歉,得到客户谅解,取消了后续合同。

这批货如期出货后,客户得知具体情况后,亲自打电话给我,感谢我的诚信,说无论我工厂何时复工,都会与我合作。

我内心已十分沮丧,也不敢表露出来。顾先生的侠肝义胆,让我不敢退缩。老婆那比失去身孕的痛苦,让我不能沉沦。

出完这批货后,我给中国师付们买了飞机票,将工资和回国的隔离费用一并转入他们的卡里,让他们暂时回国。

工厂所有的缅甸工人,按缅甸劳动法补偿后解散。

做完这一切,我身上资金已所剩无已。

9

我觉得好累,想休息几个月,顾先生劝我好好陪陪那比。

我将那比接出医院,在家里静静地陪着那比,俩人一起做饭,一起散步。

只是一眼看到那比额头那一道明显的伤疤,我就会一阵心痛,头一阵恍惚。

这期间,我经常一个人走到厂里,看那烧了后的厂房。

厂房车间有一半的窗户和门已被烧变形,墙壁被烧红,…

厂房被烧后的第三个月,那比表弟终于被警局抓获。她表弟并不是因为带头烧厂房被抓,而是团伙抢劫时杀了人被抓的。

不管怎么样,坏人终于得到惩罚。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重重地放下一个包袱。

10

2021年2月,客户询问我的工厂何时重开。

这个时候,休息了快一年的我,已将过去的遭遇沉淀到心底,元气恢复的差不多了。那颗沉寂的心又开始了躁动。

疫情不能回国,我请在广州工作的堂哥,帮忙贷了三十万,顾先生又主动借了一百万,那比的父母将二十几亩地全卖了,筹了三千万缅币(相当于人民币十万多一点),我爸妈也将辛苦积累的二十万的养老钱,转了过来。

那些回国的中国师付,听说我准备重新开厂,一起筹了四十万转给我。

筹够了两百万,我着手工厂重新开工的准备工作。

先是在国内订购了一批机器,再就是请人将工厂烧坏的地方,进行重建或维修。

我变得沉静多了,也更加专注和仔细。周未还是约顾先生一起吃饭,我和顾先生更像兄弟,或者是比兄弟还亲的亲人。

两家在一起吃饭,默契和温暖。那比的身孕又有了六七个月,脸上常荡起幸福的笑容,惹得顾先生老婆好生羡慕。

那比父母已没有了田种,我将他们接到莱达雅来,岳母照顾那比,岳父在工厂做保安。

自从那比表弟带人焚烧工厂,并用脚将那比踹得流产之后,那比弟弟就后悔不已,人懂事多了。

我将那比弟弟带在身边跑腿,还别说,这人一走上正道,确实不错的。她弟弟聪明,很多东西说一遍就懂、一学就会。

随着机器的到来,工厂维修已经结束,工厂呈现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五月,一切准备就绪,工厂重新开

工,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开心的笑容。

我拉着顾先生的手,用力握着摇着。顾先生毫无顾忌地大笑,那笑声惊破了天上的云朵,流了一地。

现在我对这笑声没有了一点反感,相反地还觉得是那么地入耳。

我眼睛一瞥,顾先生的头上已长出白发,脸上的皱纹多了好多。

看来顾先生的日子并不像表面的那么光鲜。

也是,哪一个背井离乡出国打拼的人会轻松呢?

作者:夜的眼。诗人,新媒体文作者,现在缅甸工作。

题图:纪录片《睦邻 缅甸》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