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大塔寨山玛尼堆(摄影:林鸿东)

“闽南玛尼堆”很可能是全球性玛尼堆现象的一个重要分支。闽南玛尼堆”概念的提出,是闽南文化研究领域的一次重要突破。“闽南玛尼堆”的发现,是《鹭客社》推动厦漳泉人文同城化的一个经典案例。“闽南玛尼堆”研究,是本人“致敬故乡”系列乡土研究课题之一。—— 林鸿东

 “闽南玛尼堆”探索:风水塔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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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玛尼堆”探索:风水塔的前身

塔源于古印度,最初为佛教高僧葬骨所,梵文称为“窣堵波”,东汉时传入我国。风水塔则是指具有祈福、禳灾、辟邪、镇煞等风水学功能的塔类建筑物,其约略出现于宋,鼎盛于明清,闽南民间称其为“塔仔”。明清时期,风水塔大量出现,与此时期风水学兴盛有关。闽南风水塔,因区域内民间信仰的发达,既有一般风水塔的共性,也有自己的个性,如其更具原始性、多样性、普遍性。就塔的功能而言,主要有厌胜塔、文峰塔、航标塔三种,其中,以厌胜塔居多,且三者之间功能往往重叠;就塔的结构而言,有实心塔、空心塔、凿空塔等,其中以实心塔居多;就塔的造形而言,有半球形、圆锥形、三梭锥形、四梭锥形、六梭锥形等,有不少还有分层 ;就塔的材质而言,有石、砖、石砖组合等,石塔亦可分为条石塔、毛石塔、卵石塔、独石塔等;就塔的建造位置而言,多修筑于水口、路口、岛尖、山头、湖边、江畔等。从佛塔到风水塔,是如何一步步演化而成的?风水塔除了佛塔之外,有没有其它的渊源?

西藏“玛尼堆”

这里,我要谈谈玛尼堆。

众所周知,玛尼堆是西藏地区常见的一种以石块垒成的祭坛。过往或者转经的藏民经过玛尼堆时,习惯于添加石头,使之规模不断扩大。藏传佛教传入时,人们往往会在石头上镌刻六字真言。这到处可见的玛尼堆,是藏民从事宗教活动的露天祭坛。玛尼堆据说有两种主要功能,一是祭祀神灵(如山神等),二是镇压妖魔。玛尼堆的功能,与风水塔极为相似,两者之间有什么样的内在关系?2019年9月11日,我到厦门市翔安区新圩镇金柄村采风时,偶然发现村里有一座类似玛尼堆的四棱锥形石垒祭坛(堆中有设置小神龛)。住在边上的村民告诉我,她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只听说是用来拜拜的镇风之物。9月11日,我的关于新圩“玛尼堆”的文章在《鹭客社》发布后,短短一天之内,漳州市云霄县文友王桑坤给我发来了两张关于该县下河乡七高磜村的玛尼堆照片。从照片上看,七高磜村玛尼堆与金柄村玛尼堆不同,它是半球体的,本地人称为“大路堆”。与此差不多同时,漳州市长泰县的王伟鹏也给我发来了长泰县枋洋镇科山村(漳州状元林震故乡)的玛尼堆照片。此玛尼堆酷似金柄村玛尼堆与七高磜村玛尼堆的合体,其地点位于溪道拐弯处,村里有把水尾的说法。此玛尼堆边上有一石碑,碑上刻“笏砂”两字。砂在风水学上指龙脉附近的突出物,如山、塔等。显然,科山的玛尼堆与风水有关。王伟鹏告诉我,他们把这石堆称为“塔仔”。这些来自漳州的玛尼堆信息,让我隐隐感觉到,这种神秘的玛尼堆很可能是种讨胜物,且在闽南普遍存在。

金柄村“玛尼堆”(林鸿东摄)

七高磜村“玛尼堆”(王桑坤摄)

科山村“玛尼堆”(摄影:王伟鹏)

就金柄村、七高磜村、科山村等村落出现的玛尼堆,我请教了厦门文史学者何丙仲。何丙仲赞同这些玛尼堆是镇煞的说法,他还向我提供了金柄村耆老黄奕管老先生的电话。电话中,黄老先生告诉我,金柄村玛尼堆附近的山坑里曾经死过很多小孩,葬小孩尸骨的陶瓮曾经到处都是,估计是山坑附近人家为防小鬼魂灵对其影响,方垒起石堆祭祀,这是一说。2019年10月,庄国庆先生(网名金枫晚霞)给我发来三张关于长泰县陈巷镇山重村的玛尼堆照片。此玛尼堆又名水尾塔,与科山玛尼堆一样是用来把水尾。据《闽南日报》报道称,“始建于宋末,明代因遭受雷击,塔刹塌毁,清代修葺。整座塔由鹅卵石垒砌成七层台阶式的实心结构,通高8.45米,底层直径14米,顶层直径1.5米,占地面积约150平方米。塔刹立一根1.2米高的八面石柱。石柱顶还附着一个石帽,柱上有四面刻字,分别阴刻【南无观音佛、南无释迦佛、南无弥陀佛、南无药师佛】的繁体楷书字样。”因此玛尼堆坐落溪边,此溪因此被称之为塔仔溪,溪上横跨的石拱桥,被称塔溪桥。至于为什么在溪边建塔,众说纷纭,其中,有两种说法较靠谱:一是发生过瘟疫,故建塔镇邪;二是在水流出口处把水尾。塔的一至六层鹅卵石是同一年代,七层和塔刹石柱则较新些,或就是清代重修的结果。山重与科山的塔同在长泰境内,同被称塔,同有把水尾说法,可认定为同一事物,也就是风水塔,可以说是原始形态的风水塔,或者说,是风水塔的原始形态。在造型上,科山塔没有山重塔精致、讲究,反而与金柄玛尼堆较为接近,连石堆中的神龛都一模一样。据此可知,金柄村玛尼堆其实也是一种“塔仔”,一种较为粗陋质朴的“塔仔”。

山重“玛尼堆”(摄影:林鸿东)

《鹭客社》系列闽南玛尼堆文章,不断推出,引起了厦漳泉人文研究者的关注。同样是在2019年10月,同样的“玛尼堆”继续被发现,只不过这一次的发现地点,是厦门以北的泉州。泉州市永春县文史研究者林联勇先生很快又给我发来三座永春玛尼堆照片,使闽南玛尼堆的发现北上至泉州北部地区。此三座玛尼堆分别是五里街镇高垅村的米升塔、五里街镇吾边村的鱼篓塔、吾峰镇与德化县三班镇交界虎豹关附近的挡煞塔,其中,最为完整的是五里街镇高垅村的米升塔。米升塔竟还设计了便于登塔的石阶。此三座永春玛尼堆的存在再次证明了闽南玛尼堆其实就是原始形态的风水塔。2019年11月,我再次收到庄国庆先生发来的莆田市仙游县菜溪岩玛尼堆照片。闽南玛尼堆的分布范围最北点竟延伸至仙游境内。值得重视的是,此座被称为镇邪塔的玛尼堆位于寺门前面,与寺庙之间显然有着较为重要的关系。据目前的观察,部分闽南玛尼堆与佛教有关,这与西藏玛尼堆极为相似。2020年3月,漳浦县林俊荣先生一张关于漳浦县旧镇霞屿村塔山的采风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发现照片中的所谓“石塔”正就是我一直在关注的闽南玛尼堆。此座石塔本地人称为“塔尾尖”,因其塔顶有尖状塔刹。此玛尼堆位于漳浦旧镇霞屿村塔山上。石塔呈六边锥形,直径5.5米,高9.2米。塔身北面阴刻“第一峰”,落款右为“明天啟甲子(1624年)”,左为“元春坂上立”。塔尾尖石塔的存在,使漳浦县亦成为闽南玛尼堆的分布地区。霞屿玛尼堆是我知道的第一座有确切纪年的闽南玛尼堆。2020年8月,南安市文史学者洪少霖在朋友圈里发布了一些图片,图片中又出现了我一直在追踪的闽南玛尼堆。这次出现的玛尼堆极为震撼,它竟然有十二座之多,可以说是玛尼堆群。此玛尼堆群位于泉州市台商投资区张坂镇崧山村的山头上,占地面积1500多平方米,12座中大多只剩基座,仅有三座较为完整,村民称之为“三座石塔”。石塔底部直径大约3米多,顶部直径大约2米多,残高大约2米多。石塔丛边上有一石碑正面竖刻“天官赐福”,背面自上而下为“元亨利贞”(横刻),八卦图案,“神卦驱煞降祯祥”(竖刻)。有人称,石碑是附近迁移而来。崧山玛尼堆群其最主要的功能极有可能是镇风。崧山的位置,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风口。崧山的玛尼堆群,与我之前了解到的那些闽南玛尼堆,没有太大的区别,仅是数量较多,但这一点也不奇怪,敖包最多也有十三个的。

高垅村“米升塔”(林联勇摄)

虎豹关”挡煞塔“(林联勇摄)

吾边村“鱼篓塔”(林联勇摄)


菜溪岩玛尼堆(庄国庆摄)


霞屿村玛尼堆(摄影:林俊荣)

崧山村玛尼堆(摄影:洪永霖)

除了翔安新圩,厦门岛内也发现了玛尼堆的痕迹,如鸿山有名的“和尚石”。“和尚石”曾经隐没于草莽,以至被人遗忘。2016年,厦门的老照片研究者通过比对老照片,在“延平”石刻后面找到了它。此块高达十米的巨石之所以被称为“和尚石”,是因为清代美璋照相馆发行的鸿山明信片中标注了“The Budist Monk Rock, Amoy”。老照片研究者认为它是指“和尚石”。2021年1月30日,我到鸿山采风时,就近观察起了“和尚石”。真是意外!“和尚石”的头部竟然很像我一直在追踪的“闽南玛尼堆”。此“塔”以红砖为塔基(红砖或是后期修补),呈圆形,已坍塌,仅存一米左右的塔身。也就是说,这“和尚石”的头部压根就不是头的造形,而是塔身的残存。此塔之粗朴,与我了解的其它“闽南玛尼堆”无异。“和尚石”的罕见之处在于,它竟然建于巨石之上。其在文献中不见记载,或与规模小有关,还有一种可能,它是石笋造型(后面会讲到)!

2021年2月1日,郭永泉先生给我发来诏安县太平镇河边村的玛尼堆。此玛尼堆本地人似乎称为“伯公”(土地神)的意思,由于所询问的老人家听力不佳,郭先生对此“伯公”说法也不太确认。2021年3月5日,一位名为马承威的《鹭客社》读者发来两张位于厦门市翔安区大帽山农场的玛尼堆照片,照片中的玛尼堆与金柄玛尼堆极为相像,石堆中间都有神龛,只不过金柄的是四角锥形,大帽山农场的是三角锥形。据大帽山农场的村民黄团结称,龛中供的是土地公,这倒是与前述的河边村玛尼堆伯公说呼应。此玛尼堆与邻近的小溪有关,估计也有把水尾之用。大帽山农场与新圩镇相邻,金柄村则位于新圩镇,两座风格相似的玛尼堆的发现,使翔安北部成为“闽南玛尼堆”民俗的重要区域。翔安南部同样也有。2021年3月12日,我冒着中午的炎热在翔安新店蔡厝找到一座奇特的玛尼堆。蔡厝故名思义,蔡氏的村落。元末明初,金门蔡氏开基于此,为古盐村。蔡厝有三座塔:文笔塔、水尾宫塔、三角镇风塔。文笔塔位于蔡厝的田野上,据说原来是一块笔状巨石(不知是否石笋),与大嶝一块砚台形巨石形成呼应。明朝万历年间,蔡厝人于此立塔,用来激励学风。这个村也确实人才辈出,因此被称为才子村。文笔塔被寄生的榕树层层包裹,形成“塔即是树、树即是塔、塔树合一”的榕塔奇观。这样的文笔塔遗存,在厦门是极为少见的。

河边村玛尼堆(郭永泉摄)

大帽山农场的玛尼堆(摄影:马承威)

在了解闽南玛尼堆的过程中,一种叫石笋的压胜物引起了我的关注。这是一种与生殖崇拜相关的玛尼堆。之前,早就听说,泉州市临漳门外有条笋江,江畔有一“石笋”,江因此物得名。2021年4月14日,我到泉州采风时,专程到临漳门外寻访“石笋”。此“石笋”由石头垒成,形如男性阳物,极古,或唐或宋,亦或更为久远。有学者认为,“石笋”与婆罗门教、印度教的生殖崇拜有关。我个人认为,更可能是古闽越时期生殖崇拜的遗存。类似的“石笋”还出现在同在泉州的德化碧坑村。只不过与笋江石笋不同,碧坑石笋是单一石头。笋江“石笋”与碧坑“石笋”一样,笋身都有刻纹(半圆),且都是“龟”有关,笋江“石笋”所在地为“龟山”,德化“石笋”所在地为“龟穴”(碧坑即鳖坑)。由此可知:泉州古代素有“石笋”崇拜的传统。类似的石笋还出现在漳州市区。现石笋崇拜已慢慢演化成厌胜物信仰。从广义上讲,也可将它归类为“闽南玛尼堆”。多处石笋的发现,扩大了我对闽南玛尼堆的认识。2021年4月15日,张哲民先生在东山县给我发来康美镇城垵村的玛尼堆照片。此玛尼堆的出现,将“闽南玛尼堆”的版图扩大到了东山县。2021年6月9日,根据洪少霖提供的线索,我亲自赶到泉州南安市柳城街道祥堂村大塔寨寻找一座神秘的“闽南玛尼堆”。此玛尼堆位于高高的山尖,在山下的祥堂村远远地便可看见。此玛尼堆就是“塔”,故玛尼堆所在的山叫大塔寨山。山上有寨,寨心有塔。寨只剩部分石墙,塔则仍然位于寨之至高点。塔高三米左右。山上原有供“大塔寨王”,现其木刻神像已不在山上。在塔的附近,我找到数片破瓷残陶,年代待证,部分山岩上似有一些刻痕,但却漫漶难识。塔的年代无从考证,寨的年代或宋或明。塔的功用,很可能是文笔塔。如果有更为久远的历史,其功能就需要进一步的研究了。大塔寨山第二高峰当地人叫“二尖”,近期曾遭遇火灾,山体祼露。在二尖,似乎有古棚屋遗址,中一小石堆极类火塘。

城垵玛尼堆(摄影:张哲民)


大塔寨山玛尼堆(摄影:林鸿东)

截止目前,“闽南玛尼堆”的发现地点主要位于厦漳泉地区及附近的仙游。从收集到的资料看,“闽南玛尼堆”为数众多,其功能主要是神位、镇风、把水尾、镇煞、葬婴、生殖器崇拜等,也有一些是文笔塔。我从2019年9月开始探索“闽南玛尼堆”至今,已经快三年了。期间,天津大学玛尼堆研究团队在网上搜索到我关于“闽南玛尼堆”的相关文章后联系到我,大家还一起开了个网络会议。那时,我才明白:玛尼堆现象是全球性的,源自史前的萨满教,除了现已经比较有知名度的,如西藏玛尼堆、内蒙古敖包,还有韩国的社郎堂、日本的十三堆------我所研究的“闽南玛尼堆”,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分支,可称是玛尼堆文化的中国东南沿海类型。“闽南玛尼堆”有部分还保留着较为粗朴的原始形态,但大多明显已经受到佛教、道教、风水术的影响,特别是风水术的影响。这在其它的玛尼堆类型中同样可以发现。正如前述,类似的玛尼堆以塔为名在闽南地区普遍存在。只是之前很少有人会有兴趣对此进行究根问底,也很少有人将其与玛尼堆联系起来。经过这近三年层层深入的调查研究,可以初步推定为:“闽南玛尼堆”是闽南风水塔的原始形态,与全球性的玛尼堆现象之间有着密切的同源关系,是一种古老的灵石崇拜的遗存,与萨满文化息息相关。然而,因“闽南玛尼堆”造型太过原始且分布太过零散,很容易被研究者所忽略。为方便对其进行系统的梳理与研究,我决定将其命名为“闽南玛尼堆”。

“闽南玛尼堆”很可能是全球性玛尼堆现象的一个重要分支。“闽南玛尼堆”概念的提出,是闽南文化研究领域的一次重要突破。“闽南玛尼堆”的发现,是《鹭客社》推动厦漳泉人文同城化的一个经典案例。“闽南玛尼堆”研究,是本人“致敬故乡”系列乡土研究课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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