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顶红墙的无量寺,庄严肃穆。

寺内前殿正中是一樽金身菩萨像,坐北朝南,面容慈悲。

像前设了一张长供桌,除了九盘贡品外,还燃着一炉香。殿侧设着两排明明灭灭的烛火,后面摆着供奉的长明灯。

络绎不绝的信徒虔诚跪拜,双手合十在心中默许着愿望。

后殿之中,童子们把听到的愿望一条一条抄在素笺上,用檀木托盘呈给了缘渡。缘渡见了之后在上面进行批注,再交还给童子们去执行。

前殿人来人往,后殿忙忙碌碌。

2

许久不见新的笺签来,缘渡抬头,只见两三个童子聚作一团小声嘀咕着。他放下笔,并不作声,童子们见他停了,才犹豫着凑过来,小声道:“师父,您看。”

缘渡接过那支笺签,上面写着:信女静梵,愿不食不眠,求见缘渡菩萨

同样的内容,一天一张,这已经是第三签。

缘渡伸手化了一面镜,镜中前殿一切如常,只有角落跪坐着一个青衣女子,憔悴得很,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去,可偏偏还撑着跪在这里。

童子们不忍:“师父,人食五谷,她怕是撑不住。”

佛都讲慈悲为怀,若不见她,她不吃不喝,势必是要耗死在这里;他没杀她,她却因他而死;若见她……怎么可以见她呢?孽缘如此,如何能再续?

3

入了夜,无量寺关了正门,殿内只剩静梵还蜷在蒲团上。

她已没有力气再做出一副坚韧的样子,仿佛垂死挣扎似的,微睁着眼睛,却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依稀看着地上的青砖。

恍惚间,头顶传来一声长叹:“你这是何苦?”

静梵抬不动头去看,张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她:“阿沅,我只是想见见你。

缘渡站在静梵身前, 指尖朝她一点,静梵一下子回了力气似的,慢慢撑着坐了起来。她看向他,企图找到一点熟悉的神色,可本是一样的面容,如今眼里只剩大慈大悲的怜悯。

这不是那个会偷偷扯她辫子的阿沅,这也不是那个会买点心哄她的阿沅。他如今成了风光霁月的缘渡菩萨,哪里又会被凡俗所扰?

缘渡道:“江沅已是前世了。前世人,前世事,俱应散矣。

“怎么会是前世?”静梵喃喃出声,“明明只分别三年,你怎么就不是阿沅了?”

她活了这些许年,从记事起就与阿沅在一处。如今却要告诉她,过往种种她亲身经历,才是黄粱一梦?

4

静梵已哭不出眼泪,只愣着。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连爆了烛花都显得响彻云霄。

她咬咬牙,尚不死心,她道:“十五年前,我四岁,你六岁。你是京城高门大户的家生子,随你父亲来到东家的庄子上。你可记得?

那年江沅正是猫狗都烦的年纪,今天铲坏了庄子里的月季,明天又给小丫头刚绣好的帕子上烧了个洞,庄子里人人嫌得不行,总是打发他去庄子外的农户家玩。

四月的南方已显燥热,江沅本来爬到树上乘凉,转头又听见蝈蝈叫,正想转身去抓,一个没踩稳就摔了下去,结结实实地跌在了一片草药上。

静梵就是这时第一次见到江沅,下一刻便怒气冲冲去和她爹爹告状。这些草药平日里是她爹爹的心头宝,她拔下几根都要挨手板。

“阿爹,你快来,草药被压死了一大片。”

后来没想到,阿爹没怪他,还帮他上药。静梵在一旁帮着碾草药,手上不停,却偷偷看着江沅。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忍着痛笑了笑,对她说:“谢谢阿妹。”

这个人有些意思,静梵这样想。

“后来你发现我家行医,你就总装病来找我玩,你还带了小兔子灯给我。你可记得?”

她阿爹是个大夫,疑难杂症诊治不出,寻常头疼脑热还是可以的。

自从江沅知道了庄子里的人都来这里看诊,他就总能哼哼唧唧地出现在静梵家中。只是他见到她,手也不疼了,头也不晕了,还总带些小玩意儿来和她玩。

那时候中秋刚过,江沅拿了京里赏下来的小兔子灯。结果他装病装得太像,吓得江沅的爹死死搂着他,他偷偷藏在怀里的小兔子灯被压得稀烂。

等到静梵见到兔子灯的时候,只剩竹片和一团碎白绢。

站在旁边的江沅,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静梵佯装生气问他:“这就是你说的小兔子灯?”

江沅不知怎么解释,下意识揉了揉刚挨了打还在疼的屁股,一脸苦相。静梵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然后江沅也跟着傻呵呵笑起来。

“你拿点心哄我去屋顶上看星星,我上去了却不敢跳下来,你说你在下面接着我。你可记得?”

盛夏的夜里,满天的星星。

江沅想带着静梵去屋顶看星星。她不敢,江沅就从怀里掏住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红豆饼;又掏出一小包窝丝糖,一口一个好妹妹,半哄半骗带着她爬上了屋顶。

直到一包点心和一包窝丝糖都吃了个精光,怎么从屋顶下来却成了问题。

江沅滑了几下跳了下去,静梵却怎么也不敢。

于是江沅又在下面哄她,一副信誓旦旦的语气:“你别怕,我在下面接着你。”

静梵闭紧了眼睛猛地一跳,却跳歪了。江沅只来得及伸过去一只胳膊。两个人都狠狠摔在地上,还滚了几圈,静梵还扭了脚。

阿爹给她夹板子的时候,江沅也一瘸一拐走了进来:“我陪你一起痛。”

静梵本来眼泪汪汪,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哪有你这样的傻子,自己硬去扭了脚来陪我。”

反倒是她阿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最后还是没办法又拿了一副板子出来。

“我十岁的时候看见庄子上的灵芝姐姐嫁了,大红的嫁衣在日头下亮得出奇。我说我喜欢那衣服,你便说,以后你娶我,要给我穿更好看的。你可记得?”

庄子里年龄相仿的小姐妹大多都说好了亲,只有她阿爹心疼她从小没了阿娘,逢人问起,总说要多留她两年。

每每说起谁家的姑娘许了人家,静梵总是拉着江沅品评一番,眼睛里都是细碎的亮光。说来说去,又忍不住绕回自己:“也不知道我以后会嫁进什么样的人家。”

江沅心里有隐隐约约的不舒服,本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后来看见静梵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好像又懂了。

他说:“你会嫁给我。”

他说:“以后我会娶你,你喜欢灵芝姐姐的嫁衣,我以后会让你穿更好看的。”

他说话的时候,样子认真极了,静梵看着,悄悄就红了脸。

后来她悄悄和她阿爹说要嫁给江沅,她阿爹愣了许久——因为她是良家女,可江沅确是实实在在的奴籍。

“你嫁给江沅,你就也成了奴籍,你做什么要作贱你自己?”她阿爹语气全然是恨她的不争气。

静梵沉默了许久:“我只愿意嫁他。”

“我及笈那年,庄子里有人要来和我说亲。你说,让我再等等你,你被召回京中本家做事了。你肯定能得了赏,带着京城里的嫁衣来娶我。你可记得?”

她阿爹的不满意,还是传到了江沅耳朵里。

那时已有人来给静梵说亲,被静梵关在了门外。

江沅求了他阿爹,求他阿爹在下次回京汇报时,与本家老爷说一说,讨一个回本家做事的机会。

他这样告诉静梵:“本家在京中,是高门大户,我宁可拼了命,也要去得个赏,我就求老爷奶奶们讨个恩典,去了奴籍。然后我就带着京城里最好看的嫁衣,来娶你。”

离别之际,静梵日日以泪洗面,送他离开的时候一双眼睛还红着。

她说:“你不必拼了命,你只需好好地回来,我就在这等着你回来娶我。”

牛车带着江沅朝着京城走,把她留在了庄子里等,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5

静梵低着头缓缓诉说。她不敢看他,怕他不记得了,又怕他记得,可这一切对他来说,什么也不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暗生情愫,她怕,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缘渡默默听着,也不打断。

前尘往事如烟过,他记得又如何,他不记得又如何?那是江沅的人生,不是他的。

江沅到了京城的第三年,恰逢本家请高僧来做法事,高僧一眼看出他素有佛缘。原来他本就不是什么江沅,而是缘渡菩萨。

他因冥顽被罚转世为人,历苦难而开蒙,入京又得高僧指点,脱凡而重塑菩萨之身。如今他劫数已过,前尘往事本就应一斩而断。

终于,他听见静梵说:“我等啊等,等了三年,等到没人再来求亲,等成了老姑娘,等你回来娶我。我日日求神拜佛,求天上的神佛送我的阿沅回来。可阿沅回来了,怎么就突然成了缘渡菩萨?”

他开口,语气轻缓:“施主错了,我一直是缘渡,只是机缘让我成了江沅。”

静梵猛地看向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机缘?你成为江沅,遇见我,许我婚嫁之事,都是机缘。那为何就没余下一丝机缘来娶我?”

他的目光,温柔而慈悲,充满着对可怜人的哀怜。

他没说话,静梵却觉得他说尽了一切。

可笑啊,他不着履,踏在覆着灰的青砖上,却足不染尘。他是佛,是高洁而圣灵,自己的这可笑情愫,只显得肮脏而可悲。

“我一个良家女,爱上了奴仆,是误了自己。我一个俗世人,爱上了神佛,是污了神佛。”

6

静梵垂头不语,缘渡也沉默看她。两个人一跪一立,任烛花爆响又归于沉寂,都没人在说话。

直到拂晓,有鸟鸣声传来,才惊了殿内一片安静。

静梵双手冰凉,连手指回弯都要好一阵子。

她摇晃起身,整理好了衣裙,又重新跪回蒲团上。她问缘渡:“佛渡有缘者,菩萨可否听听小女的愿望?”

缘渡点点头:“你入我无量寺,自然是归我听得。”

静梵阖上双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默默许愿。

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她周身却多了些行将就木的气数。缘渡就如同金身菩萨像上尊容一般的平静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阳寿未尽,却自愿求死。她说,她是福薄祚短的人,这有限的福报,都用来遇见他了。

可世人求死,神佛不能救。

他知晓她的心愿,却无法阻止。

静梵心愿许完,睁眼正瞧见他面带苦痛,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开心了,可她却忍不住笑了。

缘渡道:“你命数未尽,尚有回转之地,何必一心求死?”

静梵笑了笑:“命数?你就当做,是已被你改了罢。”

7

静梵身死,魂魄落入黄泉。

寻常小鬼都是由鬼差引路,可不知怎么,静梵的魂魄炙热异常,鬼差不得近身,只好请黑白无常来领路。

跟着黑白无常走过八百里黄沙,她才到忘川河边,登上奈何桥,见到了孟婆。

三碗汤下肚,可她什么都记得。

待她要拿起第四碗,孟婆伸手拦了一拦:“你执念缠身,喝多少都没用,还是给老身省下几碗汤罢。”

静梵无奈笑笑:“原来真的是我如此痴执。”她顿了顿,“还请孟婆指条明路,如此痴儿,一世便已够了,且让我干干净净通往来生罢。”

孟婆沉吟半晌:“你魂魄炙热,非寻常执念。你怕是要去阎王殿,请阎王判一判。”

静梵去见阎王的时候,他已等候多时了。

“你与佛有情,执念颇深,自改命数、破其修为、毁其功德,本应堕入畜生道。但凡事皆有因果,责不全然在你。判你虽转世为人,但世世受苦,不得脱身。”

8

静梵跳井的那天,无量寺的金顶红墙,一下子暗淡了颜色。

缘渡换上了一身素袍,跪在无量光佛面前。

佛祖掐指一算,心中了然:“缘渡,你没杀她,可她却因你而死。你认,还是不认?”

缘渡点头不语,不多时,眼角不知为何落下一滴泪来。

“缘渡,你天资聪颖,素有佛缘,然开蒙不全,如今更是闯下如此祸事。如此,便罚你转世为人,尝尽劫罚苦难,方能重修成佛……”

京中,江福生抱着自家刚出生不久的娃娃,向家里老太爷讨个彩头,求取名字。

老太爷年岁高了,神智却清楚,一眼认出这就是马上要去庄子管事的江福生。见到红猴儿似的娃娃,他更是眉眼都带了笑意:“庄子那边有条沅水,这孩子,就取一个沅字吧。”

江沅随着阿爹来到庄子上,逐渐长到了猫狗都嫌的年纪。

又是一年蝉鸣,江沅为了抓蝈蝈,从树上掉到了一片草药上,下一刻就听得一个稚嫩女童喊道,“爹爹,你快来,草药被压死了一大片。”

江沅正疼得龇牙咧嘴,却无意间瞥见旁边碾草药的静梵偷看他,他心想,这个小姑娘可真好看。

他忍着疼笑了笑,对她说:“谢谢阿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