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日本导演是枝裕和,观众会联想到的关键词有“家庭”“亲情”“治愈”等等。他最新的作品《掮客》于近日上线流媒体,影片围绕着“婴儿暂存箱”这一社会化产物展开,以被放置在“婴儿暂存箱”中的弃婴羽星被转卖的故事为主线,联结起多个社会边缘人物。

有观众感动于影片细水长流的表达,对生命的议题深有感触;也有观众认为,影片如《真相》一样,是将日式文化移植到其他国家的背景中,没有很好兼容,依旧水土不服;还有观众质疑,影片似乎有浪漫化苦难的嫌疑……

因弃婴走到一起的家庭

一个雨夜,素英(李知恩 饰)在四下无人时,将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羽星放在婴儿暂存箱(专门用来装因个人特殊原因,不能继续被父母抚养的婴幼儿的箱子)。但这个孩子却被尚贤(宋康昊 饰)和东秀(姜栋元 饰)悄悄带走。第二天,反悔的素英折回想要找回羽星,但此时尚贤和东修已经开始为孩子物色“新父母”。素英本想报警,但被尚贤他们暂时劝服下来。无处可去的素英也跟着尚贤、东秀上路,一起为羽星寻找父母。路上,他们还去到东秀曾经呆过的孤儿院,孤儿海进也悄悄上了车,一同踏上给羽星寻找新扶养人的“行程”。

而在这行人身后,刑警秀珍(裴斗娜 饰)和后辈李刑警(李周映 饰)一直在悄悄跟随。为了抓住转卖婴儿的尚贤和东秀,她们已经秘密跟踪了很久。这次,她们要在交易孩子时抓犯人的现行。

和《小偷家族》类似,《掮客》中是枝裕和依然试图给出“非血缘关系式家庭”的设定。《掮客》中的主人公们,因被转卖的婴儿羽星而被聚集到一起。

作为事实上承担起“家”的责任的主体,尚贤、东秀、素英却都是矛盾集合体。

起初,转卖羽星不过是一桩生意,但渐渐地尚贤、东秀开始珍视羽星。碰上假冒的买家东秀几句话就能揭穿,而尚贤也在思想斗争后没有把孩子交给生父原配,他害怕羽星被带走后会遭受虐待。原本跟孩子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们,却开始想要对孩子的未来负责。

原本抛弃羽星、被当成狠心母亲的素英也是身不由己。她尽量避免跟羽星有语言、眼神的沟通接触,不希望孩子记得自己这个“杀人犯母亲”,但内心她不由自主地关心着羽星。在秀珍质疑她为什么让孩子出生时,她也会据理力争。她想要重来的机会,以自首为前提,她向刑警秀珍请求,希望能让孩子在正常的环境下长大。

在“旅程”接近尾声时,仓促成行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送养人”的他们,也萌生了组建家庭的想法。东秀在摩天轮上向素英表达,我们四个人或五个人可以一起生活的想法,虽然素英以“谁是谁的爸爸”和“不是求婚时说的话吗”顶了回去,但她内心依然是希望能重来。

尚贤也是同样。他可以理解素英与警方达成合作,让警方跟踪到他们的行为,并为此向东秀解释。素英的背叛、出卖,如果能让羽星顺利在母亲身边长大,那么也无所谓了。

在羽星亲生父亲原配安排的黑帮小弟追踪到他们时,尚贤也亲自出手解决掉。尽管,尚贤的行为不能完全当成是维护这个本不存在的“家”,但至少出发点更多来自保护最脆弱幼小的成员羽星。

他们自身本就有巨大的矛盾性,除了自我拉扯和纠结,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完全调和——弃婴、人贩子、亲生母亲,本就是需要微妙平衡的组合。这注定这个“家”是不真实的,甚至不能完全成形,他们的关系联结得脆弱,断裂也很容易。

但即便是这个尚未成形的家庭,关系不稳定,家人之间有防备但也有默契。围绕着弃婴,温情在默默流淌,更滋养着这个“家”的核心——羽星。

从让是枝裕和声名大噪的作品《无人知晓》开始,到《奇迹》《如父如子》,再到《海街日记》《小偷家族》,是枝裕和拍摄过各种各样非常规“家庭”,无监护人家庭、离异家庭、重组家庭、非血缘关系家庭……

他洞悉家庭关系在东亚文化中的重要位置,也力图在作品中呈现出家庭“排列组合”后的各种可能。把“家”的可能性扩大,正是是枝裕和对传统模式东亚家庭的颠覆,对家庭本质的回归。

对社会边缘群体的关注

《掮客》中不变的,除了试图构建的家庭关系,还有导演对社会边缘人的关注和尊重。影片的主人公们都没有常规意义上的体面工作,更没有所谓“光明的未来”。

开着洗衣店的尚贤勉强经营生意,表面上看是唯唯诺诺的老实人,负债被黑帮追讨,甚至妻离子散、家庭破裂。但始作俑者是赌博的自己,负债累累,不得已还要做婴儿掮客的勾当。

尚贤在看望女儿后,觉察到亲生女儿对自己的疏离、冷漠、失望。他对海进、羽星的关心,与其说是对原本家庭的弥补,不如说是一场自我救赎。

东秀表面上是婴儿转运箱机构的工作人员,但背地里他却在偷偷转卖婴儿;孤儿院里,他是孩子们敬仰、崇拜的大哥,但实际上他是逃跑距离最远,也是最想要回到母亲身边的孩子。

他试图在羽星和素英的母子关系中找到自己的投射。幼时被弃养于孤儿院的他,始终相信母亲会回来接自己,长大后依然在安慰、欺骗着自己。他渴望从素英身上感受到天然的母性,找到不被抛弃的承诺,找到缺失多年的安全感。

素英看起来是不负责任的年轻母亲,从离家出走的少女变成性工作者再到杀人犯,人生被乌云笼罩的她看起来悲观、绝望。

可她执意生下孩子,还赐予羽星一个寄托美好期望的名字。她的人生没有因羽星出生而完全得到救赎,但她没完全放弃,似乎还是受益于羽星的诞生。

同样,这几人之间的抱团取暖,也给人很大触动。

影片中,东秀抱着羽星,与素英坐上摩天轮。上升过程中,东秀假装不经意地说出四个人一起生活的话,却被素英玩笑式地回应“(这个家庭里)谁是谁的爸爸”“这话不该是求婚时说吗”。原本非常孤独、悲伤的素英,在那一刻有了拥抱温暖的冲动。

素英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她恢复原本的悲伤、绝望,以陈述他人事件的口吻说出新闻里将会播报关于自己将被逮捕的内容,“釜山有一性买卖女性文某,杀害一男性逃跑中。过程中,觉得孩子碍事,将其丢弃在婴儿箱内。”

东秀伸出手挡住素英的眼睛,像模仿着新闻里的马赛克,一种破碎、残酷的美感瞬间击中观众。而素英在摩天轮下坠时,紧紧抓住东秀的手,好像也在试图抓住未来。东秀也说看着向自己解释的素英,似乎心里能稍微轻松些,能稍微理解抛弃自己的母亲。两人都在某个维度,找到短暂的自我和解。

除了摩天轮上的一出戏,还有在酒店里大家关好灯、闭上眼,等着素英的祝福。黑暗中,扮演着所有人母亲的素英,依次说出感谢海进、尚贤、东秀、羽星的诞生。而海进,也接下去说出“素英,感谢你的诞生”。“一家人”互相祝福彼此的诞生,也找到自我的价值。

是枝裕和没有简单批判这几人曾经犯下的错或是正在进行中的犯罪,只是尽力呈现这群穷途末路之人在面对白纸般纯净的婴孩时,试图给孩子一个光明未来的奢望。

至于,他们如何走到人生边缘,如何走到无路可走,其实“有迹可循”。被折叠、被踩踏、被污染的纸张会留下污渍、伤痕,他们的结局不完全是他们自己一手造成。

他们的诞生,也本该有被祝福的可能。人生不该只是新闻里快速播放的简讯,迅速被读过又转瞬被忘记。

被冲淡的“是枝裕和”

依然是朴实、平稳的风格,没有炫技,没有过度营造家庭氛围的史诗感,从这个角度看,《掮客》依然有是枝裕和的风格。他的痕迹,当然没有随着故事迁移到韩国这片土地而完全消失。

喜欢是枝裕和作品的观众,大多会欣赏导演“四两拨千斤”的风格,习惯他余味悠长的表达,在娓娓道来的剧情中给观众冲击和拷问。柔中带刚的力量感是更被期待的表达。可惜,《掮客》中“刚”的力度似乎有所弱化。

尽管导演是了解到韩国社会的婴儿转运箱收到的孩子甚至比日本还要多,但这个故事没能扎实地在韩国落地生根。关于这一现象的探讨,对韩国社会大环境的着墨还有所欠缺。将故事换到日本本土或其他国家,也未必不能自圆其说。又或许,日本本土的社会环境,更适配这个故事。

同样,尽管主角团的设定是社会边缘人,但在讨论他们身份时,没有完全展现社会的影响。短暂出现的黑帮成员,婴儿会被轻易偷走的机构,收容素英的“老鸨”,隐藏着秘密的孤儿院……造成边缘人的社会因素,片中有所着墨,但显然不够,没有更深入地展现韩国社会的参与度。被转卖的羽星一样的婴儿,会成为下一个东秀、素英、尚贤吗?

与同样捧出戛纳影帝的作品《无人知晓》相比,《掮客》的社会批判性和故事思辨性,似乎有所弱化。

《无人知晓》有着堪称惨烈的结局,尖锐呈现幼童死亡的真相,是对全社会的拷问,没有因保护温情而对真相望而却步,这样的真实更直接也更血淋淋。

而《掮客》中对生命意义的追问,更温和也更愁肠百转。对于东秀来说,从小到大缠绕他的问题是“我为何被抛弃”;对尚在襁褓中的羽星来说,他的问题是“我应该出生吗”。双线交织,本质都是对生命议题的追问。

最终,导演用影片高潮时感谢诞生的情节和相对更温暖、光明的和谐结局,给出答案。刑警秀珍答应素英的请托照顾羽星,因买卖儿童而被判处缓刑的尹先生夫妇仍不时看望羽星,东秀和海进也都参与进来,秀珍还呼唤羽星,“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参与到对羽星未来的讨论当中”——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关爱着羽星的成长,就像是童话故事的结局。

这个答案,温情但却显得不够真实。这就像是试图为多个棘手的社会问题寻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共同解。你我皆知,这更多是一种奢侈的愿望和幻想。在羽星、海进、幼年东秀的世界里,也许这个童话般的结局是可能的;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想达成这样多方平衡且都有未来的结局,似乎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