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徐志摩的墓地，在他的家乡浙江海宁硖石。在徐志摩墓的附近，还有一座墓，墓碑刻着“徐德生之墓”。

徐德生这个名字鲜有人听闻，他的墓为何偏偏在徐志摩墓边？而且墓碑上的字，还是梁启超亲自题的。

徐德生，其实是徐志摩的幼子彼得，夭折时只有3岁，也就是徐志摩和张幼仪闹离婚时，曾经强制张幼仪打掉的那个孩子。

徐志摩的长子徐积锴2007年在美国病逝，他有三女一子。徐志摩的孙辈都已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他们都在美国长大，都很优秀，但几乎不会说中文，对祖父更谈不上什么亲情。

徐氏后人很少回来看徐志摩，徐志摩的两任妻子张幼仪和陆小曼都没有葬在他身旁。唯有这个从没喊过他“爸爸”的小儿子，以这种凄凉的方式陪在他身边。

徐志摩和张幼仪婚姻最大的悲剧不是张幼仪本身，而是这个可怜的孩子，他用生命去告诉父母：你们在一起本身就是个错误。

图｜张幼仪和青年时期的徐积锴，1926年从德国回到故乡后，她独自一人抚养儿子。

徐志摩和张幼仪结婚的时候只有18岁，他还在求学，没有经济来源，只得顺从父母安排的婚姻，娶了父母觉得门当户对的女人。

但在徐志摩的眼中，张幼仪就是没有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乡下女人。

在长子徐积锴出生之前，徐志摩的父母对徐志摩看得很严，根本不允许他出国。一直到徐积锴出生之后，徐父徐母才松口，允许徐志摩出国。

所以在徐志摩的潜意识里，张幼仪和儿子都是钳制他奔向“自由生活”的枷锁，这也是后来徐志摩强烈要求张幼仪打胎的原因之一。

徐志摩出国后，张幼仪的二哥张君劢听说徐志摩一直没有给张幼仪来信，催促妹妹赶紧出国和徐志摩团聚，生怕徐志摩在国外变心，因为他已经听说徐志摩放弃攻读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突然从美国前往英国。

他如此劝说妹妹：“你已经对徐家尽了责任了，现在你应该跟丈夫在一起，甚至可以到西方求学。”

二哥竭力撮合，张幼仪心中是恐惧的，她不敢和哥哥讲徐志摩在出国之前丢下的一句冰冷的话：“我要成为中国第一个离婚的男人。”

张幼仪千里迢迢来到沙士顿，和徐志摩生活了一年，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难熬。

图｜18岁的张幼仪抱着长子徐积锴，徐家人以他为傲。

她到来后，徐志摩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了一套全新的西式服装，他觉得张幼仪带来的衣服太土了，给他丢了面子。

原本在老家，张幼仪好歹有公婆可以撑腰，有家人可以说说话，现在她一个连外语都不能讲好的中国女人，在这里无依无靠，徐志摩将她当作家中的一件摆设一样，态度极其冷淡。

张幼仪形容徐志摩每次看她的时候，眼光都是从她身上直接掠过，好像她这个人就没有存在过。

张幼仪的教养很好，从来没和徐志摩争吵过。很快，张幼仪再次怀孕，而徐志摩此时却痴恋上林徽因。

这一年徐志摩25岁，林徽因才16岁，两人经历了一段纯真的恋情，但前提是林徽因并不知晓徐志摩已经成家。

当林徽因得知徐志摩的夫人已经来到国外和徐志摩团聚，恍然大悟，从此刻意和徐志摩保持距离。

徐志摩便将这失恋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了张幼仪身上，在张幼仪怀孕3个月的时候提出了离婚。

这次怀孕，张幼仪要比在海宁吃了更多的苦，而徐志摩为了离婚，竟然逼迫张幼仪去打胎。

张幼仪很震惊，因为此前徐志摩每次给家中回信都会问到儿子徐积锴，还会关心儿子的学业，她一直觉得，就算徐志摩多么不喜欢自己，至少对孩子是好的，是真心喜爱孩子的。

打胎，对于传统的张幼仪来说是一件毁三观的事情，她觉得只有濒临绝境的女人，有了外遇或者穷得已经吃不饱饭的女人，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打胎。

图｜张幼仪

而离婚，对于当时的张幼仪而言，就暗示着女人失贞、善妒，或没有好好侍奉公婆，离婚的女人只有三个选择：卖娼，出家和自尽。

唯唯诺诺的她反驳了徐志摩：“我不能打胎，我听说有人因为打胎死掉了。”

徐志摩自私又残忍地说：“还有人因为火车事故而死掉的，你看到人家不坐火车了吗？”

徐志摩还给张幼仪洗脑，他告诉张幼仪打胎在西方是一件家常便饭的事情，就连隔壁的胡太太知道之后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她非常平静地告诉张幼仪：法国打胎要比英国打胎更加安全。

张幼仪不想打胎，更不想离婚，她甚至想过，她可以容忍徐志摩纳妾，但绝对不能放弃这段婚姻。

徐志摩见说服不了张幼仪，干脆就离开了他们在沙士顿租住的房子，留下了语言不通又尚在怀孕的妻子，这种恶劣的行为，岂能仅仅用一句“不负责”来概括。

此后一周，徐志摩都没有回来。

张幼仪近乎绝望，她慌张地走出门，漫无目的地寻找，随后回到家中，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她想到了自杀。

但她最后想到了自己的公婆和父母，想到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张幼仪给二哥写去了一封求助信，兄长没有气愤徐志摩负了妹妹，而是感慨“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

图｜1921年，张幼仪和徐志摩在欧洲拍摄的第一张合影，照片中两人穿着入时，第二年二人便告离异

没错，无论张家的家教多好，二哥都觉得妹妹是高攀了徐志摩，或者说他觉得整个张家都高攀了徐志摩，没有了徐志摩这个女婿，张家如面临灭顶之灾。

二哥让张幼仪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肚子里这个孩子，还告诉张幼仪自己愿意抚养。

张幼仪听从了兄长的安排，在家中生活一段时间之后，独自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法国找二哥。

这一路颠簸旅程，别说是养胎，就是张幼仪自己的身体都承受不住。

巨大的心理压力和长途跋涉，让胎儿发育不良，而母亲悲观的情绪也深深影响着孩子。

彼得是一个不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祝福的孩子，一心想着怎么追回林徽因的徐志摩，已经将这个小生命抛之脑后。但和孩子血脉相连的母亲张幼仪，根本下不了狠心将孩子打掉。

到了法国，张幼仪先住在了二哥那里，但二哥本身就很忙，抽不出时间照顾怀孕的妹妹，虽然他曾打包票说孩子可以交给他来抚养的，但张幼仪知道二哥一片好心，实际操作起来他一个大男人根本养不了孩子。

张幼仪最终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公婆，她给公婆写信，说明了现在的窘况。徐父很爽快地寄来了200美元的支票，并且承诺每个月都会给张幼仪生活费。

为了不麻烦二哥，张幼仪带着钱暂住在二哥的朋友刘文岛夫妇家中。

图｜张幼仪和徐志摩在欧洲

思想传统的她羞于说出事实，她没有告诉刘文岛夫妇徐志摩已经将怀孕的她抛弃了，只能谎称丈夫在四处游历。

但徐志摩一直没有给她写信，她还要编织谎言，说自己是知道徐志摩下落的。

刘文岛夫妇和二哥一样都在忙于学习，大部分的时间，张幼仪还是要独处。

一个曾经在自杀、打胎之中犹豫不决的女人，“独处”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而面对刘文岛夫妇，一个又一个谎言，也让张幼仪心力憔悴。

直到有一天，张幼仪的七弟张景秋来看望张幼仪。七弟心疼姐姐，帮她做了许多家务。在七弟面前，张幼仪可以哭诉，不用伪装，也能得到比较好的照顾。

那时候的张幼仪已经快要生了，她下定了决心，冒险和七弟去了德国。

1922年2月24日，张幼仪在德国生下了小儿子彼得。

生长在传统家庭的张幼仪从小就接受“三从四德”的教育，潜移默化之中也种下了“重男轻女”的思想。

图｜彼得

而生下了这个儿子，张幼仪一点都不觉得开心。这个孩子长得太像徐志摩了，像到一看到他就让张幼仪止不住心中的怨恨。

如果这个孩子是个像自己一样的女儿多好。张幼仪在回忆录之中这样写着：

当他（医生）把儿子抱来给我看时，我差点儿哭出来，因为我想要的是一个女孩，一个按我的模子刻出来的女孩，而不是徐志摩的翻版。

生下长子的时候，张幼仪身边有家人陪伴，也有佣人照顾，而生下彼得，身边只有七弟。

七弟很想照顾她，张幼仪却坚持男人不能进产房，不允许七弟来医院。

所以生完孩子后的一切都是张幼仪自己面对的，她的情绪很差，母乳很少，她也抗拒给彼得喂奶，不想和孩子亲近。

长子的名字“徐积锴”是家人反复考量之后起的，而小儿子“徐德生”是张幼仪随意起的，意思就是“在德国出生”。

其实此时的张幼仪已经出现了产后忧郁的状况，产后一周，张幼仪出院了，但她拒绝将孩子带回家。医生不愿意，他们担心张幼仪将孩子遗弃在医院，而且孩子当时很健康，没有必要留在医院。

但张幼仪不愿意，她现在自己的身体都很差，不知道将孩子带回家要怎么照顾，身边没有人帮忙，她很焦虑。

坐月子期间，张幼仪好不容易得了清净，没想到徐志摩来了。

他带着金岳霖来找张幼仪，希望在好友的见证之下和张幼仪正式签订离婚协议。

徐志摩知道张幼仪把孩子生下来了，内心多少还是有所触动的。他怕自己狠不下心和张幼仪离婚，所以在张幼仪签字之后，才在好友的陪同之下去医院看了彼得。

图｜张幼仪和彼得

隔着窗户，徐志摩对着自己的小儿子一顿猛夸，这个小娃娃多像自己，多么可爱啊！

但他没有心软，他甚至不关心小儿子在国外要怎么活，就像夸赞别人家孩子一样说了几句，就这样离开了。

彼得短短的一生，只隔着玻璃和亲生父亲见了一面，他连一声“爸爸”都没有喊过。

张君劢听说妹妹将儿子放在医院不管不顾很是焦急，他找到了好友朵拉，希望朵拉能够帮助她照顾这个孩子。

朵拉是张幼仪来到德国之后的唯一一个女性密友，她给了张幼仪信心慢慢将彼得抚养长大。善良的朵拉将彼得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给张幼仪加油打气，给她找来了德语教师，并且介绍张幼仪到裴斯塔洛齐学院读书。

抚养孩子很辛苦，张幼仪开始改变自己的思想，迎接新的生活。

因为坐月子的时候孩子不在身边，张幼仪很快就没有了奶水，彼得是吃牛奶长大的，他身体不太好。

张幼仪入校上学之后，白天时候孩子就交给了朵拉，朵拉尽心尽力照顾彼得。

她们搬家过几次，两个女人照顾一个孩子，多少令人觉得奇怪，房东询问张幼仪之时，张幼仪说彼得的爸爸已经死了，或者说彼得的爸爸正在英国完成学业。

一次她和一名房东说出了实话，她说她离婚了，那位房东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张幼仪，让张幼仪很不好受，到了晚年依旧记得那种羞耻感。

彼得周岁这年生了一场大病，严重腹泻，呼吸困难。

朵拉带着张幼仪母子去找了名医海斯，但没有查出孩子的病因。1923年，从小彼得的肠道中发现了一条寄生虫，医生推测可能是因为吃了不新鲜的牛奶才感染的。

寄生虫的位置很刁钻，彼得年纪又很小，医生不能将这条虫子弄出来，只能让彼得暂时回家。

朵拉和张幼仪不忍心再看彼得被病痛折磨，将孩子送到了瑞士的一家诊所治疗。

图、徐志摩

这家诊所的医药费很昂贵，但也不能确定可以将彼得治好。

张幼仪拿出身上所有的钱都凑不全医药费，她马上写信给徐志摩的父母求助，徐志摩的父母却说他们的钱也不够彼得在瑞士看病。

徐家在海宁是有名的大户人家，怎么可能连小孙儿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张幼仪很伤心，原来平时对她和气的公婆，在确定她和徐志摩离婚之后，也会有所考虑，有所保留。

张幼仪不禁想：如果这个孩子是在海宁生的多好，如果爷爷奶奶看了小孙子可爱的模样，怎么下得了狠心不出钱给孩子治病？

就是因为没有见过他，没有亲手抱一抱他，所以对这个孩子，爷爷、奶奶和爸爸都没有感情。

彼得的病越来越严重，小小的他没有办法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在外面玩耍，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家中听音乐。

张幼仪记得，小彼得只要听到留声机里面放音乐就会安静下来，稍微长大一些懂事了，他会在小车上对着音乐的节奏打拍子。淘气的时候，只要妈妈对他好好说，他总是会坐着静静地听。

每次彼得难受得睡不着觉，张幼仪和朵拉只能放音乐安抚她，但是邻居觉得音乐太吵了，会抱怨她们。

彼得生命的最后几天，已经什么都吃不下，他很瘦很瘦，但肚子肿胀，张幼仪每天对着孩子流泪，她的祈祷对孩子的病情于事无补，夜深人静时彼得好不容易入睡，她又怕孩子再也醒不过来……

一天夜里，张幼仪突然听到孩子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尖叫，那时候的彼得尚且清醒，留给人世间最后的话是“妈咪我痛”。

张幼仪和朵拉将孩子送去了医院，海斯医生终究还是没有将彼得救活。

图｜张幼仪在柏林唯一的朋友朵拉对彼得疼爱有加，彼得死后，遗像一直挂在朵拉家中。

1925年3月19日，这个在德国生下的中国宝宝，终究在德国夭折，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到故土，更来不及喊一声爸爸。

讽刺的是，在彼得病逝一周后，徐志摩来到了德国。

他不是因为听闻孩子病重来探望的，而是因为他和好友王赓的老婆陆小曼搞上了，一下子成了国内热门的花边新闻，徐志摩受不了国内的舆论，就躲到前妻这边来。

没想到这次见到的是失魂落魄的张幼仪，还有小儿子的骨灰坛子。

饶是徐志摩再怎么不负责任，面对一个小生命的离去，他终究还是难过的。他抱着儿子的骨灰坛子，流下了眼泪。

一直到这一刻，徐志摩才感觉到自己真真实实有过一个儿子，这是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男孩，徐志摩将一个小小的花圈挂在彼得的房间门口。

徐志摩给儿子写了一篇名为《我的彼得》的悼文：

彼得我爱，我说过我是你的父亲。但我最后见你的时候你才不满四月……你生前日常把弄的玩具，小车、小马、小鹅、小琴、小书，你妈曾经件件的指给我看，你在时穿着的衣、褂、鞋、帽，你妈与你大大也曾含着眼泪从箱里理出来给我抚摩……

不过，徐志摩的伤心终究不可能像张幼仪那般深刻，没过多久，他开始和陆小曼通信，述说自己对恋人的思念。

不久王赓和陆小曼离婚了，徐志摩瞬间忘记了所有烦恼，回国和陆小曼结婚。

世间之事，似乎都有着因果循环。

陆小曼为了和王赓离婚、断掉王庚的一切联系，心狠打掉了肚子里和王庚的孩子。

而和徐志摩结婚之后，两人怎么想要孩子，都不再有孩子了。

1931年徐志摩因飞机失事去世，他一生只有徐积锴一个儿子。

图｜徐志摩陆小曼结婚照

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个父母逼着他生的孩子，成为他唯一的后人；那个他曾经想要打掉的小儿子彼得，反而在他墓旁，陪他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张幼仪对徐志摩似乎没有什么憎恨，无论别人怎么为她忿忿不平，她已经和徐志摩、公婆达成了和解。

她觉得徐志摩太爱空想，不务实际，是文人的“通病”，自己之所以会和徐志摩分道扬镳，只是因为他们原本就不适合，结婚就是一个错误。

有人觉得张幼仪傻，也有人觉得她已经无可救药，然而，每天面对着善良的公婆和长子，也许这种想法才能让自己想开些，不至于活在仇恨之中。

离婚后的张幼仪和徐志摩反而更加容易相处，他们好似成了关系亲密的兄妹。

张幼仪给徐志摩的感觉不再是婚姻的窒息感和紧张感，和陆小曼结婚后的徐志摩也渐渐了解到，张幼仪在家庭之中的地位确实是无法取代的。

张幼仪可以不做徐志摩的妻子，但她依旧可以做徐家的儿媳。

她给世人留下了诸多励志的故事，但余生漫漫，那句“妈咪我痛”将永远成为她的噩梦。

当多年中后，张幼仪已经老去，他询问已经成人的徐积锴，对自己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徐积锴说：“我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人长得漂亮就行。”

图｜张幼仪晚年照片

因为这句话，张幼仪终究还是没忍住，插手了儿子的婚姻，安排了徐积锴的结婚对象，她不想儿子和徐志摩一样。

在她的心中，被徐志摩抛弃的乌云永远不会散去。即便她已经事业有成，徐志摩已经去世，彼得早就不在，公婆答应将遗产的三分之一交给她，都愈合不了一位母亲亲眼看着孩子一点点死去的悲怆。

都说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可怜的彼得，明明有一位文豪父亲，一位温柔的母亲，出生在殷实的家族，竟然死于营养不良和病痛折磨。这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让一个女人成长，让一个男人疯狂，让一个可怜的孩子背负了不幸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