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文性源于文本之间的相似,不同文本在对话和碰撞时往往能催生出新的意义。任何文本的建构都是引用的镶嵌组合,任何文本都是对其他文本的吸收与转化。’国漫对中国传统神话的改编不是简单地从文学到影像的媒介转换,而是多种文本和艺术形式的新旧对话。

国漫电影基于文学文本的相互联系与转化,在多元文本形式与传播形态中实现互文。就像热奈特说的,互文性诗学路径的研究对象不仅是文本,更是广义的文本。广义文本无处不在,存在于文本之上、之下、周围,文本只有从这里或那里把自己的经纬与广义文本的网络联系在一起,才能编织它。

以《白蛇:缘起》为例,首先《白蛇:缘起》以唐朝末年国师捕蛇炼丹作为故事发生的背景,中国向来有“捕蛇”一说,唐代诗人柳宗元还著有《捕蛇者说》一文,因此以捕蛇作为故事背景绝不是凭空产生,而是作为历史的投影,在情节设置中以情节互文的方式与历史暗合。

其次,在国漫故事中,男主人公名为“许宣”而非大众所熟知的许仙,其并非出于大众所理解的仙、宣谐音,而来源于更深一层的历史文本互文。

“白蛇传”历代故事文本中,宋元话本〈洒湖三塔记》男主人名为“奚宣赞”,明代话本《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和梨园抄本《雷峰塔传奇》中男主人公名为“许宣”,清代方成培《雷峰塔传奇》中的男主人公仍名“许宣”。

直至民国时期,梦花馆主依据清末民初陈遇乾所写的长篇弹词〈议妖传》及无名氐的〈议妖传后集》,在添枝加叶的《前白蛇传》和〈垢白蛇传》中进行新“译”,将男主人公的名字改写为“许仙”,此后与白蛇传相关的神话故事也皆沿用了这一名字。

因此影片动画中的“阿宣名其实取自民代以前的历史文本互文。最后伯蛇:缘起》最令观众难忘和惊叹的一幕莫过于结尾处实现的与电视连续剧《新白娘子传奇》之间的历史互文:转世的许宣与再次修炼为人型的小白在西湖偶遇。

许宣捡起小白掉落的珠钗叫住她,实现了影视桥段与国漫电影的新旧互文,在结尾处通过经典的电视情节片段唤起上一代观众内心深处的影像记忆和共情,同时以“缘起”再次丰富和扩展了《白蛇传》的创作空间。

除影视剧的历史互文之外,该片还对经典电影进行了历史互文,如动画开头和临近结尾小白、小青二人在山中池边的沐浴场景,出自徐克导演的《青蛇》,通过复加已有的历史桥段调动起观众的审美快感,在新与旧的对比中呈现出国漫电影迥异的风格特征。

文本是历史性的,国漫电影的互文改编还体现在对文字文本的现代化解读,以直观超越抽象,为历史文本的转化提供可能。例如〈伏鱼海棠》的大部分创意灵感来源于粧子》内篇《逍遥游》。《逍遥游》通篇充满着奇特而又夸张的比喻和想象,影片在原有自由浪漫的寓言式文本基础上建构了一个新的故事世界。

影片将文字具象化,真设计了一款“阴阳鱼”锁实现了历史文字与现代影像的互文。《大鱼海棠》中还有颇多互文之处,皆对传统神话典籍进行了影像化表达,在视觉互文中实现了对历史文字的拓展,衍生出不同的文本意义,释放出传统神话故事的潜在能量,为传统神话的现代诠释提供了多种可能。

“物象”在《辞海》中的释义为,体的形象”或“事物的现象”,影像能够将文字所描的事物以实体显现出来。影像是非现实的,但却是人类脑海中想象物的显现,影像“通过一种具体的存在召唤一种本质,正如它通过一种‘缺席’召唤一种‘在场’:电影中的现实是在场的,因为它的确是被再现的事物;但它又是缺席的,因为它仅仅是被再现的。

国漫电影充分利用了影像的视觉在场,实现了传统神话中物象的互文。首先,国漫影像充分挖掘了传统神话中的碎片化物象,不回避文字与影像在互文过程中可能产生的视觉奇异化,以艺术图式呈现传统神话的原貌。

如《白蛇:缘起》中小白在吸取了道士法力后从人型化为了似蟒像龙的造型,据《史记外戚世家》载:“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此文虽表达的是事物万变不离其宗的道理,却可窥见到蛇与龙在中国传统神话意象中溯为同源;《述异记》中也记载有云:“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

“虺”原为水生毒蛇,在我国传统神话中被记载为是龙的一种,以蛇作为原型而得来,蛇修炼五百年化为蛟,蛟修炼千年即可化为龙。影片中对小白法力大增后身型变化的细节处理并非任意为之,而是在典籍佐证的基础上进行了大胆的互文实践。

例如椿在去寻找貔貅帮忙的山路上遇到的几只两对翅膀、六只脚的肥胖动物,其形象设计非常符合《山海经西山经》中有关神鸟帝江的描述:“有神焉,其状如黄嚢,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

椿家中出现的头顶长角,有一撮红毛的小动物其原型也符合传统神话中神兽“白泽”的样貌,杬史》将白泽描述为虎首、朱发、有角、龙身,影像所塑造的宠物形象也对应了《明集礼》中对白泽的记载:“龙首戴角,四足为飞走状”。

其次,国漫影像跨文本、传统与现代,混合物象的互文特征尤为明显。如《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出现的宝物“山河社稷图”。这一物象本出自《封神演义》第九十二回和第九十三回之中,其“四象变化有无穷之妙。

思山即山,思水即水,想前即前,想后即后”,是女娲娘娘赐予杨戬收服梅山七怪袁洪的宝物。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影片借“山河社稷图”可化生万物的特性,将其互文妙用为哪吒练习道术的模拟战场,画中仙宫林立,有山有水,是别有一番天地的东方仙境。

〈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漂浮在洗澡盆里的小黄鸭玩具明显来自现代,而江流儿手中孙悟空的玩偶造型,则互文自电影《大闹天宫》中孙悟空的人物造型,这种有意识的物象互文增加了国漫电影的现代性和历史性,也使影像的造型和叙事同构,更具感染力。

场景在影像符号的视觉建构中可以帮助观众进入暂时的隔离状态,这种隔离状态所营造的文化氛围使场景设计具有更加宽阔的互文空间。国漫影像在场景设计中采用了大量的实景景观和鲜明的中国传统建筑,在不失特色与传统的场景融合中实现了国漫影像与空间场景的互文。

例如〈伏鱼海棠》的场景设计在国漫影像与中国古典美学建筑的融合中留下了浓郁的互文痕迹。影片将世间分为,族”、“其他人”和“人类'“其他人”居住世界的天空与人类世界的海底相接。

影像在异世界的场景设计中未加修饰,对我国的传统民间建筑福建土楼进行了直接取景,这些民族建筑的直接运用使该国漫电影在视觉风格上充满了民族韵味。“神之围楼”取景于我国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区髙头乡髙北村的实景“承启楼”。

在国漫影像中,椿的房间内拥有大量精美的木雕,同时椿是品性善良、内心美好的女孩,她尊重生命、渴望自由,可见她住在绳武楼也并非巧合;神婆的住所取自福建省永定区湖坑镇洪坑村北部的实景“如升楼”,楼主建此楼源于一梦:一轮红日下落此地,因此盖楼建好后便取名于“如日东升,光明万年”,寄托着土楼主人美好的祈愿。

楼内天井中有_口水井,这口井在国漫影像中被设计成了八卦阴阳的形状,是通往地下连接另一世界的通道,灵婆掌管万物,超度灵魂,是神秘的象征,灵婆所在之地自然成为了天、地、死、生的交汇之地,该场景的互文设定也隐射了生命轮回的不可或缺。

〈伏鱼海棠》除了在影像中还原传统人文建筑,永定客家梯田、青海省茶卡盐湖的天空之镜、台湾花莲清水断崖、灯火通明的古镇河岸等自然生活景观皆在空间场景中得到了互文应用。善用空间场景实现影像互文的国漫影片还有〈西游记之大圣归来》。

影片开头中,江流儿生活的小村庄:古朴的青板路和石拱桥,蜿蜒曲折的小巷,街头的皮影表演和吆暍叫卖的路边小摊等场景皆出自于我国市井集市的真实写照。

还有影片中江流儿与孙悟空一行人等借住的山妖旅馆,其外形还原了我国古代茅草屋的建筑样式,屋内构造则互文于中国经典电影优门客栈》中的室内布置,在空间互文中暗示了旅馆埋伏着危险;以及孙悟空与混沌对战的场景被设计在了地势险峻、岌岌可危的悬崖峭壁上,其打斗背景中出现的髙低错落、栈道飞架的寺庙取景于我国北魏后期的著名建筑悬空寺。

悬空寺是我国古代集佛教、道教与儒家文化共存的寺庙之一,它以建于如临深渊的险峻峭壁上而著称,该背景既与孙悟空与混沌的打斗场景不谋而合,还在场景互文中为影片带来了更多惊险与刺激的视觉效果。

还有《哪吒重生》中,影像通过对空间场景的互文实现了时代与城市景观的杂糅,虽然其场景设置呈现出鲜明的赛博朋克风格,但故事主人公居住的传统弄堂和老洋房、墙壁上悬挂的海报,以及灯红酒绿的夜上海舞台和街道皆来自民国时期老上海的城市景观。

在众多空间元素的互文中表现出浓郁的民族风格。以及影片《白蛇:缘起》中的空镜和场景设计,也实现了国漫影像与我国自然景观的场景互文。

电影影像声音可分为角色声音、背景配乐和声音特效。声音是动画电影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声画的虚拟配合可以形成浑然一体的视听效果,为听者提供联想空间,并拉近影片与观众的心理与情感距离。

国漫电影巧妙地利用了配乐与声音特效推动剧情发展,在“弦外之音”的互文表达中渲染气氛,达到了影像的叙事效果。例如《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影片开头讲述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那段皮影戏,取自我国最古老的戏曲表演形式之一秦腔,“秦腔”源于我国西北陕西、甘肃一带,表演形式粗犷朴实,卩昌、念语调髙亢、坚硬且生活气息十足。

影片采用皮影戏和秦腔结合的方式唱出齐天大圣孙悟空的辉煌历史,实现了不同音乐形式之间的互文,同时也呼应了孙悟空刚毅的性格和故事发生的地理位置长安城。

影片中的另一人物山妖“混沌”,在献祭作法时所唱的《祭天化颜歌》是我国另一戏曲艺术珍品昆曲,“昆曲”行腔婉转、表演技法细腻,再配合着混沌身着长袍,头戴巾帽,白面装扮的古典脸谱造型,在声画互文中成功塑造了反派人物幽怨阴柔的可怖形象。

同样与古典音乐进行互文的国漫影片还有《白蛇2:青蛇劫起》。其中,桃花妖在无池岸边唱的《摸鱼儿半阙桃花妖》取自宋代教坊曲,其词“无数愁,却对谁诉,缘浅终究被情误,又如何消得,画檐冷月,风雨又几度”,格律对照了词牌《摸鱼儿》的平仄变化。

该调适用于抒情、咏物、赠酬的题材,音韵流美,婉转凄恻,与影片中桃花妖的幽咽之情形成了互文映照。在背景配乐方面,《白蛇:缘起》则两次运用现代影视剧《新白娘子传奇》电视原声带实现音乐与情境的互文。

故事情节中,许宣与小白动身前往永州宝青坊询问珠钗来历,二人泛舟湖上,撑船老叟唱起的旋律正是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的片尾曲《渡情》而影片的最后,再次修炼成人形的小白与转世后的许宣西湖相遇,此时响起的背景音乐恰是衞白娘子传奇》中观众耳熟能详的插曲《前世今生》。

影片巧妙地在音乐互文中串联起多版神话故事,并通过音乐互文瞬间勾起了观众的情感记忆,从影视心理学的角度来理解,“认知主体在记忆时,会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某一方面,于是这方面的信息就被充分地激活,因此也就更容易被提取。

这种激活状态还会主动地扩散到与这个方面信息相关联的其他方面。由于扩展性激活功能的存在,主体就很容易在同一时刻里回忆起一连串相关的内容。

在声音特效方面,《哪吒之魔童降世》凭借音乐互文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交互,情节安排中有一处是哪吒一行四人在打斗过程中误入了江山社稷图,江山社稷图的互文效果在前文中已有提及,再加之游戏通关的背景音效与戏拟的游戏画面相配合,瞬间为影像带来了无可比拟的新奇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