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对不起。”

浅蓝色透明玻璃胶质地的液体,浇筑起一个固态的世界。一个身材单薄矮小、单眼皮短发少女站在讲台上,“媛媛,来唱一首歌吧,《春天在哪里》怎么样?”,少女缩起背脊,瞳孔放大,不知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直往后挪动步伐。胶,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往少女洁白的身体冲去。

“不——”

11月26日,早上七点,天还蒙蒙亮,灰白的雾气萦绕在城市上空。

滨海大学女生宿舍楼下,一位微胖短发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张望,只见她眉头紧锁,细小的双眼下眼袋像豆泡一样肿胀,下颌突出,嘴唇微张。黑色厚棉裤膝盖处发白,线头在胯骨部位微微崩开。

媛媛今天早上怎么没来找我吃早餐呢?想起昨晚那个梦,汪瑞雪越发心神不安了。她把脚在地上一跺,转身朝宿管室大喊:“快放我进去吧!我女儿要是死了你们谁赔我?”

宿管室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哐当声,没有人回答她。

汪瑞雪心头腾起一阵怒火,直接跑到楼下喊女儿的名字,声音大得几栋楼都能听见。依旧没有人回应。

“媛媛,你妈妈正在找你,现在就在楼下。”七点半,同栋宿舍楼的同学拿手机发出一条简讯,没有得到回复。

十点,媛媛果然死了。

宿舍卫生间的盥洗池前,一根毛巾和枕巾系起的环带紧紧套在水龙头上,她半蹲在半空中,自己把自己勒死了。而盥洗池高度距地面不足一米。

“要是有一丝求生的欲望,她随时可以放下双脚。”同学说。

然而,自杀的决绝胜过求生的本能。于是,她从她的痛苦中永远地解脱了。

此时距离她考上期盼已久的法学研究生仅仅两个月。

1.夜路和寡妇

山是这个省份最主要的地形,巍峨的,低矮的,占据了西部和北部的绝大部分地区。地图上看,中部一小块平原就像襁褓中的婴孩,寒流、骤风都被层层叠叠山峦阻挡在外。省城就在平原中部,长江支流汇入主河道的地方。如果说西北部的山地意味着落后、贫穷、闭塞、守旧,那么这座平原上的大型城市则是完全相反的形容,也是所有西北部人不惜一切奔赴的终点站。

e县,位于该省西部。山峰连绵不断,仿佛没有尽头。平均海拔在一千米以上,三千米上的山不计其数。山与山接连得很紧凑,山脊彼此交叉延伸,就像剥去皮肉的牛背骨上一根发霉的脊柱。

汪瑞雪六点不到就起床了,天还漆黑一片。她走出房间,老旧的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女儿媛媛在床上翻了个身。“妈,”汪瑞雪听见她喊了一声,“我的记号笔用完了,我可以买一盒新的吗?”

“多少钱啊?”汪瑞雪问。

“五块。”媛媛答。

汪瑞雪心头盘算一番,剩下半个月,菜钱要留多少,有多少是要存起来的,还有平平的生日,要给他买双新鞋作礼物。

“你拿铅笔不也可以做记号?等等吧,等13号发了工资就给你买。你知道的,妈没钱。”她从不忌讳在女儿面前讲这些话,恨不得把自己形容得更窘迫些,好让她更加地心疼自己。

有时夜里睡不着,她就把心里面那些委屈都对着女儿哭诉了。说菜价又涨了几毛,米店老板看她是个寡妇又如何称米时给她缺斤少两,还有单位的同事又怎么看不起她啦。总之,有关她的不幸她的苦难无所不谈。

但对儿子平平,她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媛媛什么也没说,躺下去继续睡了。汪瑞雪以为她在生闷气,心道:这孩子打小就话少,大了就成了个锯嘴葫芦。一句话不称心,做母亲的一旦没满足她的要求,就知道摆脸色,好像她亏待她多少似的。和她父亲一个样,越来越像,长得像,脾气也像。说她两句就跑到角落躲起来,头一垂、绞着衣角,跟个小媳妇似的,看得让人更来气。她能好好长大,有吃的有住的,不都是靠着自己吗?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得感恩,一点也不体谅妈妈呢?做母亲的生活是多么苦啊,天寒地冻地,她还躺在床上熟睡,自己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去上班。别的女的都有丈夫送,就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凭什么?凭什么!

“别摆脸色给我看,你妈吃了多少苦,不是我能有你的今天?”压低嗓音骂完,“啪”一声把门拉上了。

屋子里又冷又黑。汪瑞雪摸黑去厨房,只打开一盏昏暗的小灯,从旧报纸糊的碗柜里头拿出两个吃剩的馒头,配着一杯开水吃起早饭来。上班的地方离住处有点远,早餐往往是很随意地解决,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今天早上更是连热一下馒头的心情都没有。她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里塞馒头,狠狠地嚼碎,咽下。仿佛不得不给自己制造点肉体上的痛苦,才能缓解心头那股气。嚼着嚼着,就哭了。

临出门,她悄悄推开了另一间卧室门,看着儿子裹在厚厚的被窝里,睡得很香甜,她才找到了一点慰藉,轻轻合上门,走到室外。

昨夜下了雨,山路上坚硬的土块表面变成湿滑的稀泥,若是不小心摔了,胳膊腿磕在满地碎石子上还好,跟着陡坡滚下去就糟了。汪瑞雪借着天色映照在路面的反光小心翼翼地走着,不一会,身上就发汗了。路过那片长满荒草的坟地时,心里还是害怕。“要是迟到被扣工钱就完了。”见天越来越亮,她的步子也加快了。

12年前,丈夫突患急性黄疸肝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去世了。自此之后,汪瑞雪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白天,她所有时间都在军工厂里上班,一个月拿两百多块工资。晚上回到家,收拾好差不多就休息了。第二天,再继续早起,工作,休息。

工厂里的工作不难,但枯燥,很损耗人的健康。厂里的化学物质、工业碎屑混杂在一起,始终缭绕灰蒙蒙的烟尘,人跟人对坐干活,偶尔视线从活计上转移,觉得对面人的脸也看不清。汪瑞雪就坐在这上百号人之中,每天的上班时间都在生产皮革、水壶、布袋之类的军工用品,不知这些东西何时运送出去、何时在世界某片土地上被摧毁。她也有她的战场——生活本身,不是在这筒子楼上千平的车间里,就在破旧安置楼几十平的小家之中。在属于她的后一个战场上,没有硝石的味道,她掌控着绝对的胜利。

“还是汪姐好啊,两个孩子这么争气,回回都考第一。以后啊,可是享不完的福。”

车间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女人们心理的博弈场。话题总围绕着孩子上学、物价和工资不同步的涨幅、丈夫的劣迹展开。每次谈到男人的话题,女人们先是义愤填膺地数落他们身上一件件罪责,程度轻些是不爱干净、懒、不求上进,严重点就是赌博、出轨、打女人和嫖娼。无论是哪一件,总能激起她们的愤怒,仿佛形单影只的幸存者找到散落的同一战壕的队友,同仇敌忾,再用背地尖酸刻薄的话将男人惩治一番。审判批评后,总会绕回女人的“天性”:心软、仁慈、大度和体谅。再各自为各自的男人、为婚姻和生活找些幸福的证明,互相比较或是讽刺总必不可缺。身处其间的汪瑞雪听到这些话,心情也从幸灾乐祸变成心烦意乱。心细的注意到汪瑞雪的挫败,马上就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来。

“媛媛又听话学习又好,平平成绩也好,长得也俊。”

只有谈论孩子的话题,她才觉得自己真正赢过眼前这些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媛媛明年就高考了吧?真快啊,孩子一大翅膀就硬了,就要飞得远远的。儿子是,女儿更是,上了大学结了婚,就是过年也去给别人家煮饭了。”

“要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汪姐还是福气好,一儿一女,既能嫁女,又能防老。两个都还这么优秀。”

汪瑞雪一听,心头莫名一紧,媛媛是她的女儿,她飞到哪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好什么呀?一天天就知道给我脸色看。我活得多累才把她养大的,天南海北,她跑去哪我都跟着去。”她笑说道。大家还以为她是玩笑话。

眼看着,媛媛高考的日子越近。汪瑞雪更频繁地觉得累,想来想去,她觉着还是因为穷。两个孩子还在上高中,两百多块的薪水勉强能支撑一家开支。媛媛马上就高考了,上大学怎么办?一想,就感到心里头有股气郁结在某个地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这股气致使她不得不把嗓门扯得越来越大。

逐渐地,她讲话语气也变了。“哟”——不知何时起,她习惯在每句话前加上这样一个语气词,用响亮的、沉闷的语气。在工友面前,她的“哟——”给谈话点缀了乐趣。其余时候,“哟——”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时刻都在遭受意外惊吓的粗鲁的村妇。至少在女儿媛媛心理是这样的。

很快,媛媛的高考成绩下来了,全校第一名。汪瑞雪走路上碰到亲戚邻里,都觉得面上有光。但一对着媛媛,她又板起脸,仿佛无声地责怪她又要伸手往自己钱包里掏钱。

“妈,我想报上海的大学,法学专业,我看了往年的分数线,应该稳上。可以吗?”媛媛眼里满是期待,但在汪瑞雪看那就是一种阴谋。嫌弃她,嫌家穷,要撇下她一走了之。

于是她又拿钱的事来说:“报省内的,省点车费不好吗?”

媛媛眼泪都快洒下来了:“妈,我求你了。”

汪瑞雪一看她的眼泪,心里那股莫名的气郁又上来了:“你怎么这么不孝顺?你看你妈活得多累弟弟也还要上学呢,你不能这么自私。”

这下媛媛没再说话了。汪瑞雪还是怕她填了外地学校,又说:“必须报省内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去哪我说了算。你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吗?”说完,又像是觉得话说的重了点,赶紧添了句:“你还不懂,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

2.提线木偶

回到宿舍时,灯已经熄灭了。媛媛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将三个纸箱轻轻放到书桌上。三个大箱子,垒起来足有她那么高,一路从批发市场抱回来的。为了省钱,她没坐公交。屋子里乌漆麻黑的,东西又重,“哐当”一声响,箱子散落在桌子上。身后的铺位传来一声咒骂。媛媛脸部肌肉颤抖了一下,紧捏住衣角,放开。台灯亮起,只见桌上歪倒着一箱面霸、一箱统一、和一箱双汇火腿肠。洗漱完毕后,坐到书桌前准备写日记是她每晚睡觉前的习惯,但此时她拿笔的手都在抖。“每分钱都来的不易”——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她有点想哭。

下午家教结束,从批发市场出来,天下起了雨。冷风直往她裤腿里钻,她用外套把纸箱遮住,穿过密集的车流,沿着马路走回学校。天越来越黑,人越来越少,她冻得腿发抖。最后一班公交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溅起大片淤泥。她告诉自己,我不是因为钱才这样的,我在锻炼自立自强的品质,我可以证明我不用依靠任何人。

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写。她躺到铁架床的下铺,关了灯。

小腿肌肉传来的酸痛都成了习惯。三年来,她的兼职就没停下过。除了上课,所有时间都用来打零工了。发传单、便利店里收银、送外卖拿快递、家教,她什么都做,哪怕外卖送到一个熟面孔跟前,好像也不在意丢不丢脸。

“哗啦”一声,上铺的帘子掀开了,舍友从她上方探出头来,小声喊她名字。

“你是不是最近又缺钱了?要不要借给你一些啊?”舍友压低声问。

媛媛咬紧下唇,双手紧捏着辈子,忽然就生气了。“我不需要,谢谢。”她说。语气生硬又冷淡。

第二天一大早,舍友都还没起来,她又出去了。时间对她而言仿佛是来索命的,噢不,是索钱。

高考过后,她被省城大学录取,经济系。学费一年五千块,对她而言就是个天文数字。家里是无法承担她的学费的,毕业后那个暑假,她在家、社区、政府之间来回跑,申请助学贷款把学费的窟窿填上了。路费、生活费还是问题,妈妈带着她找亲戚借钱,每次,她看到妈妈低三下四求人的样子心就像在滴血。

“全都是为了你,你更要争气。知道吗?”她红着眼,点头如捣蒜。

自那次借钱后,她再没向妈妈要过一分钱。

这年夏天,弟弟王平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城大学。那时她的三箱食物还剩一半,暑假工还没结束,汪瑞雪就提着大包小包来到了她的宿舍楼下。

“军工厂要搬了。我早就说了,那地方太破,他们就是怕,哪天楼塌了死了人怎么赔得起?这年代和和气气的,哪有那么多仗要打,美国鬼子日本鬼子早被我们吓跑了。”汪瑞雪坐在媛媛床位上,一边打量着宿舍一边说道。两个大尼龙袋放在地上。还没有开学,宿舍和楼道都很空,整层楼只有媛媛一个留校的。汪瑞雪洪亮的声音在楼道回响。

“妈,小声点,说话小声点。”媛媛觑着眼,握紧拳头,急切地说。

“哟——当大学生就嫌你妈啦?你倒是来这享福,也不看你妈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媛媛知道她马上又会开始细数贫穷带给她的不幸,她每听一次,就心痛愧疚一次,赶紧说:“我没有嫌弃。我只是……工厂搬迁,那职工房呢?”

汪瑞雪回答:“厂里投给我们安排了市里的新房,叫每户家拿出四万块钱就给搬进去。但我们家……你知道的,你弟弟今年也要上大学,我那点退休金怎么够花?”

“这可怎么办呢?”

“哟——我这不是来投靠你了吗?”

“妈,这不合规矩的。学生宿舍怎么允许家长住进来呢?”媛媛一听,心里急了,要是母亲真搬进来住,她的同学会怎么看她?她的室友肯定恨死她了。

“那也没说不能让家长住进来啊?我们家那么困难,学校帮助一下学生家庭怎么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伸手向政府要一点经济援助,住一下宿舍而已。你交了住宿费这块就是你的,我们就睡一起这张床,也没占别人的位置。学校吃饭也方便,还便宜,我好照顾你和平平……”

“这怎么行啊?”媛媛心底有点绝望,让母亲住进来,两个人挤在1.2米的床上……简直无法想象。

汪瑞雪脸一下黑了:“我知道,你就是怕同学议论你,看不起你。你就在意别人的看法都不在意你妈的看法。宁肯让她流落街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没良心!”汪瑞雪越想越觉得委屈,养女儿有什么意思?

媛媛被震慑住了,想起自己在意的那些东西,可不就是为自己的面子而置母亲于不顾?她羞愧极了。垂着脑袋坐在母亲对面床上,沉默了很久,像一只无助的无辜的兔子。汪瑞雪还在喋喋不休,竭力渲染她生活的窘困,企图博得女儿的同情。殊不知女儿已经深刻反省了自己的“过错”,决定接受母亲一切要求,哪怕寻常人看来它似乎荒唐。因为她是她的妈妈,因为他们家境贫穷。

接下来的两年里,媛媛和同学间的交集更加少了,她自己也清楚原因。但每当心头为此腾起嫌恶、愤怒,愧疚的洪流奔腾而过,一切都埋葬在无声与黑暗之中。夏夜,母亲的肌肤紧贴着她的,沉重的呼吸从她身后传来,汗水就像泪珠子一样,从她突出的脊骨上汨汨流过。

3.没有如果

一转眼,三十岁生日就过了。古人说:“三十而立”,三十应该是家庭美满、事业有成的时候了吧?媛媛在心里想,越想,鼻子越酸。

她只能在日记里给自己一点安慰:“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

现实里,三十的她既没有工作,也没有婚姻,甚至没谈过一次恋爱。这些年,一路走,一路跌。七年前,她考上了p大法学研究生,因交不起三万学费不得不放弃。大学毕业,因学费拖欠双证被扣留了两年。没有双证她就只是个高中毕业生,找工作一直受挫,最后拿着考研的成绩单进了一家培训机构教书,机构压她工资,一个月只有七百块。干了一年,她辞职去卖保险,因为不会说漂亮话,很快被辞退了。后来她还去摆摊、卖过袜子。当双证姗姗来迟,媛媛已经在自我和社会的碰撞中磕得头破血流了。拿着工作两年攒下来的钱,她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房子,决定回到最初的起点——考法学研究生。

在二十几平的破平房里,她一住就是五年。而自毕业后七年里,准确说应该是她考上滨海大学研究生的前九年里,她的母亲,汪瑞雪,一直跟随着她,形影不离,日复一日。其实媛媛毕业那年应聘了不少企业,凭借名校热门专业优势收获不少橄榄枝。然而,他们所在省份经济不甚发达,对她这个专业需求量并不大,企业地址都在沿海。

“肯定是骗人的。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去,回不来了怎么办?”汪瑞雪见她犹豫,总会适时“点醒”她。

“我小学生毕业进厂都能找到工作,你一个名校大学生还找不到。”又在她为工作发愁时,这样质问她。

九年来,她们同睡一张床,用同一部电话,在同一盘菜里挑拣,有时汪瑞雪还拿她的衣服来穿。媛媛身形日渐发胖,越来越像汪瑞雪了。

弟弟平平录取为p大博士的消息一传来,汪瑞雪高兴的不得了,向街坊邻居、老家的亲戚挨个报喜,媛媛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看着她。怎么不高兴?没有不高兴,妈妈高兴她就高兴。

汪瑞雪心满意足地进屋了,笑意还残留在脸上,在和女儿对视的过程中一下子冷下脸来。

“你看平平,多么优秀,你再看看你。三十岁了,像什么样子?”——妈妈什么也没说,但媛媛已经听懂了。

“屋顶又漏水了。”汪瑞雪只说了这一句。

媛媛走到外面,搬来一架废弃的梯子,往楼顶爬去。住进来的第一年,有天晚上落大雨,雨水就像掉落的玻璃串珠一样落进来。房东表示愿意出钱修缮,汪瑞雪以“给人添太多麻烦”为由,拒绝了。“你看看你,让我跟着你受难,这过的是什么日子。”之后,房子一漏水汪瑞雪就这样冲她说道。

媛媛也觉得,三十岁活成这副模样都是自己的错,让母亲吃苦更是大不孝。“一想到母亲终日的辛苦,在买菜买东西中,与别人计较一毛两毛时,我的心便在滴血”。她的日记里写下这样的话。

她想,她要再努力一点才行。

很快,泛毛边的本子垒起一座小山,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法律的相关笔记。

一年后,媛媛收到了滨海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调剂的,一志愿是数一数二的大学。滨海大学法学院,兜兜转转,十二年前的心愿也算实现了。怎么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呢?

她想起大学的同学,他们有的已经是政府高官了,有的在投行里日薪上万,为人妻为人父,她还在为一纸通知书和基本生活费而烦忧。这么多年大家都朝着各自的方向马不停蹄,怎么就她还停在原地,好像还倒退了呢?答案其实早就很明晰了。回顾过去五年,她其实还创业办杂志、开设培训班,都因为没找到门道惨淡关门了。要是再把进度条再往前拖一点,到她高考那年,当时她想报滨海大学的法律系,其实就是因为一部小说而已,女主角是一个律师,散发光芒、人见人爱的人——与她完全相反。后来她报了经济,因为母亲说想看她成为大老板、挣大钱。后来创业也是,她想要在浮躁、快节奏的城市里做一些沉淀下来的东西。现在怎么又跑去读法学呢?是因为她穷够了,知道了穷有多惨,还妄想给穷人维持正义。好像她一直走在一条不合时宜的路上,无法找到独立的自己。那个真正的“她”究竟在哪里呢?越想越觉得迷茫。

汪瑞雪再次提出要跟着她一块住进滨海大学宿舍,媛媛没有拒绝,她甚至都没再多想合适不合适的问题。反正这么多年,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尊敬的领导:

您好,我叫王媛媛,是09届国际法研究生。之所以写下这封信,是想为我的母亲争取一个床位。母亲含辛茹苦地把我和弟弟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可以说没有母亲,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写到这里,媛媛眼泪落了下来。

11月20日,学校方对母女俩发出最后通牒,催促汪瑞雪明天搬出女生宿舍,并指责她的行为给诸多学生造成不便。否则,就算毕业也不给媛媛发毕业证。

其实学校主动帮他们找了房子,是校内一名老师名下的,每月租金五百不到,还给媛媛提供勤工俭学的岗位,岗位工资四百多一个月。

“能省一点是一点。”汪瑞雪对媛媛说道。

“嘭——”,如爆炸一般,宿舍门再次被暴力地关上。汪瑞雪气愤地坐在床边,骂道:“我一早看见她就知道了,这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尖酸刻薄。”媛媛没出声,本来还对宿管感到愧疚,一下子就释怀了。宿管高鼻大眼,视线冷冷的,扫在人身上就像刀子一样,就像因为他们穷就瞧不起人一样。妈妈说的也没错。但学校都这样挑明了,双方算是撕破脸,除了出去租房也没有别的办法。

接下来,媛媛和母亲一起度过了最难熬的五天。也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五天。

21日早上8点,母女两搬离女生宿舍。被告知所租房子的钥匙在23日——也就是下周一——才能拿到。“租到了房子,挺大的,还可以看海”,汪瑞雪给平平发信息说。晚上,母女两找了个宾馆住,花了一百三十元,两个人都心疼的不行。

22日晚,气温只有四度,汪瑞雪独自在操场边上枯坐,打算就这样凑合一晚,被冻得换身发抖。工作人员叫她进电影院呆了一晚。媛媛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果然在操场上找到了妈妈,流着眼泪紧抱住了她。

23日,两人去到租房,打开门一看,除了一张桌子,别的什么也没有。媛媛把宿舍备用褥子抱过来,铺在地上,晚上和母亲凑合着睡。24日,依旧。

25日,她陪母亲聊天,把以前的事情都完整回顾了一遍,就像所有自杀的人生前都会做的那样。她说了这几句话:

“知识能改变命运,我学了这么多的知识,为什么我就什么都没变?”

“在省城做培训老师的时候,有个15岁学生自杀了,义无反顾地从楼上跳了下去。她家里很有钱,怎么就自杀了?”

“地上好冷,我去找学校去,我们还是要住回学校宿舍去。”

“如果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你支持我去滨海大学,现在一切都好了。”这是她第一次对妈妈说这样的话。

26日,9点,女生宿舍卫生间,媛媛被发现时心跳和脉搏尚存,身体发硬,瞳孔放大。9时5分,被送往医院。9时15分,心电图变成一根直线。10点,宣布死亡。

4.终了

救护车的铃声“滴滴”吹响,宣告两种意义上的降临和离去。汪瑞雪没有跟随女儿的尸体一起上车。哭声、哀嚎声在楼道里时断时续。

“不要学她。她就是因为太内向了,你们可不要那么内向。”汪瑞雪对围观的同学说道。

三十年人生里,她孤僻、寡言,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一个了解过她的人。

这下,媛媛的床位终于空了。一本《红楼梦》静静躺在床头,就在五天前,她还翻动过。她的表妹说:“表姐很爱自比晴雯,说自己‘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遗体在医院放了十九天后,王媛媛的尸体被拉去火化了。十九天里,弟弟平平没有去看过姐姐的尸体。他一直在北京念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汪瑞雪每月按时打过去的,从未延迟。

一个月后,滨海大学校门口被贴上一张巨大的、白底红字的横幅,要求校方为媛媛的死赔偿三十五万。拉横幅的,正是王媛媛的弟弟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