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2月,时任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席的程潜,邀请唐生智、周世钊、陈明仁来家里做客。

程潜与陈明仁、唐生智均有旧交,周世钊是著名的教育学家,时任湖南省人民政府副主席、省政协副主席,是以几人关系也不错。

图|唐生智

三人分宾主落座后,一边打牌,一边畅聊国内外的局势,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即将召开的第三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程潜对大伙说:

“据我所知,本次会议还有一项重要的人事安排要进行讨论,有消息透露,根据毛主席提议,中共中央很有可能把张治中安排为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对于中央这项安排,有些人可能会有些异议,不知道诸位怎么看?”

张治中是原国民党军高级将领,著名的爱国主义将领,参加过抗战,抗战胜利后主张国共和谈,因此有“和平将军”的美誉。

本来对中央这项任命,各方都应该没什么意见才对,但没想到就在程潜话音刚落,唐生智却一下子拍案而起:

“我唐某不同意中央的这一安排,张治中他是个什么人?难道共产党和毛主席不知道吗?他是罪大恶极的人,他是火烧长沙的大罪人。张治中火烧长沙这一事实,我们湖南人,尤其我们长沙市的人,又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啊!对于这样罪大恶极的人也安排为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副委员长,那全国需要安排的人就多了。我唐某是一万个不同意……”

图|程潜与陈明仁

唐生智话中所指的,自然是发生在1938年11月的长沙文夕大火,当时正担任湖南省政府主席的张治中自然难辞其咎。

事实上就在文夕大火后,社会上开始流传一副对联:

上联“治绩如何,两大政策一把火”,下联“中心安在,三个人头万古冤”,横批为“张惶失措”。

对联中每个首字组合起来,恰好是“张治中”三个字,可见民间对于文夕大火不满的情绪。唐生智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湘人,有此情绪也不是不能理解。

唐生智一席话,说得在座三人一时无声。

还是程潜主动站起来,拍了拍唐生智的肩膀,安抚他坐下。

“张治中火烧长沙是有罪的,我程某对他也有意见,但唐孟公(唐生智字孟潇)你要知道,张治中在新疆是个为党为国立下大功的大好人啊……”

程潜细数了张治中的功绩,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着三人:

“要说‘过’,我认为我们在座的四位,除了周老之外,我们三人都有不同程度地‘过’,共产党不是也对我们做了安排吗?所以我说唐孟公你不要投他的反对票,要投他的赞同票。”

一听程潜的这句话,唐生智一下子也沉默下来,在他心中实在是有一件难以启齿的往事,以至于时隔几十年后,每当再回想起来,心中依然有难言的痛楚。

这件难以启齿的往事就是发生在1937年的南京保卫战。

唐生智临危受命指挥南京保卫战

1937年11月5日拂晓,日军新组建第十军从杭州湾登陆,原本呈对峙局面的淞沪会战情形历时逆转,蒋介石为避免腹背受敌,同时又想集中力量保卫首都南京,所以下令部队向南京外围转移。日军在11月12日占领南京后,日军第十军主力立即展开追击,向南京逼近。

12月1日,日军大本营下达“大陆第8号令”,要求华中方面军与海军协同,兵分三路,攻占南京。一天后,日军十五艘军舰开进长江。南京局势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对于身处南京的蒋介石来说,此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却又毫无办法。

早在11月中旬,蒋介石就在南京主持召开了特别会议,尽管参会的大多数人都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但他们所有人都认为,南京是守不住的。

“目前日军势力正旺,斗志正锐,气焰嚣张,我们对南京原则上只能采取放弃防守原则。如果要守,也只能用几个团的兵力作象征性防守,不然,损失不可估算。”

图|李宗仁与白崇禧

何应钦的发言让在座所有人的赞同,李宗仁这时也主动站出来,谈到自己的观点:

“南京是总理指定之首都,为总理陵寝所在地,不忍为军事破坏,因宣布为不设防之城市,免得敌人借口烧杀平民。”

确实从军事的角度来讲,南京在当时确实不利于防守,特别是从地势地形来看,南京也不是一个特别适合防守的军事要塞,时任德国驻中国的军事顾问冯·法肯豪森也劝蒋介石:

“不要保卫处于长江一个死湾子里的南京。”

更为关键的是,进攻南京的日军不仅装备精良,还有海空军的配合,而中国军队虽然在兵力上占优,但武器装备极度落后,部队大多数都是从淞沪会战中撤下来的,编制基本不全,而且超过三分之一全是新兵,训练也很不充分。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想要守住南京,无疑是相当困难的。

可蒋介石也有自己的考虑,毕竟相比于德国顾问,南京不仅仅是故土,更为重要的是,蒋介石认为:

“南京是首都,为国际观瞻所系,对全国人心有重大影响,完全是不守是不行的。”

图|蒋介石

虽然以当时情况来看,长期固守显然很不现实,包括蒋介石在内的大多数国民党军高级将领也都这么认为,所以在制定南京保卫战的时候,多数人都持“短期固守”的观点。

可轮到让谁来承担防守重责时,在座的诸多国民党军将领一个个却都开始相互推诿,他们心里很清楚,如果将来背负上南京失守的名头,受处分事小,将来或许还会受到全国民众的责难,这一点是他们万万难以承受的。

眼见在座诸将相互推卸责任,蒋介石气得破口大骂:

“如果没人守,我自己守。”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唐生智却突然站起来开口说话:“南京是国民政府和先总理孙中山陵墓所在地,只有死守南京,方能明确我们的抗战意志和决心,牵制敌军,赢得全国和世界人民的同情和支持。”

“值此大敌当前,在南京如不牺牲一二员大将”则对不起孙中山的在天之灵。“

蒋介石听后点头称赞,立即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区司令长官,主持南京防务。

李宗仁后来谈及此事,在回忆录中评价:

“唐生智之所以自告奋勇守南京,其实只是想趁乱掌握兵权。”

图|唐生智

时隔多年后,唐生智三子唐仁和回忆称:

“总有人写的资料说我父亲自告奋勇守南京,我父亲是没有办法的。”

唐生智:与其你守,不如我守

王树增的《抗日战争》中,提到唐生智守南京时,有一大段的评价:

“没有任何史据表明,他承担防守南京的军事指挥任务是逞匹夫之勇,更没有任何史据表明,他有以此谋求私利的企图——孤军守城,九死一生,明知不可为而位置,面对绝境,位高权重之人求生者比比皆是,求死者凤毛麟角。有史据表明,与唐生智一起留在南京城内的,还有他的全家老小。”

唐生智的儿子唐仁和也回忆称:

“当时包括我母亲在内,全家人都在南京。我母亲还记得,那个时候天上是飞机,天天轰炸,我们住的地方都落了炸弹。我们家还有一条狗都炸死了,父亲特别喜欢喂狗,是一条德国的狼犬。”

唐生智晚年回忆,就在南京保卫战前夕,蒋介石与他曾有过一番对话。

蒋介石问唐生智:“哪个可以守呢?”唐生智回答道:“不用你守,派一个军长或者是总司令,带几个军或者几个师就行,从前方下来的人中派一个人守,或者让南京警备司令谷正伦守都可以。”蒋介石只是摇头:“他们不行,资历太浅,还是再商量吧。”

图|南京保卫战要图

结果第二天,蒋介石又找到唐生智谈话:“关于守南京的问题,要么是我留下,要么是你留下。”

唐生智回答:“你怎么能留下,与其是你,不如是我吧。”

蒋介石立刻问:“你看把握怎么样?”

唐生智想了一下,只告诉了蒋介石一句话:

“我只能做到八个字,‘临危不乱,临难不苟’。”

据唐仁和回忆:

在南京决战前夕,蒋委员长登门找我父亲商议。委员长对家父说:孟潇兄,大敌当前,你看谁来担任守城主帅为妥? 家父虽不说心领神会,但知国难当头,自己不能不表明态度。家父对委员长表示:委座,如果在明天的军事会议上遇有什么困难,小弟会自告奋勇担此重任,您就放心好了。委员长笑了:我就要孟潇兄这句话。

几乎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唐生智命令参谋处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

1937年11月27日,唐生智在南京发表对记者的讲话:

“本人奉命保卫南京,至少有两件事有把握:第一、即本人所属部队誓与南京共存亡,不惜牺牲于南京保卫战中;第二、此种牺牲定将使敌付出莫大之代价。”

1937年12月7日,蒋介石、宋美龄夫妇乘坐“美龄”号专机在明故宫机场起飞,经湖南衡山转武汉,最后飞往江西庐山。

南京最后只留下了唐生智以及他所属的15万大军,当然以唐生智后来实际统计的情况来看,应该只有8万人,这些部队都是从淞沪会战战场上撤下来的,其中还有3万人是新兵,如果是在满编情况下,会达到18万左右。

尽管唐生智践行了他的诺言,一直守城到了最后,但在巨大军事力量的差距下,南京最终失守。

中国方面军人牺牲约有5万余人,其中还有十余高级将领,因为战事匆忙,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尸骸无一人从南京城中运出,而合计毙伤日军仅有1.2万余人。

从1937年12月13日南京失陷之日开始的六周内,日军在南京展开血腥屠杀,有超过三十万平民以及放下武器的士兵遭到屠戮。

艰苦的南京保卫战

本着守土有责,所有参与南京保卫战的部队打得不可谓不艰苦。

在南京东南方向的淳化镇阵地,守军是国民党军号称精锐的74军,从南京保卫战开始,就与日寇血拼,在持续的三昼夜激战中,王耀武指挥的51师伤亡达1400余人,然阵地牢不可破,迫使日军不得不在当面数次增兵。冯圣法指挥的58师同样伤亡惨重,临战之时,冯圣法身穿一身将官服端坐在师指挥部告谕部下:

“如果我被打死,日军会向我的遗体敬礼,我要让敌人认识一下中国有个死战死拼的陆军师长。”

其后三天血战中,58师阵地牢不可破,激战中,58师官兵击毁日军坦克五辆,打死日军官兵300余名。

其余各处阵地尽皆惨烈。

尽管局部阵地略占优势,但改变不了整个战局的不利局势,日军很快就找到了我军薄弱的位置,并完成了对南京的严密包围。

唐生智心里很清楚,依靠杂乱编制、士气涣散的军队,根本无法守住南京,即便是一开始说只要守一星期即可,但可能根本连一星期也守不住。

事实上就在开战后不久,蒋介石为了保存实力,坚持持久抗战而下令撤军。

就在12月8日,日军完成对南京城郭的合围后,中国守军防线已经缩成一团,按照军事角度分析,这时守军应当攥紧拳头,找到敌人的防御空隙,撕开口子冲出去,可在当时唐生智不但没有下令全军突围,反而一味的压缩防线,并且严禁各部擅自渡江逃离南京城。

唐生智已经下定了决心誓死不降。

一直到12月12日,唐生智召集全军将领开会,询问能否固守时,众将相顾无言,唐生智这才出示了蒋介石相机撤退的电令。

“战争不是在今日结束,而是在明日继续,战争不是在南京卫戍战中终止,而是在南京以外地区无限蔓延。”

可就在下令全军撤退以后,唐生智却犯了一个错误。

图|唐生智

图|建国后,唐生智担任湖南省副省长证件

原本按照南京卫戍司令部的计划,突围应该是大部由正面突围,一部随司令部由下关渡江。但就在各部门准备遵照执行后,唐生智却突然下达了一个突围计划中没有的口头命令:

“第87师、第88师、第74军及教导总队如不能全部突围,有轮渡时可过江,向滁州集结。”

唐生智这条命令,给即将撤退的军队造成了混乱,除广东部队第66军及第83军之大部按命令实施突围外,其余各军、师均未按命令执行。全部一起涌向下关,各种因拥挤、踩踏而丧生者不计其数。

总而言之,南京的失守,身为南京卫戍司令的唐生智实在是难辞其咎。

一方面守城部队看似是做全面防守,但实际上却是处处漏风,守城各个部队所负担的正面防御太宽,缺乏纵深配置,日军只要突破一点就能击溃我方正面防线;另外一方面,唐生智对于南京万一失守后,如何组织守军有序撤退估计也不足,致使混乱中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图|唐生智(前排右一)与家人的合影

当然,以蒋介石为首的国家统治阶级,对于南京保卫战的失利以及后续南京大屠杀负有更大的责任。

尽管一开始就估计到了南京不可守的局面,但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政府却大肆高调宣传如何死守南京,可实际上对于应对战争的准备是很不充分的,特别是对滞留南京的市民不负责任,从根本上来看,这才是整个南京保卫战失利的最主要的原因。

自南京保卫战结束后,唐生智基本上告别了军政两界,蒋介石心里也很清楚,南京保卫战的失利,责任多半都不在唐生智身上,所以对他也并未过多责难。后来成立远征军,蒋介石还计划调唐生智出任远征军司令,但却被唐生智以身体条件太差、压力太大为理由拒绝了。

到解放战争时期,唐生智干脆利索地站在蒋介石的对立面,扛起反对内战。倡议和平的大旗,并最终选择与中共合作,与程潜、陈明仁一道领导了湖南和平起义。

据唐仁和回忆,不谈往事在他们家一直以来就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不是后来有幸在父亲身边照料他的衣食起居,很大概率他不会从唐生智口中谈论起南京保卫战这一类点点滴滴的往事。

图|唐生智与家人们合影

唐生智一生很少提南京保卫战,一直到晚年闲下来以后,才主动与家人聊起这一战,唐仁和听父亲几次谈论,心中不免有很多感触:“所谓撤退,实际上是指挥各个防线相机寻找敌人火力薄弱环节突围。在指挥撤退或突围方面,家父的确有很大的失误和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是他的职责所在。”

“父亲作为南京保卫战守军的司令长官,战败了,战争是局部的失利了。作为军人而言,他是南京卫戍司令部长官,在指挥上总有点责任,但不是说完全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