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二舅视频的时候,它还没有全网爆火。一开始还很正常,但是看着看着就不对劲了。作者讲述的很克制,但你能明显感受到,每一帧似乎都在催促你,“感动,快感动”。然而我没有感动,事实上我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很多劣质的电视剧都能让我眼含热泪,但看这个视频的时候,我一直很平静。
我仔细想了一下,不是二舅的问题,不是作者的问题,更不是视频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骨子里我有一种偏见,那就是反对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赞美苦难、歌颂苦难,任何赞美歌颂苦难的人,在我看来都是不怀好意的,对这样的人我敬而远之。所以这个视频我不感动,我有点反胃。
作者是个好作者,文本一流,金句迭出。节奏掌控也一流,作者事后说自己拍得很粗糙,这是谦虚了。故事也是好故事,短短的11分钟,讲完了二舅漫长的大半生,丰满有骨,骨中见肉,有人说看到了阿城的《棋王》的影子,有人想到了余华的《活着》,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这是极高的赞誉。
但经验和常识告诉我,如果一个故事讲述得太过圆满和精致,像一篇找不到缺点的高考满分作文,那多半是因为它是经过后期加工的艺术作品,而不是生活本身。二舅的人生框架,应该是在的,但作者给这个故事加了很多的配料,使之丰满圆润。比如为了让二舅的命运更有戏剧张力,作者上来就说二舅是村子里的天才少年,但事实上二舅不过是在小学和初中时都是全校第一,这固然优秀,但与天才少年恐怕还有不小的距离。再比如,二舅残疾后自学木匠手艺,为了突显二舅手艺高超,作者硬是让部队首长为二舅搓澡。
这些细节的真实性无从考证,也没有谁会去考证。对于视频创作来说,这些细节其实无伤大雅,美化人物,使之更有看点,这是一切艺术创作的传统。但是如果抽掉这些细节, 二舅的故事就显和是相当平淡了,在今天中国的每一个村庄,大概都能找到这种身残志坚的少年,平淡到你无法坚持看完11分钟。与其说我们感动的是二舅,不如说我们感动的是那个被作者包装的二舅。
世事总难两全,一个故事如果想要讲得精彩,引人入胜,往往失之真诚。如果要想讲得真诚,往往又失之精彩。很多人注意到,视频中二舅未发一言,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二舅生性腼腆、不善言辞,但我更觉得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在整个故事中,二舅并不需要说话,他不过是个安静的人肉背景板,是作者在主导一切、掌控一切,垄断了话语权。二舅的所思所想不重要,作者怎么想才重要。
作者极力向我们的兜售的,不过是这样一种传统叙事:一个优秀的乡村少年,面对命运的无常和生活的暴击,没有选择沉沦。他不放弃不抛弃,通过勤劳和善良,赢得了尊重。他一生虽然孤苦,但他心中爱、眼中有光,活得平静从容。
这让我想到复旦女神陈果的“与黑暗和解”。陈果说,学会与黑暗和解,当你与黑暗和解的时候,黑暗已经不那么黑了。这句话遭到了舆论场极其猛烈的批判,至今仍是贴在陈果身上的耻辱标签。但是我们突然发现,把这句话转换成一个故事,披上一件温情励志的外衣,人们便甘之如饴,欣喜非常。二舅的故事内核,说起来不就就是与黑暗和解吗?被误诊断送了前程,他选择与庸医一笑泯恩仇。明明残疾,却办不到残疾证,他沉默是金。他顺从、隐忍、认命,由此获得了内心的自满自足。作者管这叫“庄敬自强”。这样看起来,陈果还是道行不够。
侠客岛的一篇文章更是说的好,“二舅活出了我们向往的饱满人生”。饱满不饱满我不知道,但“向往”是认真的吗?你是想被打个四针,打成终身残疾,还是在乡村里孤独地度过一生?
有人说,我们不是赞美苦难,我们赞美的是苦难背后的坚强乐观。其实这是一回事,因为苦难背后所有的坚强乐观,都是一种迫不得己和无能为力,除了坚强乐观,他们别无选择。一个人只是因为有了选择才有焦虑,这种选择的自由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如果没有选择,只止华山一条路,当然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二舅不坚强自主,他如何生存?不乐观豁达,他又能怎么办?你会发现,生活中往往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最为达观,这是一种生存哲学。
赞美苦难,将苦难合理化,教会人们接受苦难,与苦难和解,顺从命运的安排,不要去抗争和抱怨,不要去麻烦别人,这是管理者思维。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我劝你不要赞美苦难,因为你有更大的概率成为那个苦难的二舅。吊诡的是,人们用尽溢美之词来致敬二舅,歌颂苦难,但没有一个人想经历二舅的不幸。这种对苦难的叶公好龙,道尽人世间的苍凉与虚伪,欣赏苦难美学是一回事,但接受苦难又是另一回事。
不禁又想起了洗脑神曲《孤勇者》,歌中唱道: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好像每一句都在唱二舅,二舅就是孤勇者本勇。据说这首神曲在小学生中最为流行,是个小学生都能激情演绎这首歌。这很合理,因为歌颂苦难本来就是小学生思维,也要从小学生开始抓起。不哭不闹,不争论不反抗的二舅,是最好的二舅,也是最被所需要的二舅。如果这个社会人均二舅,那必然是十分美好的。
至于二舅怎么想,谁又会真正在意呢?二舅对这个社会最大的贡献就是,默默地承受一切苦难,然后一句话也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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