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43年秋进入靖远中学学习整六年的学生,1949年7月毕业被留校教学七年,1972年又被调入母校负责教学工作三年。在这长达十六年的学校生活中,我与母校结下了极为浓厚的情谊。至今虽时隔六十多年,每每想起真可谓:

忆往事,师生情,长存华发苍容上;

想当年,母校恩,永荡乌兰山谷中。

(一)

在六年学生生涯中,我忘不了所有施教于我的老师,而最使我不能忘怀的,就是苏振甲老校长的办学精神和教导主任何维华老师的操心品格。

老校长高个头、壮身材、个性沉稳、寡言率直、生活俭朴、卧室简陋,他思想进步、倾向革命、知识渊博、品德高尚,深得群众拥戴。正值日寇侵华国家处于危急存亡之时,他挺身而出,义无反顾,艰难而坚定地在乌兰山麓兴办中学,这对我们这些小学毕业即辍学无中学可上的贫寒子弟,真是及时雨、救命星。这里原是蒿草遍地古冢垒垒的野滩,白天野狼出没,晚上磷火点点。我清楚记得校长室、教导处凑合在无量祖师殿东西厢房里,总务处设在土地祠,十王殿改修成图书馆,祖师殿是理化仪器室,三教洞、灵宫楼改成师生宿舍等等。半山腰的王母宫是我班的教室兼宿舍,我们睡土炕,住草铺,一到冬天更是阴潮冰冷,手脚麻木。然而我们在苏校长“义务教学,劳动建校”的号召下,全校师生齐动手,拆迁了城隍庙、武庙两个楼和南寺及一些殿宇。早操爬上乌兰山抱砖,下午搬运木料砖瓦。大木头十数人一根,喊着号子,步调一致地硬扛校中。经过两三年的苦干,建成一批堑新的教室、宿舍和校门。特别建成一座设计新颖,别具风格卧车式的大礼堂,成为乌兰山下一大景观。我们劳动建校长达六年之久,这对于我这样一个险些失学,极端贫寒的学生能有这样的学习环境,真是如鱼得水,乐在其中。

教导主任何维华老师,在管理学校中费尽了心血。尽管学校设备简陋,办学条件极差,师资缺乏,报酬微薄,基本上只管饭吃,而学生多以炒面为生,但师生们个个精神振奋,忠于职守,刻苦学习。形成艰苦朴素、尊敬师长的风气,学生十分尊敬老师,路遇时都行鞠躬礼。学校活动,井然有序。清油灯下,书声琅琅,课余饭后,歌声嘹亮。每隔一两周,就有一次晚会,师生同台联欢,其乐无穷。甚至蔺怀章、寇继谦诸老师都登台献艺。我爱唱秦腔,曾和武鹤鸣,曾为伯、苏宰纭、宋达三诸多老师先后排演过《出五关》《出棠邑》《九件衣》以及现代 剧《刘胡兰》《万水千山》《田园新歌》《满堂红》等剧目。凡此种种,都是何老师管理有方的结果。他以身作则,勤勤恳恳,身为教导主任,多时亲自摇铃报时,对学生像慈父一样,循循善诱,各方关爱。我每每上不起学时,老人家给我本贡纸和笔头之类的文具帮我学习,使我终生难忘。

石子厚老先生是我们多年的语文教师,他处世一身正气,教学功底深厚,虽家境贫困,眼目缺明,但讲课语言有趣,有较强的形象性,能吸引学生的注意力。譬如《长恨歌》中“大珠小珠落玉盘”,比划得形象生动,在讲“犹抱琵琶半遮面”一句时,把教本遮在脸面半侧,规范的逼真有趣,使我们开启心窍,影响极深。我常去老师家中,装烟点火,问寒问暖,略表敬慕。

我六年的同窗好友苗映芳、王荣桂与我同贫相怜,同乐共苦。他俩虽命运坎坷,然而刚强一辈子,苦难不言人,利益不伸手,王荣桂教育工作几十年,一贯甘贫乐教。青年丧妻,忍 上课,任劳任怨,堪称师范。

我的读书生涯和贫寒家庭拌和在一起,我深感学习机会来之不易。虽然我经常衣裳褴褛,有时吃不上饭菜,但六年的母校生活没觉得艰苦。我只有发奋读书来铸造我人生的基座。我其所以在社会上得到了一些好印象,工作中取得了一些好成绩,这与我母校的辛勤培养,老师们谆谆教导分不开的,我非常感激。

(二)

1949年9月靖远解放后,感谢母校的关照器重,我被留校工作。刚毕业到母校教学,不论从畏难的心里上、师生关系处理上、或是实际水平上,都很不谐调,其困难是不言而喻的。但我暗暗下定决心,哪怕头碰烂也要埋头苦干,勤奋工作,好让领导放心、老师称心、学生欢心。几何教学,很多老师不愿担任,事实上这门学科枯燥抽象,开始难教难学,不容易形成完整的概念,批改作业又费事。我主动要求专攻这门课程,我多用几倍时间精心备课,课前多次在宿舍预讲演练,反复琢磨教学技巧艺术,同时化了不少精力,仿制创作一系列演示教具,从效果上看学生成绩让我满意;学生都喜欢听我的课,比较乐观。我曾担任过定西地区百人公开观摩教学,大家对我的鼓励很大。1956年我被选为省优秀教师代表,赴兰参加了表彰大会。

我由于家贫无力上大学,在工作期间,积极参加西北师大数学系函授,后来去甘肃教育学院进修,以弥补知识的不足。更重要的经常向数学老教师请教,看教案、旁听课,还多次替老师批改作业,从中吸取教学营养。我特别学习蔺怀章老师的教学风格,他的教学像一块磁铁吸引着每个学生,他的一支粉笔教态、信手画圆的精确、教学趣味的培养,凡听过他讲课的师生无不感叹!刘志真老师是我班多年的导师(班主任),是我最好的老师之一。他性格刚毅,气质浓厚,教学严谨,嗓音哄亮。板书是课堂教学的“眼睛”,对吸引学生注意力,帮助学生记忆作用很大。刘老师板书重点突出、笔体苍劲、行笔有力、增强了教学效果。我工作后作为他教导主任的教导干事,朝夕相处,受益非浅。

我热爱班主任工作,七年任教期间从未间断。在学习成绩、良好班风、文艺演出和体育卫生诸多方面经常走在全校前头。我热爱学生、关心他们,就是晚上熄灯后照常去宿舍看孩子们被子盖好了没有。经常利用饭后课余和假日时间家访,有时还利用暑假带上学生到农村去,访问演出,让学生了解自然、接触社会、增长知识、陶冶情操,以增强班级的凝聚力。我把和学生在一块生活作为一种享受。直到今日和学生相聚时,每每忆起仍津津乐道。

母校要我多兼任工作,我都乐于接受,觉得给母亲奉献理所应当。曾兼任教导干事、仪器管理、有时担任学生会辅导、剧团负责,还兼任数理化教研组长。工作繁杂,异常忙碌。晚上开夜车,头发似火燎,几乎所有星期天甚至一些寒暑假期,都成了我钻研知识、潜心备课、批改作业、努力工作的最佳时期。多少年来,几乎没顾过家庭,深知自己不是好丈夫、好父亲,亏了老伴,欠债很多。但以上种种,都为我后来担任学校领导工作垫了底,定了标。

(三)

由于教育事业的发展,1956年我被提拔,曾在榆中二中、靖远二中、靖远师范任教,并担任过领导工作。1972年靖远一中被撤销改办成五七红专学校,我又回到可爱的母校领导教学工作三年。尽管我学历低下,水平面有限,只要虚心学习,勤勤恳恳、尊重教师、依靠大家,一定能办好学校。段东阳和侯宗周都出了不少力,吴之瑛同志与我同事七年,历任校长,1975年又到靖远师范共事三年。他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爱岗敬业、爱校如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那深厚的气质、渊博的知识、严谨的教风,对我影响很大。虽然我俩后来在一、二中负责期间曾是办学竞争的对手,但我俩亲密无间,是我的良师益友。他头脑聪慧,能记住许多很早以前学生的名子,财会项目分明,学生档案齐全,学校管理严格,工作清白无瑕。是我永远学习的榜样。可惜早逝多年,使我十分怀念。

张明纪

总之,母校生活十六年,使我懂得老师工作宁静而火热,单调而有趣,虽工作平凡,而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它决定了教师本身要经常保持旺盛的学习精神,扎实的基础知识,渊博的文化修养,广泛的兴趣爱好,否则就空乏无味,平庸无奇,得不到学生的敬佩,家长们的敬重。我非常尊敬母校的老师,同样我也感觉到我教过的学生,一般的说,绝大多数从心灵深处对我有敬重之情,我教书一辈子,辛苦一辈子,也快乐一辈子。即在反右倾、文革中受迫害被看管劳动的情况下,只要一想起学生,就不由得萌发出勇气和希望。现在回忆起来,我的人生之路,虽是风风雨雨,坑坑凹凹。极多荆棘坎坷,很少密糖鲜花,但我无怨无悔,要说有些长处,那就是对上级不吹不捧不唯上;对师生不傲不慢作公仆;对自己不争名图利尽职责。所有这些进步,都归功于母校的培养锻练,老师的辛勤教诲。我不忘师恩,记得1956年刚到榆中二中不久,母校第二任校长刘协和贾万兆老师先后要求来我校工作,我都一一照办。刘老师教音乐并负责学校文艺活动,他非常迈力。榆中二中地处偏僻农村,为了活跃校园生活,扩大影响,周周办晚会,晚会对外开放。曾去夏官营县城演出,刘老师出了不少的力,对我负责学校工作支持很大。这是师生敬与爱、信与亲、严与慈的特殊感情。难能可贵。遗憾的是1957年5月刘老师又要求调回定西干校,相处时间过短。

今天,年迈回忆,隐隐点点,恕不成章,谨表心意。最后借用和雒秀、许思明等同学写给我的诗词一组,借花敬送给我的老师最为恰切:

爱河浸种,蜡烛燃心,满腔心血,全注校园;

桃李竞芳,栋梁参天,誉驰士林,业勋杏坛;

立雪思恩,甘草知报,恭颂献章,永志弗忘。

时年八十有二,写于陋室 二00九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