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历史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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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 戴仁柱 / 刘广丰 / 重庆出版社·华章同人 / 2022

本期采访嘉宾：

刘广丰，广东广州人，历史学博士，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专门从事五代至宋的历史研究。出版专著《大忠之臣：寇准》，译著《丞相世家：南宋四明史氏家族研究》《从草原到中原：后唐明宗李嗣源传》。

初识李存勖，源自于欧阳修名篇《新五代史·伶官传序》：“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复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许多读者跟我一样，对李存勖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宠溺伶官，似乎是唐朝以来的宫廷传统，为何李存勖会被塑造为反面教材？伶官是他败亡的罪魁祸首吗？

刘广丰：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在中国早期，伶官指的是乐官，是专门从事音乐工作的官员。但在欧阳修的《新五代史·伶官传》里，伶官指的则是伶人当官。从汉人儒家传统来说，伶人的地位是比较低的，所以以往宠溺伶人的汉人君主往往都有一个度。李存勖本身是沙陀人，属于北方民族，他们的民族文化就包括载歌载舞的表演，再加上李存勖本人又特别喜欢汉人文化，所以他对汉人戏曲十分沉迷，也更加宠信伶人。与其他汉人君主相比，李存勖对戏曲的喜爱更表现在亲自参与表演。唐玄宗也很喜欢戏曲，甚至被称为梨园祖师，但他只是教授戏曲而已，不会亲自表演，因为这有失身份。而李存勖对伶人的宠信，更是让他们当官，有当地方长官的，也有当禁军侍卫统领的，这在某种程度上寒了很多在沙场上拼杀的将士的心。事实上，大多数伶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所以在地方事务的处置上往往不甚妥当，魏州兵乱中史彦琼未战先逃的表现就是当中的典型。最终，李存勖死于兴教门之变，而发动叛乱的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正是他当初提拔的伶人。从这些角度来看，似乎李存勖败亡的罪魁祸首确实是伶官。

李存勖

可我认为，伶官只是李存勖败亡的其中一个表现因素而已，他的荒唐行为还有很多，例如他也宠信宦官，以及他在暴雨成灾的情况下，还坚持在洛阳营建供他避暑的高楼。而伐蜀战争毫无疑问也是他败亡的原因之一。但归根到底，我认为李存勖之所以败亡，是因为他乃一个不服中原水土的皇帝。作为将领，他非常出色，这也是游牧民族对于领袖的要求。可作为中原皇帝，他内心的游牧文化却是根深蒂固的，在成为皇帝之后，他并没有让自己的角色转变过来，而依然用游牧的方式来统治以农耕为主的中原。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在他统治时期，牧地侵吞农地，以至于有大臣上书要求他另辟牧马之地，而把土地还给农民耕种。还有一个表现，就是他为了打猎而践踏民田，这可以跟东汉末年的曹操相比较：曹操因为自己不小心践踏民田，就要自杀谢罪，这当然是惺惺作态，却也反映出农田在统治者心目中的地位；而李存勖践踏民田后，甚至想杀掉来劝阻他的官员。

李存勖的统治属于马上治天下，对于中原传统来说，这是大忌。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很好地笼络各族军士，反而因为他和他的皇后的吝啬，导致当时的士兵生活困难；而一些不公的赏罚，尤其是郭崇韬、朱友谦等人被杀，更导致军官层面猜忌重重，担心皇帝谋杀功臣。魏州兵乱本来规模并不巨大，但却像星星之火一样点燃整个中原地区，最终导致庄宗败亡，不得不说跟他自己的一系列举措大有关系。可以说，他是自己把自己搞死的。

伐蜀战争

至于为什么把他塑造成反面教材，我想一方面是欧阳修对于夷狄的偏见，所以在行文当中会对李存勖的一些行为和思想大肆鞭笞；另一方面则是李存勖确实不是一个好的皇帝。最近我有一个观点，就是李存勖的运气也不怎么样，在他统治的两年多里，中原地区频发水灾，这更衬托出他统治的乖张。同样是胡人皇帝，欧阳修对李嗣源的一些行为也有讽刺和批评，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在五代算是一个仁君。但必须注意的是，李存勖尽管不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出色的武将，无论武功还是韬略，在当时都是一流的。

在回顾李存勖的人生细节之前，先聊一聊他的族属。晚唐五代，沙陀人曾在中国历史舞台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但他们从哪里来、向何处去，一直是个谜团，可否为读者简要介绍一下沙陀人？

刘广丰：沙陀人一直被称为沙陀突厥，所以有一种说法是，他们是突厥人的一支。实际上在《新唐书·沙陀传》里对他们的描述是“西突厥别部处月种也”。换言之，他们不是正宗的突厥，而只是别部。实际上对于古代的北方民族而言，当北方有哪一个部族强大后，其他部族都会追随这个部族，然后自称是这个部族的一员。事实上，虽然《新唐书》称沙陀是处月种，但我认为他们不是同一个部族，处月的著名部族是朱邪部，而沙陀部则应该是当时依附于处月的一个部族。

沙陀人（影视形象）

到安史之乱发生的时候，沙陀部和朱邪部是分别派兵援助唐朝的，这说明他们就是两个部落。但大家都知道，李克用家族的先世是姓朱邪的，在我一篇没有发表的文章里，尝试论证李克用家族乃是来自朱邪部而不是沙陀部，但他们之所以号称沙陀，是因为一些历史的原因，让这两部合二为一了。这个过程很复杂，我就不在这里详细论证了。沙陀最开始活动在新疆阿尔泰山山脉到天山山脉一带，后来在西突厥反叛唐朝的战争中，他们选了唐朝一边，之后更多是在北庭（今新疆吉木萨尔破城子）一带活动。后来吐蕃占领了北庭，他们被迫成为吐蕃的手下，并被迁移到甘州（今甘肃张掖），我认为沙陀部跟朱邪部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生活在一起了。但在甘州二十多年，他们一直不被吐蕃信任，所以沙陀尽忠和朱邪执宜合谋，带着部族反出吐蕃，千山万水来到唐朝。在唐朝，他们最开始被安置在盐州（今陕西定边），没多久又随范希朝镇河东，被安置在代北。从此以后，沙陀就以山西北部作为自己的根据地了。

后来由于李克用和李存勖的努力，沙陀在中原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并且在五代时期，有三个王朝是沙陀人建立的。而即便是后来的后周和宋，都是脱胎于原来的沙陀集团。但入宋之后，沙陀人逐渐融入到了汉人当中，慢慢在历史中消失了。宋初其实还能找到沙陀人的痕迹，比如宋太祖最后一个皇后宋皇后，就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外孙女，而她的父亲宋偓则是李存勖的外孙。宋偓还有一个很出名的女婿，就是大宋名臣寇准。此外，宋仁宗第一个皇后，也是宋朝第一个被废的皇后郭皇后，她也是沙陀人的后裔。

《中亚北亚古代民族与文明通史》沙陀族

读罢新书，获得了许多关于李存勖一生的新知，他的前半生可谓英雄出少年，唐昭宗称赞他“有奇表”，对手朱温感慨“生子当如李亚子”。在被贬为反面教材之前，李存勖立下过哪些功业？

刘广丰：我认为，李存勖一生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他父亲去世前，父亲去世后到他推翻后梁，以及推翻后梁到他败亡。他人生绝大多数功绩，都是在第二阶段完成的。他的第一阶段与其父亲李克用相比，那真的是默默无闻。李克用在父亲李国昌没有去世之前，就已经为沙陀部立下赫赫功勋，他杀段文楚，带兵与唐军作战，后来跟父亲一起逃到北方鞑靼人的地盘，然后又带着鞑靼军队援助唐朝打黄巢，最终奠定了沙陀人在河东的地位。可在父亲的光环下，李存勖除了代替父亲去京城见皇帝外，几乎没有其他记载，以至于他后来就算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但依然受到军队将领的挑战。他的叔叔李克宁在李克用一些义儿的蛊惑之下，差点就要取而代之。这也是胡人的一种传统，当他们对领袖不再信任时，就会想办法推翻他，换一个他们认为更好的领袖。

所以在粉碎李克宁的叛变后，李存勖必须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他戴孝出征，要解潞州（今山西长治）之围，这在当时来说是一场很困难的战斗，李克用生前也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著名的“三垂冈之战”就发生在这里，李存勖大败梁军，解了潞州之围。朱温也是在此役中感叹：“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之后李存勖援救赵王王镕，北上消灭燕王刘守光，援救河中朱友谦，趁机攻取魏博，逐渐让自己的地盘从河东（今山西）扩充到河北地区，与后梁隔河相对。在这一系列的战争中，都体现出了李存勖的勇力和韬略。

但最能体现他韬略的，则是后唐灭梁的最后一战，当时军中很多人都认为要稳打稳扎逐步蚕食后梁的领土，可李存勖却听从郭崇韬和李嗣源的建议，带兵直捣开封。这次战斗可以说是有一定风险的，这就像赌博里的梭哈，如果输了的话，之前多年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甚至会导致沙陀人全军覆没。但李存勖计算了利害得失之后，还是决定赌这一把，他甚至在战前让自己的妻子刘氏和儿子李继笈回到北方去，大有诀别之意。不过事实证明，李存勖赌对了，他的军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开封，这更说明他作为将领的胆识和韬略。

重新说回到李存勖之死，伐蜀仿佛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引发了此后的政治连锁反应，而作为历史转折点的邺都之乱，大有“一夫作难而七庙隳”之意。在中原站稳脚跟之后，李存勖为何急于伐蜀？他的统治又为何如此脆弱？

刘广丰：李存勖是以大唐后裔自居的，所以他的使命是恢复大唐江山。今天我们把他的政权称为后唐，那是要跟李渊建立的唐朝作区别，但在当年，他们是自称大唐的。既然要恢复大唐江山，统一就是题中之义了，而当时对他来说有两个理所当然的目标，一个是位于今天四川地区的蜀国，另一个则是位于淮扬地区的吴国。前者已经称帝，后者正准备称帝。正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绝不是一个以恢复统一为志向的皇帝所能忍受的。而通过发动战争消灭一个政权，从而让其他小政权屈服，未尝不是统一的一种手段，后来赵氏兄弟在宋初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我认为，李存勖发动伐蜀战争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不是一种冲动的行为。我在之前的问题里提到过，伐蜀战争是李存勖败亡的原因之一，那是因为当时朝廷很大一部分军队都派到西线战场上去了，但这并不是一个违反常规的操作，毕竟大军开拔的时候，李存勖没有料到后面会发生魏州兵乱，也没想到军中将领会对他离心离德，转而支持他的义兄李嗣源。事实上，伐蜀大军势如破竹，不到两个月，就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成都，并俘虏了前蜀王室的所有成员。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场战争对后唐而言是胜利的。问题是出在同光四年（926）初李存勖的一系列骚操作。首先是伐蜀统帅李继笈用皇后教命杀了大军总参谋郭崇韬，郭崇韬不单止是伐蜀大军的总参谋，还是后唐的枢密使，也是当初开封攻城战的功臣。李存勖承为这个行为作了背书，并下令处死郭崇韬的儿子。更离谱的是，他听信了伶人和宦官的挑唆，又杀了河中节度使朱友谦，以及自己的弟弟李存乂。郭崇韬和朱友谦都是被颁授铁券之人，也就是他们是可以免死的，这就让很多功臣自危了，尤其是第三位被颁授铁券的将领李嗣源。

而作为一位“马上治天下”的皇帝，如果失去了军中将领对他的信任，他将很难继续维持统治，而魏州兵乱则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何况当时信息技术有限，一系列的杀戮又引起了各种各样的谣言，甚至有说刘皇后杀了庄宗而自立为帝的。如此人心惶惶，李存勖的统治如何能不脆弱。

李存勖

在自序里，戴仁柱先生说道，李存勖的吸引力在于“不完美的人格”，既有强烈的浪漫主义冲动，又有深度自恋的自我价值感。除了欧阳修之外，后世如何评价李存勖呢？

刘广丰：后世对李存勖的评价，其实在百度里一搜就能搜出很多，百度百科李存勖的条目就有，我就不做文字搬运工了。不过有一首诗值得提一下，那就是清人严遂成的《三垂冈》：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当年毛主席读书独到《新五代史·庄宗纪》时，即重复朱温对李存勖的评价：“生子当如李亚子！”之后，更是挥毫把这首《三垂冈》诗用草书写下，成为不朽的书法名作。由此可见，毛主席对李存勖的战略评价非常高。

戴仁柱先生另有一本专著，主角是李存勖的义兄李嗣源。李嗣源不仅是重臣，也是继承皇位之人，从而使得后唐“一朝四帝三血统”，他如何赢得了这场义子与嫡子之争？

刘广丰：戴仁柱先生的这本专著也是我翻译的，在书中他把李嗣源抬到一个很高的地位。毫无疑问，李嗣源在李克用的义儿中地位是很高的，但他是否能取代李嗣昭，我心存疑问，毕竟后者是被写入《李克用墓志铭》当中，被认作是元子的。不过李嗣源也是幸运的，在与梁争霸的过程中，李克用很多义儿都战死了，包括李嗣昭，而李嗣源存活了下来，而且还成为开封攻城战的功臣之一。李存勖曾经对李嗣源说，这个天下“与卿共之”，这当然只是一句戏言，可也能体现李嗣源在这场战争中的重要性。

李嗣源的功勋是很大的，在后唐立国之后，李嗣源的军事才能进一步发挥，尤其是在北方防御契丹的战争中，他的表现尤其优秀。甚至可以说，在后唐一代，中原对契丹是有很大的战略优势的，而这种局面到石敬瑭割地当儿皇帝之后才被扭转，而这一切，都是李嗣源奠定的基础。作为胡人，沙陀人崇尚武力，对在战场上表现突出者当然也特别崇拜，所以李嗣源在军中的威望很高。

但功高震主，这让同样以武功著称的李存勖很不舒服，所以他也三番四次打压李嗣源。在后唐尚未立国的时候，他就抢走了李嗣源所收的义儿元行钦，并让后者成为自己的义儿；而立国之后，李嗣源更多被任命在外，而不能接触中央重大决策。甚至，汉人官员如郭崇韬者，认为李嗣源对庄宗威胁太大，一度要求李存勖把他除掉，只不过李存勖顾及兄弟情分，迟迟不肯动手。在伐蜀大军开拔不久后，李嗣源就回到洛阳述职，可他一直被庄宗扣押在洛阳，不让他归镇。魏州兵乱发生后，庄宗首先派元行钦出兵镇压，但元行钦武力有余却韬略不足，所以迟迟不能平叛。在朝廷大军大部分在西川的情况下，需要有一位强势的军中人物带兵平乱，而当时朝廷里能担当此职的，几乎就只有李嗣源了。所以在众大臣的呼吁之下，庄宗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决定让李嗣源带兵平乱。可李嗣源带的不是自己的镇州兵，而是皇帝的禁军，但禁军此时已经跟李存勖离心离德，所以到达魏州城下后，他们就叛变了，并要求李嗣源称帝。

在一番交涉之后，李嗣源同意带着自己的军队去跟庄宗谈判，庄宗本来也想派李嗣源的儿子李从璟去谈，可李从璟遇到了元行钦，被他赶了回来。之后元行钦又背着庄宗把李从璟杀了，这几乎就是关闭了双方谈判的大门。后来庄宗回到洛阳，在兴教门之变中被流矢射杀。李嗣源带兵进入洛阳后，先是以监国的身份处理朝政，在手下人把庄宗可能的继承人都杀掉后，他才以庄宗之弟的身份继位，并且以儿子的礼仪为庄宗守灵发丧。

李嗣源

大概的过程就是这样子，但这当中其实反映出胡人对首领的选择。前面已经说过，军中将领已经对李存勖离心离德，他们认为李存勖已经侵害了他们的利益，不适合继续当沙陀的首领，所以他们要选择一个有能力有威望的人，而李嗣源恰好就是这样的人，要不然的话，他们为什么不选择魏州兵乱的带头人赵在礼，而选择李嗣源呢？李嗣源很聪明，他没有听从一些大臣的建议，把大唐的国号改掉，而是继承了这个国号，并且想方设法把自己塑造成合法的继承人，所以才会出现他明明年纪比李存勖大，却以弟弟的身份继承皇位，又以儿子的礼仪守灵发丧之事。这看起来好像很混乱，但却是有其内在的逻辑。

李嗣源死后，他的儿子李从厚继位，但李从厚既无军功也无威望，所以不到四个月就被哥哥李从珂推翻了，这个过程，我甚至看不到朝廷的军队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可以说是望风而降，这说明没有军功和威望的李从厚，根本就不是沙陀集团首领的理想人选，大家其实都不支持他。李从珂是李嗣源的养子，他本家姓王，但却一直跟着李嗣源出生入死，连李存勖当年也称赞他，说“阿三不徒与我同年，其敢战亦类我”。只有这样以武功著称的将领，才是沙陀集团首领的理想人选。也正是如此，后唐才会“一朝四帝三血统”。后面讲究血统的后晋跟后汉，却都是二代而亡的。此外，与李从珂反李从厚相比，后来石敬瑭反李从珂就难太多了，若非甘愿割地当儿皇帝，从而借来契丹军队，他是一直被朝廷大军困在太原城中的。由此可以看到，军中对李从珂的支持，跟对李从厚是完全不一样的。

石敬瑭画像

说起李嗣源与李存勖，很多读者不由自主联想到“十三太保”。在后人演绎里，十三太保增添了许多光环，尤其李存孝被描绘为一位举世无双的勇士。真实历史里，真有“十三太保”吗？“义子”为何会成为五代历史的关键词？

刘广丰：十三太保我认为是小说家之言，至少我在相关史料上没有看到这个说法。不过李克用手下确实有好些作战英勇的义子，比如这里提到的李存孝，还有我们之前提到的李嗣昭、李嗣源，还有李存信、李存进、李存审、李存贤、李嗣恩、李嗣本等，小说家为吸引眼球，牵强附会，所以就加上其他武将，凑成十三太保之说了。

李存孝本名安敬思，从姓氏看应该是一个胡人，他确实是一位骁勇的武将，民间小说甚至认为他是五代时期第一猛将，他在李克用身边曾经立下了赫赫战功。不过他受到了另一位义儿李存信的排挤，最后走上了背叛李克用的道路。景福二年（893），晋军包围邢州城，次年，李存孝内外交困，李克用夫人刘氏单人匹马入城把李存孝带出来投降。本来李克用是想放过李存孝的，但为树立威信，还是要装模作样杀他。他本以为会有人出来为李存孝求情，但却一个求情的人都没有，李克用最终没有办法，只能按照军法，以车裂之刑处决了李存孝。李存孝死后，李克用为之十几天闷闷不乐，甚至在赌博时为李存孝之事痛哭流涕，结果大将康君立出言不逊，立即被李克用处死。

李存孝

从李存孝的故事中，可以看到李克用跟义儿的关系是非常好的。在五代，很多军阀都有自己的义儿，或叫义子，这是一种虚拟的血亲关系，目的是让双方更加亲密。中国古代也有义子的说法，比较著名的如三国时期吕布之于丁原和董卓，关平之于关羽，刘封之于刘备等，但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一种主仆关系。我不能说李克用手下的义子跟他就不是主仆，但显然这些义子的地位比汉人语境中的义子要高得多。

欧阳修就曾经批评，说这些义子跟亲生儿子的衣服品秩无所区别，认为这是乱了人伦关系。但我认为，这是一种胡人的习俗。胡人在北方的草原、沙漠里，生存环境非常恶劣，所以往往一部之人不分彼此，团结对外。这种虚拟的血缘关系，能够让他们更加亲近，从而对部族产生更大的认同感。在我们看来，这种关系是虚拟的，是假的，比不上亲生儿子，但在胡人看来，这种关系一旦确立，他们真的可以情同父子，某些义儿甚至可以因此获得继承权。很明显的就是李存勖自诩大唐后裔，实际上他是处月朱邪部的后裔，但由于其祖朱邪赤心镇压庞勋之乱有功，被赐予国姓，赐名李国昌，从此朱邪家族都以李为姓，并被列入唐朝皇室的属籍。就是有了这一层关系，他们有了继承唐朝大统的理由。后来李嗣源、李从珂、石重贵、柴荣等，都是以义子或养子的身份继承先帝的皇位的。总体来说，在胡人的语境之下，义儿的现象，就是以一种虚拟血缘关系来维系一个紧密的军事集团。

五代是一个英雄与枭雄辈出的年代，如果未来有机会，您希望为哪位人物著书立传？

刘广丰：五代确实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朱温、石敬瑭、刘知远、郭威、柴荣等皇帝都值得著书立传，除此之外，十国的开国帝王，哪一个不是枭雄人物呢？此外，如花蕊夫人、南唐李后主等，都是著名的文学人物，他们都值得书写。此外还有很多文臣武将值得书写，如冯道、桑维翰、郭崇韬、安重诲、康福、安重荣等。但是就人物写人物是没有意思的，更重要的是，要通过对这些人物的描写，来展现五代十国，乃至整个中国十世纪的历史面貌。以往人们大都关注统一的时代，如唐朝、宋朝，却对五代这短短五十三年关注甚少。这一方面是这个时期太短，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材料缺乏。近年来随着五代墓志的大量出现，很多学者做了扎实的工作，通过对这些新材料的疏证考析，应该可以给五代十国历史提供更多的素材。

最后想问一个轻松的问题，近年有一部颇为走红的国漫《画江湖·不良人》，以唐末五代为背景，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去了解这段历史。您听说过这部作品吗？对其中历史架构设计有何评价？

刘广丰：我知道这部国漫，我有些亲戚跟我提过，他们知道我研究五代历史，也经常拿其中的人物跟我讨论。我觉得有这些优秀的国漫，对于历史的普及是非常好的，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无论是动漫还是影视作品，它们都需要考虑情节，从而对真正的历史作出修改。小修小改是无伤大雅的，而且有时候也很有必要，但如果改变了当中重要的历史事实，或者传导了不正确的历史观，这反而会让普通民众对历史产生错误的认识。我自己经常在微博上评论一些以宋朝为背景的电视剧，试图指出里面的错误，让观众能够在欣赏影视作品的同时，了解相对真实的历史。但即便如此，我的影响也很有限，所以我希望影视作品的编剧应该认真听取历史学者的意见，不要随意改动历史。至于《不良人》的历史架构，我自己没有看过，不好做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