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钦
人生有三部曲:少年时活在未来,常做彩色梦,憧憬着当作家、科学家;中青年时活在当下,什么事都未做成,只好先成家。柴米油盐酱醋茶,买蜂窝煤,接送儿女,庸庸碌碌;到了晚年,却活在过去,许多人事,“不思量,自难忘。”我在中山大学迄今已达六十五个春秋:1957年到中山大学中文系读本科,毕业后在王季思教授门下攻读研究生,之后留校任教至退休。六十五年来受教的老师中,不乏名师硕儒,他们个性独具,风采照人,都属一流人物。我的回忆,从个人视角出发,接触有多有少,印象有深有浅,点点滴滴,不成气候,但吉光片羽,不也弥足可珍?个人记忆,因年代久远,细节可能有出入,但事体绝对真实,并不虚饰讳言,所谓“上不愧天、下不怍地”是也。
一看我写陈寅恪教授(1890—1969),不少人会认为:陈先生在历史系,你在中文系,何来受教?是否拉大旗做虎皮?且慢,听我道来。是的,我没有机会做陈先生的学生。但是从广义来说,他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已经成为中大人的座右铭,每一位从中受惠的中大人都是他的学生。
1957年我到中大读书,很快就听说历史系有位陈寅恪,懂十几国语言,是“教授之教授”,非常了得。我想,我学一门外语已感觉非常吃力,这位先生真是太厉害了,居然可以懂那么多国语言。(经知情者证实,陈氏精通五六门外语,另四五门略通)。
1958年,《红旗》杂志发表郭沫若文章,说我们历史学界要在十五年内赶上陈寅恪。此文一出,中大学子兴奋莫名,原来,我们学校还有这样的“宝贝”,感到这是中大的荣光。从此,陈寅恪“学神”的地位,在中大人心中确立下来。
大约1959年到1962年间,广州京剧团每年都到中大风雨操场(实即礼堂,今已拆去,旧址在今中大南校区行政大楼)演出两三场。演出前约三分钟,我们早已肃静坐定,只见陈先生在陪护搀扶下从大门口进来后,缓慢走向第一排。全场观众似乎在向老先生行注目礼,我也瞪大眼睛目送他到第一排就座。有一次,陈先生就从我身边走过。我心情激动,无可名状。陈氏甫一坐定,戏即开锣。那时,陈氏眼睛已近失明,他是来“听戏”,不是来“看戏”的。戏曲的审美效应是全方位的,可以各取所需。京剧估计令陈氏赏心悦耳,心旷神怡。那几年,广州京剧团每逢到中大演出,陈氏每场必到。
上世纪60年代初的广州京剧团,名角荟萃。团长傅祥麟乃麒派老生,名旦新谷莺是程派青衣,还有名花旦孙艳琴,以及后来名声大噪的胡芝风、杨立新、周公谨等,阵容十分可观。阅胡文辉《陈寅恪诗笺释》知,1959年3月15日,在新谷莺带领下,包括孙艳琴、胡芝风共六人到陈家拜访陈寅恪,受到陈氏及夫人唐篔的热情款待。时新谷莺36岁,胡芝风21岁,正处于艺术魅力四射的年龄段。六人每人一段清唱,咫尺间,莺声软语,令陈氏快乐莫名。
其实,早在1957年,陈氏与广州京剧团即有交往,1957年4月1日,陈氏有诗《广州京剧团来校清唱,即赋三绝句》,其中句云:“红豆生春翠欲流,闻歌心事转悠悠。”诗成后,陈将三绝句抄送中文系教授王起、董每戡、詹安泰,这三人都是诗词高手,接陈诗后,即赋和酬唱。王起老师和诗为:“好春迤逦扣诗关,谁与先生启笑颜,一曲惊从云外落,娇莺姹燕满人间。”令陈氏“启笑颜”,估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京剧清唱做到了。
1957年春节,陈氏家门口贴上春联“万竹竟鸣除旧岁,百花齐放听新莺”将新谷莺名字入联。可见他对新谷莺艺术的倾慕,他是新谷莺的“粉丝”。同年,陈氏作《听新谷莺演秦香莲》诗,可惜诗句已佚。
1959年3月15日,陈氏有诗《春尽病起,宴广州京剧团,并听新谷莺演〈望江亭〉,所演与张君秋微有不同》,赋七律三首,诗题既云新谷莺演出的《望江亭》与张君秋所演“微有不同”,可见陈之前见过张君秋《望江亭》之演出,才有前后“微有不同”之对比。
1964年,陈氏有《题(小忽雷传奇)旧刊本》诗,诗句云:“歌台昆弋渐沦亡,变调皮黄看欲狂。”意为戏曲舞台上昆腔、弋阳腔已渐次式微,只有京剧令人“看欲狂”。由此可知陈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京剧迷”。
我读研究生时,住东区第一学生宿舍,食堂则在中区,每次到食堂用膳,必行经大钟楼与陈氏住处之间小路,有几次见到陈氏在白色的“陈寅恪小道”上来回踱步。这时候,我就停下脚步,注视着先生,除了看到一个普普通通戴着帽子、拄着拐杖的老人之外,陈寅恪先生在外表上,确实没有令人惊讶的三头六臂。
有一次,台湾某书局的徐先生找我要《关汉卿全集》校注稿,谈妥后一起到王起老师家谈《西厢记校注》在台北出版事宜。途经陈氏住处,我说:“陈寅恪先生住这幢房子二楼。”徐先生一听,赶忙放下背囊,拿出相机,一番抓拍之后,久久凝视楼上未忍离去。
凤鸣高阜,户牖自开。陈寅恪先生是中山大学的“学术之神”,中大人事实上都是陈先生的学生。我之所以写下这篇小文,亦缘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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