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被逮捕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直直的短白发像是钢刷一般立在头顶,似乎根本不理解我们为何大动干戈地对他进行抓捕。

他愣愣地看着我们,挥了挥手:“小事,小事。你们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嘛。”

甚至还笑了一下。

警察陈哥有些反感,也不愿意跟这个老头废话,转身对李哥说:“带上车吧。带走。”

一双手铐被铐在了老梁的手上。

老梁的表情明显呆滞一下,刚才乐呵呵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事大了。

老梁犯了盗窃罪。

盗窃的东西是高压瓷,一种用于高压电线上的物品。

高压瓷的市场价在600元左右,用铁筐(三角形铁棍围成铁桶状,两边铁棍封口)封装,铁筐单个成本价500元。一个铁筐装两到三个高压瓷,价值两千多块。

是高压瓷厂的会计跑来报案的。会计声称他们厂里装了监控,在监控中看到过很多次盗窃人的背影:有一个人在半夜推着小推车将高压瓷推走。

正是老梁。

监控中,老梁推走小推车时虎虎生风。小推车里有几组陶瓷,加起来大约二百斤左右。

这也是为什么那天我第一次见到老梁时,老梁竟然满头大汗。

七十多岁的老头,只套着着一件外套,里面没穿衣服,腿脚灵便,胆子很大。

当他推小推车回去时,有汽车从他身边驶过。车灯打在他的身上,如同来自正义的审判。

但老梁泰然处之,没有心虚,没有迟疑,脚步丝毫没有变慢。

我们警方在调查货物失窃时,着重调查了货物的去处:毕竟高压瓷的使用范围狭窄,得手后的出售不太容易。

一个县能用到高压瓷的厂家屈指可数。我们将所有厂家调查一遍后,却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老梁在一个夜晚再次行窃,被厂里值夜班的工人给抓住了。

我现在仍然可以记得,当时已经是半夜了,陈哥过来敲我的门,告诉我马上穿好衣服出警。

嫌疑人抓住了。

来到现场,监控里的那位老人,此刻鲜活地站在他的小推车旁,正四处陪着笑脸。

小推车上的货物用一块长布盖了起来。陈哥过去掀开看到了赃物,打电话找人将赃物运回所里。

在这时,老梁已经被李哥铐上手铐推上了警车。

一直坦然的老梁终于怕了。

他被我和李哥夹在后座中间,满头大汗。额头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老梁眼睛目视前方,前方是一片黑暗。不知道老梁能看到什么。

夜晚是安静的,大家都很疲惫,只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老梁擦擦汗珠。抬手那一刻,手铐晃动起来,他一愣,于是手在半空又放了下来。

片刻后,他竟然哼起歌来。

起初声音只是一点点,渐渐老梁的声音越来越大。

李哥喝一声,“不要说话。”

老梁一下子焉了。他的腿依然颤栗不止,看向远处的眼睛也没了焦点。

后来,老梁对我说,他当时没意识到问题竟然这么大,有些无辜,也有点无助。这种感觉很不好。

带到所里时,已经凌晨两点了。

老梁走下车,看到对向自己的摄像头和围在周围的警察,又一次咧开嘴赔笑起来:“小事嘛。”

没人搭理他。

他被带进了审讯室。

李哥给他做笔录,我回去休息。

第二天见到他时,他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审讯室,四处打量,目光中如孩子般的好奇,没有侵略性。我突然间就笑了。

“看啥呢?”我说。

老梁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经过我们调查,老梁是当地某个工厂退休工人,退休金每月六千多元。这在当地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收入了。

那他的盗窃动机是什么?

中午,我给老梁端过去饭碗:两个菜,外加两个馒头。

老梁眼神一下子亮了:“哎呦,可饿死我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老梁说着便伸出双手去接。

这顿饭老梁吃得开心,老梁一边吃一边夸赞着这馒头劲道,表示没吃过比这还好吃的馒头,说完还像洋葱似得把馒头掰开给我看。

他不断点头:“好吃啊好吃。”

老梁说着便用馒头将盘底的菜汤吸满填到口中。他闭上眼睛,慢慢咀嚼着。

吃完后,老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他的兜里我们翻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手帕——将手帕叠得四方四正、整整齐齐,然后按照纹理慢慢展开来,小心翼翼地将嘴边一一擦拭干净。

这一刻,我相信老梁年轻时一定是一位体面人。

当陈哥问他为什么偷东西时,老梁直视着陈哥,很随意地说:“觉得好玩儿。”

陈哥有些生气:“好玩?偷人家东西好玩?”

老梁点点头。

陈哥将后背向椅子背上靠去,从烟盒里面抽出一支烟点上,不说话了,只有嘴里在不断地吐着白色的烟雾。

李哥人高马大,坐在老梁面前时,老梁的那句“好玩”就不太敢说出口了。

老梁喃喃自语:“这点小事,用着这么费劲吗?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嘛。”

陈哥此时在办公室迎来了老梁的儿子。

儿子双手合十,祈求陈哥放老梁一马:“老人年纪大了,不经折腾。”

陈哥将老梁前后盗窃的事情告诉了老梁的儿子,告知涉案金额已经达到了一万多块,已经构成刑事了。陈哥希望老梁能自己交代,这样的话可以从轻处理。

儿子听了之后不断地搓手,叹了一口气。

陈哥将儿子到来的事情告诉了老梁,此时老梁正躺在床上休息。听到后,老梁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眼神中出现一丝慌乱:“你们叫我儿子来干什么!”

下午审老梁时,老梁不说话。

老梁心中有他自己的底气:“你们问我的我也都说了,我真的是想玩玩。不说假话,至于盗窃,这是第一次盗窃。监控里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我不知道是谁。”

陈哥软磨硬泡老梁,老梁就是咬着牙坚持。

陈哥和李哥商量,要不直接交上去得了。有证据他不承认也是没有办法的。

李哥笑笑:“你等我进去试试。”

李哥将事情的利弊对老梁说了,老梁心不在焉地听着,也不笑了,摸摸椅子看着监控,终于打断了李哥的阐述:“我就偷了这一次,你们是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吧。不就赔点钱嘛。人老了,我也有病,大不了死在监狱里算了。”

李哥皱着眉头问他:“非要去监狱里面呆一下?“

他马上回话,语气仿佛装得无所谓:“我有病,你让我呆也没有办法的。你看着办。”

陈哥调查过老梁,哪有什么病!

七十多岁的老人,凌晨两点推着小推车呼呼地跑,推老远。这哪儿像是有病,健康得很。

儿子看到李哥出来,连忙跑过去问李哥怎么样。

李哥笑笑:“不承认也没有办法,公事公办吧。”

儿子气得跺脚:“老头子就是这样,倔得很,不听劝!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您再劝劝吧,拜托您了。”

孙女给儿子提来水和食物——儿子在这守着一直没有吃午饭。

儿子将食物放在了一边,拍着手说:“警察同志,您给父亲带一句话,就说孙女今年考研,不希望他在政审上影响着孙女。”

李哥将这句话给老梁说,老梁睁大眼睛:“什么?我的事是我的事,凭什么影响到我的孙女,不关他的事。”

我连忙搭腔:“如果您一直这样的话,刑事犯罪会影响到您孙女,如果她以后考事业编还是考公务员,都是会受影响的。”

老梁生气地喊起来:“凭什么!我的事是我的事,不管她的事,你杀了我吧!”

李哥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一直不承认的话,就只能这样了。”

老梁看着地面,好一会儿他笑了:“就这样吧,那个人不是我,我就拿了一次。反正不是我。”

李哥最终决定不和他纠缠了,最后对老梁说:“既然你不承认,我们这边还是将证据和损失给报上去,最终审判结果我们也控制不了了。”

李哥对老梁阐述,人家总共损失了几个笼子,一个笼子价值多少钱。

当老梁听到他昨晚盗窃的笼子,一个价值两千多元时,慌了。

“等一等,等一等。”老梁伸出手,目光严肃。

“我昨晚拿的那几个笼子,一共三个!也就能卖十五块,你们凭什么要说两千多?”

李哥将笼子还有陶瓷价格一一对老梁解释,随着金额的越来越高,老梁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再也笑不出来了。

老梁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疑惑:“可是那玩意我就能卖五块钱,凭什么两千?”

“产品的价值你说不算,会有相关部门对物品的价格专门进行评估。”

老梁抬起头来问:“那,我昨晚的那些够判了?”

李哥点点头:“已经够了。够刑事了已经。”

老梁犹豫了一下地说:“我承认了会从轻处理吗?”

李哥点点头。

老梁终于承认了。

我抬头问他:“你拿回家这玩意干嘛用?卖给谁了?”

收破烂的,他经常会来收。”

“卖破烂?里面的陶瓷怎么处理?”

“砸了。”

“砸了?”

“将斧头伸进去砸了。砸碎之后将铁桶卖了。”

事后我和陈哥开玩笑,陈哥说,这充分证明了人无法赚认知以外的钱。

我也终于明白了。梁的底气来自哪里了。

在老梁的认知当中,五元不过是小偷小摸,怎么能算得上刑事呢?

老梁承认之后,便被安排回屋里等着。李哥给老梁办取保候审去了。

老梁脸上的皮皱到一块:“一点不好玩,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我好奇起来:“偷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寻刺激?”

老梁躺在床上,枕着双手:“人啊,你说忙活一辈子图什么呢?本来在工厂上班时候吧,还有个盼头,盼着自己早早退休。真退休了。醒来也不知道干些什么。挺无聊的。”

老梁告诉我,前几天他的朋友离开了人世,让他有些恍惚。

以前日子要上班,虽也感叹着命运无常,但年轻人又有谁会真的思考死亡呢?

直到自己的年龄大起来,他觉得人像是在排着队向悬崖走去。

没有办法啊。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结婚生子。熬过了苦日子,将孩子抚养成人,钱也有了。路却没了。人活着干啥?

老梁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逾矩的事情,朋友离去之后,他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他要多去不同的地方看看,玩一玩。好好想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些什么。

我说:“老梁你还富有哲学味道嘛!”

他连忙笑:“什么哲学!你现在在上班,假如说,以后告诉你,你啊,不用上班了,以后天天有钱,那时你就觉得自己的人生空落落的。

也许老人还是缺少陪伴吧。

李哥曾问过老梁的儿子,是不是他不抚养老人,所以致使老人这个样子。

儿子连忙解释:“他有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块,你说他花得了嘛?话说回来,他要钱我能不给他嘛!”

我将这话转给老梁:“你缺钱嘛?费那劲挣五块钱。”

老梁笑笑。

其实话说出口,我就已经后悔了。刚刚老梁已经对我说他为了什么。

李哥将老梁在派出所一个劲地夸馒头这事讲给了他儿子听,儿子听了之后自责起来:

“对,好长时间没有带他下馆子了。今晚去吃点好吃的。”

老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想些什么呢。老梁告诉我,他打算去见一见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在东北,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傍晚时分。老梁轱辘一下爬起来问我:“到饭点了没?”

我点点头。

老梁迫不及待地招手:“快快快,我要吃饭,这次我要吃四个馒头。馒头太香了。”

我摇摇头:“一会儿你儿子要带你去下馆子,等一下吧,正在给你办理取保候审呢。今晚是不能留你在这里吃饭了。”

老梁盘腿坐在门口,抬起头来看着所里的一切,看看自己的身后,一瞬间似乎还有些不舍:“就这样走了啊?走了。”

老梁走的时候,和所里的民警一一打招呼,笑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离开所里的时候,老梁走得还是虎虎生风。

我知道老梁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