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排长,我的铁铲用坏了。”

当张排长从李强身边经过时,李强故意将手中使用的铁铲插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暗中一使劲,便如愿以偿地将铁铲木柄扳断了。他立刻转过身来,及时向张排长报告自己的劳动工具坏了。

“报告排长,我的铁铲也坏了。”

凑巧,杨华手里的铁铲也在劳动时卷起了铲口,变得不好使了。于是,他如实地向张排长报告工具损坏的情况。

张排长是过来督促弟兄们加紧干活的,这是限时完成的任务,说白了,就是为阻挡日本鬼子进攻而与时间赛跑呢。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日本鬼子侵略中国。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路过来,势不可挡。他们沿途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中国军队为阻挡日本鬼子的进攻,已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但仍未能阻挡住侵略者的铁蹄。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国民党准备炸毁黄河花园口大坝,倾黄河之水淹杀敌人。此时,日本鬼子的一支机械化部队,正疯狂地冲向平原,准备扫荡平原地带的抗日军民。而中国军队则抓住时机,准备在日寇进入洼地时,决开黄河堤坝,令野蛮的侵略者遭受灭顶之灾。

但黄河堤坝是一道双刃剑,一旦决开堤坝,滔滔黄河水,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四处泛滥的。洼地里世代居住的乡亲们,也会遭受同样的灭顶之灾。

李强的家乡,就在那一带洼地里。所以,他参加挖掘黄河堤坝时,就如同挖自己的心头肉一般疼痛,那一铲铲都是切削在自己的血肉之躯上。

在紧张地干活的过程里,他内心里非常矛盾。他也知道,日本鬼子枪炮的厉害,日本鬼子的野蛮与惨无人道。此时,决开花园口堤坝,以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淹杀日寇,是万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可是,这么一来,将有多少无辜的中国老百姓丢了性命啊。老实本份的乡亲们,世代生活在自己的家乡,又沒跑到日本鬼子的家里去惹事,却被逼决开黄河堤坝,和日本鬼子同归于尽。尤其是,自己的父母姐妹也在其中。由于,这段堤坝属于高危地段,乡亲们早已自发地行动起来,将花园口一带的堤坝,增厚加高,修得特别结实。所以,纵使黄河溃堤,乡亲们也万万不会料想到,花园口会溃堤。这时,父老乡亲们对决堤一事毫无防备,他们将要遭受多大的损失啊。

所以,李强一心想跑回家去,火速通知乡亲们,通知家里人,赶快逃命去。马上,黄河就要决堤啦。

李强当兵七年,己是一名富有经验的老兵,他为人机敏,做事老练。他心里清楚,决开花园口堤坝,可是一项秘密任务,干活不卖力,不行;泄露机密,同样不行。在这关键时刻,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所以,他将自己的想法,深藏不露。他挖掘堤坝时,显得特别卖力。仿佛,他与黄河堤坝有着深仇大恨似的,恨不得像神话中所说的那样,一铲神功,就将堤坝上挖出一个大决口来。他的积极表现,赢得了张排长的信任。所以,张排长听了他的话,没往别处想,不假思索地对他说:

“李强,你赶快回营房去,将仓库里铁铲全部取来。”

“是。”

李强将手里断铲一扔,转身便向营房方向跑去。但刚跑了一小段路,又被张排长叫停,李强心里一惊,以为是张排长改变主意了呢。原来是,张排长将自己骑的自行车借给他用,吩咐他,快去快回。李强喜出望外,他跃身上车,飞快地向营房方向骑去。

“弟兄们,加紧干啊。我们每挖一铲土,就等于朝日本鬼子打一发炮弹呢。虽然,我们暂时打不过他,但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威力不容小觑。就像小孩子在外面打不过人家,回家去请自己的母亲出来主持正义一样。我们这次水淹日寇,定教日本鬼子有来无回,尸横遍野。”

张排长边说边动手,他也加入士兵们挖掘泥土的行列,因为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刻。士兵们听说,每挖一铲泥土,就等于朝鬼子身上打一发炮弹,他们干活的劲头上来了,就像传送带上抛甩物体一般,一铲铲泥土被从堤坝上挖起,甩出,此起彼落,泥雨纷纷。是的,中国军民,人人痛恨日本鬼子,个个胸中都憋着一口恶气。只要是打鬼子的活,他们都愿意拚命地去干。

李强也在分秒必争地行动着,他心里清楚,不超过一小时,花园口堤坝就被决开,而现在是黄河水上涨的季节,一旦决堤,黄河水将一泻千里,什么也阻挡不了他。而他从这里跑到家门口,依照奔跑的速度,一小时时间未必够用。但现在他有了自行车,便有了新希望,他一心想抢在黄河水前面,冲到家门口,向亲人报信。一路上,他不断地催促自己,快一些,再快一些,一定要提前给家里人报个信。

李强如愿以偿地抢在黄河水到达之前,冲到家门前。他为家乡即将遭受水灾而焦急方分,但家里人却毫不知情,他们仍被蒙在鼓里。

不过,乡亲们刚经受了另一场灾难,他们尚未从刚刚发生的灾难所带来的痛苦中挣脱出来。刚刚,日伪军扫荡了他们的村庄,鸡鸭猪羊等被鬼子抢了个精光。而舍不得自家家禽被抢的乡亲们,共被杀死五人。雪上加霜的是,李强的妹妹不甘受辱,也被鬼子杀害了。李强进家门的时候,一家人正围着妹妹的遗体,放声恸哭呢。因此,他们没有及时发现李强回来了。

“妈妈,别哭啊,另一场灾难又来了,黄河水即将泛滥到这里。”

李强对母亲说。

“不会的。又沒下雨,又没刮风,黄河怎么会沒预兆地泛滥呢。再说,我们这里的黄河堤坝结实呢。”

父亲想不明白,黄河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泛滥呢?

“来不及啦。爸爸,上路后,我再详细说明。现在,你们赶快带上必需品,往高处逃跑。大姐、二姐、三姐,你们尽量通知一下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大家赶快逃命。”

李强是家中长子,他既聪明又见过世面,他说的话,他们都是相信的。于是,一家人立刻忙碌起来,带上值钱的家什与生活必需品,准备上路逃亡了。可母亲舍不得留下刚刚被日伪军打死的女儿。她瘫坐在女儿的遗体前,抽泣着,凝望着女儿没有表情的脸庞。忽然,她趴在女儿的遗体上,又放声大哭起来。

本来,姐姐她们准备上路逃亡的。但她们听到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时,她们都停了下来。将妹妹一人遗弃在屋里,她们已经是心中难忍,现在,母亲也不肯走了。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母亲的。一家人,死都要死在一起。这是母亲曾说到最坏的情形出现时,说过的一句话。此时,她们想起了母亲的话,她们决心与母亲患难与共,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李强见了,急得暴跳如雷。他心里明白,此刻,黄河水正一刻不停地向村庄奔腾而来呢。若再拖延时间,一家人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呯。”

李强是带枪回来的,他别无选择地对空放了一枪,喝令一家人:

“你们赶快出门向高地跑去,我随后与母亲一起去追你们。”

父亲与三姐妹她们,听了他的话,主要是被他一声枪响所惊吓,只好乖乖地照他说的去做了,父亲带着三姐妹向北高庄方向跑去。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持枪者为王,枪声就是命令。手无寸铁的百姓,已经被枪声吓破了胆。

“妈妈,妹妹已经死了,我们一家人都伤心欲绝,我们家不能再有伤亡了。妈妈,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替妹妹报仇的。”

李强跪在妈妈身边,声泪俱下地哭泣说。

终于,母亲清醒了一些,她默默地站起身来。这时,李强见母亲起来后,他雷厉风行地将地上躺着的妹妹遗体,搬运到房间里去,然后,锁上房门。他拉着母亲的手,向高地方向跑去。

高垛的地势,名副其实。在当地老人的记忆里,家乡虽然多次遭受洪涝灾害,但没有一次淹没过高垛的。因此,高垛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水宝地,高垛上老住户特别多。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林爷爷家的祠堂里记载着,林家已五代居住在高地。但日本鬼子打过来后,林爷爷的家人,都逃亡到偏远的地方去躲避战火了,他们早走了,只有已走不动路的林爷爷他们三位老人留守着。高垛骤然冷清下来。但即将到来的这场洪水,又使高垛上异常地人丁兴旺起来,顺水漂浮来的人与猫狗等动物,都会滞留在高垛周围。

李强和母亲到达高垛时,身上都湿了,因为,洪水已来了。但父亲与妹味她们身上没湿,她们在洪水之先到达高垛的。一家人团聚后,她们都很庆幸,哥哥及时回来报告消息,使她们有了逃生的机会。这时,及时得到消息的邻居们也来感谢李强,说他是乡亲们的大恩人。李强向乡亲们提出一个要求,要大家在注意自身安全的同时,力所能及地帮助漂浮过来的落难人。向他们伸出援手,拉他们上岸,给他们周济点食物,提供暂居的地方。

一时,高垛成了洪水中的孤岛,漂浮过来的鸡鸭猪羊等,得到他们的特别关照,因为,它们将为他们提供食物呢。而漂浮过来的死者,引起他们的一阵阵难过与哀伤,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生命的灯火,转瞬即逝。像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在洪水中,随波逐流。而对负伤的,一息尚存的人们,尽管,他们上岸后,会增加高地的负担,但善良的乡亲们,仍是倾力救助,将他们一一打捞上岸。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观念,深深扎根在中国老百姓的心里。他们痛恨日本鬼子,杀人如麻,杀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中国人。简直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将人的生命根本不当一回事。

一提起日本鬼子,他们都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他们因此改变了对这次洪涝灾害的看法,认为这次黄河泛滥,泛滥得好,泛滥得及时。黄河是中国人的母亲河,冥冥之中,母亲保护着她的儿女们呢。所以,当侵略者的铁蹄踏上中国土地时,母亲发怒了,她以咆哮的黄河水,向日本鬼子发泄她的愤怒。他们不无幸灾乐祸地希望着,这次滔滔洪水一定要多多淹死日本鬼子。他们知道,日本鬼子刚刚扫荡了他们的村庄,日本鬼子尚未走远,他们就在附近。此时,也应该在洪水中挣扎呢。

村民们说中了,真有一队日本鬼子在洪水中挣扎呢。他们抢劫了村民的鸡鸭猪羊等食物后,正准备埋锅造饭时,突然,黄河水向他们冲来了。遍野满地生长的庄稼树木,地上一切可以活动的桌椅家什风车等物体,都与日本鬼子为敌了,它们都被滔滔洪水总动员起来,同仇敌忾,它们乘着洪水的战车,毫不畏惧地向着日本鬼子横冲直撞。鬼子们第一次发现,手里的刀枪不管用了,对付不了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众多对手。

他们弃械狂奔,却不管用,爹妈给他们所生的两条腿,根本跑不过滔滔的黄河水。他们集合在一起,抱成一团,可黄河水无情地上涨着,从他们小腿到大腿,再到他们的腰身。日本鬼子根深蒂固的自卑感,被黄河水激活了。日本鬼子都是矮小的人种,在正义化身的中国母亲黄河面前,显得倍加矮小与猥琐。

二十多个日本鬼子与猪羊一起逃到高垛。村民们远远地见到日本鬼子,吓得停止了救援工作,他们纷纷地跑到高垛核心地带去,互相碰头商量,怎么办?

“这好办,我有枪呢。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李强一听说来了鬼子,顿时,他兴奋起来。他紧握手中枪,准备冲出去与鬼子拚命。但村中长者,饱经风霜的林爷爷阻止了他。

“现在是敌众我寡。若是你蛮干,不但会丢了你性命,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幸免。你且将枪藏起来,扮着普通百姓的样子,我们见机行事。”

对林爷爷的话,全村人都是言听计从,包括李强在内。林爷爷年轻时,可是一条好汉。在大半个世纪里,他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斗争,最后的胜利都是属于林爷爷的。

“李强听您的,我们都听您的。”

李强的父亲带头表态说。

“对,我们都听林爷爷的。”

村民们纷纷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们知道日本鬼子手里的武器是多么厉害,连国民党正规军都打不过它。必须从长计议,准备与鬼子持久战,才是唯一现实可行的办法。

我们的高垛是好来不好走的。既然日本鬼子送上门来,我们就好好“伺候”他们,教他们有来无回。现在,李强将枪藏好,大家都做好跟鬼子斗智斗勇的准备。

鬼子上岸后,发现村里藏着许多村民,他们赶走了已经安居下来的村民,将高垛上最好的房屋霸占。他们在院里升火煮饭,烘烤衣裳等。村民们则是伴鬼如伴虎,不知鬼子吃饱喝足以后,下一步会干什么?

夜幕降临,月亮照在泛滥的黄河水上,四处苍茫,不见边际。原先的田野、绿树、草垛与村庄都消失不见了,唯有黄河水在滔滔不绝地向前奔流。躲在高垛上的乡亲们,多数人在惊恐里疲倦而睡。但林爷爷没睡,他在黑暗里寻思着,即使没有实力去与鬼子硬拚,但也可以做到敌疲我扰,尽已所能地去打扰鬼子,绝不能让他们安稳地睡大觉,明天一早又神体活现地欺负我们。

可如何去搔扰敌人呢?林爷爷抽了一袋又一袋旱烟。忽然,他猛吸一口旱烟,烟锅里火光一闪,他想起了一个好主意。

他轻推一推睡在他身边的李强,李强整个晚上都与林爷爷在一起,李强希望林爷爷尽快想出一个打鬼子的主意来。现在,李强盼望已久的一刻终于来了,林爷爷低声与李强耳语两句。李强听完林爷爷的话后,他一骨碌起身,悄悄向门口走去。

院里的鬼子,警惕性可高呢,他们在院门外,院里,屋里布下三道岗哨。其余的鬼子都在屋里和衣而卧。龟队长半夜小解时,他还特意走到院门外去方便。为的是,亲自检查值夜的士兵是否开了小差。所以,他的一泡尿,惊醒了屋里、院里,院门外三处的鬼子。然后,他才满意地返回去继续休息。

突然,一声枪响。刚进屋去的龟队长,听见枪声,他转身往外冲去。而屋里所有的鬼子都惊醒过来,他们先后抓起枪来往外冲。

鬼子们冲到院门外放枪的岗哨处时,只见,站岗的鬼子放了一枪后,就愣在那儿,没有继续开枪。但他一直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始终指向前方可疑处。

“哪里有动静?”

龟队长问到。

“已被我打中了,趴在地上呢。”

站岗的鬼子回答说。

于是,鬼子们小心翼翼地围拢上去,待看清楚地面上躺着一只羊时,他们明白了。

龟队长斥责站岗的鬼子是胆小鬼,是惊弓之鸟,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开枪,要对他实行关禁闭的惩罚。其余的鬼子只得回屋里继续休息。可沒过半个时辰,枪声又响了,刚入睡的鬼子,又都迅速地拿起枪来往外冲。

这回,鬼子们发现地上躺着的是一头猪。显然,院门外站岗的鬼子枪法很准,月光下,他一枪就射杀了这头猪。但士兵们可不乐意了,先是一只羊,现在是一头猪,弄得他们一趟趟地来回奔跑。所以后来,当屋里的鬼子听见院门外传来第三声枪响时,他们认为,这回可能是一只鸡或一只鸭,他们便没有大惊小怪地冲出门来。

其实,这第三声枪响,鬼子们真该冲出来的。因为,这一枪不是岗哨打的。相反,是站岗的鬼子挨了一枪,被李强一枪毙命。李强和林爷爷俩人,迅速将这鬼子拖进树丛里,一番搜身后,将鬼子身上衣服扒下来,将枪也留下来。然后,将鬼子赤条条地推入黄河水中,滔滔的黄河水迅速吞沒了他。

清晨,鬼子们发现院门外的岗哨不见了。他们将高垛上的所有村民都抓来,龟队长以阴险的目光,逐一打量这些难民。他觉得这帮忍饥挨饿的难民,不像是能干出惊天动地大事情来的,而昨夜院外站岗的士兵,几次疑神疑鬼地打扰他们,让龟队长心里很窝火。同时,龟队长认为哨兵心理素质差,容易受惊吓,亦有可能做出投河自尽等丑事来。

但龟队长也怀疑到一个人,那就是双眼炯炯有神的李强,他是有可能杀死岗哨的,他那充满仇恨的目光,就具有杀死鬼子的威力。不过眼下,龟队长并不想杀掉李强,因为,当务之急是需要走出困境,他急需像李强这样的精明人,为他们带路。龟队长明白,他必须迅速走出泛黄区,到前线去战斗。所以,龟队长随意地拉出几个村民,在广场上枪毙了,其中就有李强的父亲与林爷爷。那密集的枪声,震得李强的心头打颤。他杀死鬼子的一个岗哨,原是为死去的妹妹报仇的。谁知,刚报了旧仇,却添了新恨。自己的父亲,敬爱的林爷爷都被他们枪杀了,李强愤怒得唇齿间咬出血印来。

“你的出来。”

龟队长的军刀指着李强,喝令他走出来。于是,李强看似顺从地走近鬼子。

当李强得知鬼子让他带路的意图时,李强心里暗暗兴奋与谋划着,如何将这队鬼子带入绝境,一个不剩地杀了这群鬼子。

李强对这里的地形地貌,十分熟悉。即使闭上眼睛,也不会走错路。现在,是他发挥自己长处的时候了。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二十来个鬼子,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起初,他带着鬼子,走在大道上。这条大道,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它存在,不熟悉的人是不敢轻易迈步的,因为,这条大道在洪水包围下,也只是隐约可见,大部分路面,已淹没在水下。其实,它是当地的防洪大堤,构筑得相对宽大坚固一些。鬼子们行走在上面时,就产生了错觉,以为黄河水,看似波涛汹涌,其实,沒那么可怕,仅仅是水淹至膝而已。

周围许多树木,大半截树躯都淹没在水里,只有一撮撮树稍漂浮在水面上,树叶似鱼儿一般顺水游动着。当李强见到一棵大杨树时,他兴奋不已。这棵大杨树有三个分支,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只有李强清楚它们的指向。只见,三处枝头上茂密的树稍,正在各居一方,随波逐流,李强参照其中最大的那个树稍方位,他九十度拐弯地向左转去,走了五、六步,又向右转去。这是重要的转折,再向前走,就会坠入深水里。当地人称它是断头路。李强行到此处,知道已大功告成,他悄悄地身体往下一沉,立刻,消失了踪影。

李强一个猛子扎向水底,在很远的地方,他才浮出水面来,安全地躲在一堆漂浮物后面。

没了向导,鬼子寸步难行。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李强重新浮出水面来。于是,鬼子认定李强不是无意间失踪落水,而是有意乘机逃跑了,性急的鬼子朝他消失的地方,胡乱地放枪,但水面始终没有泛红色,没有被子弹打中的迹象出现。

无可奈何地,鬼子开始自己摸索着向前走。但很快,两个鬼子,就付出了性命的代价,他们只发出一声鬼叫,便消失在黄河水里。余下的鬼子,急忙退回来,走回头路。前面说过,这回头路也是弯弯曲曲的,需有熟识的人,依据周围树梢的方位带路才行。所以,一会儿,又有两个鬼子消失在黄河水中,他们与先前落水的两鬼子做伴去了。

剩下的鬼子龟缩在原地,他们绝望地等待着。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虽然,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们万万沒想到,中国的母亲河竟然也参加抗战了,并且,正在一双一双地收拾他们。

当上游漂来一棵大树时,他们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彼此争先恐后地俯卧在大树躯干上,希望借大树的浮力帮助他们漂出困境。但这是中国土地上生长的大树,大树也有灵性呢,说白了,现在,大树也是抗日的一员呢。明明是,大树只能负载四个鬼子,可第五个鬼子死活要跟他们一起走,结果,大树上趴着五个鬼子。鬼子连衣带物泡在水里,身体愈来愈重。才漂过去十来米远,眼睁睁地,大树连同那五个鬼子渐渐沉入水中。

准确地说,大树只是翻了个身,一会儿,大树又重新浮上水面来。它痛痛快快地洗过一把澡后,大树周身干干净净。那五个鬼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下的鬼子再也不敢前进了,他们哪儿都不去了,他们心里清楚,无论往哪走,都是死路一条。原地不动,尚且能多活一会儿。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河水在继续上涨,就像抗日的无名英雄,数也数不清呢。不一会儿,上游漂来大量的漂浮物,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漂浮物,径直向鬼子冲剌过去。眼看,就要撞在他们身上,鬼子本能地躲闪与避让着。结果,他们就因为挪动了一点点位置,脚下踏空了,身子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仿佛,鬼子都是站在悬崖边上的。前赴后继的漂浮物,令鬼子纵使悬崖勒马也晚了,也无法逃脱覆灭的厄运。

最后,仅剩的一个鬼子,在水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不过,他也不会成为幸存者,因为,在远处那堆停滞的漂浮物后面,李强正瞪着一双复仇的眼睛,紧盯着他呢。